花店里。
今天只有孟允柯一个人看店。
休息日的顾客很多,直到中午才有空休息一阵。他开门进了休息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沉吟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包花束的彩纸包起来的照片。
他一圈一圈解开缠绕在彩纸上的细绳,照片暴露在空气中。
过塑的照片很干净,看得出是被主人好好保管着的,但照片上的内容,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那是个特写镜头,三朵鲜红漂亮的玫瑰花漂亮极了,花枝去掉了尖刺,嵌入在本不应该成为花瓶的地方,疼痛感似乎也被定格在那一刻。
花瓣落了满地。
孟允柯盯着照片上那人抬起的大腿,隐约在内侧看到一颗小痣。
“……居然会做这种事。”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身体涌起不可抑制的冲动。
当他第一次打开行李箱,从那些五花八门的真相中翻出这张照片时,还是受到了深深地震撼。
原来表面上纯良无害的青年,暗地里居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红绳、照片、油画棒、摄像头……还有这样过火的玩法。真有手段。
孟允柯重新将照片用彩纸包起来,又用细绳仔仔细细地绑住,收进口袋里。
这样靡乱漂亮的光景,他是绝对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正如此想着,休息室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店长在吗?”
孟允柯呼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休息室的门。
“我是,”他戴上眼镜,“有什么事?”
走进店里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生,扎了个丸子头,穿着一身米色的森系羊毛衫。
“您好,我看到门口贴着招花艺师的广告,”她说,“我是来应聘的。”
她笑起来很文静,孟允柯请她在沙发坐下,大概了解一下情况。
女生名叫王雪岚,因为喜欢花艺,所以毕业后自己报了培训班,先后在几家花店工作,后来喜欢上旅游,于是过上旅居的生活。因为刚到桦台市,所以想找一份工作。
王雪岚对工资要求不高,孟允柯很快与她谈拢了薪资,签好合同。
“我们花店还有两位员工,之后会介绍你一一认识,”孟允柯收起签字笔,“接下来我会忙一段时间,花店就交给你和冯遥看管了。今晚你就可以来上班。”
“店长,您放心我一个人看店吗,”王雪岚笑着问,“是要去找货源吗?”
“不,只是家里的事。”孟允柯垂眸,没有多说。夜幕降临。
王雪岚简单熟悉了一下花店的设备,孟允柯便先回家了。
路灯落下点点亮光,孟允柯关上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梁思眠今天没有赴约。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端倪。
寒风刮过脸颊,将他的前额的发梢吹乱,挡住了镜片。孟允柯低头往前走,心中思虑着,表情也严肃起来。
今晚的月明亮如灯。
孟允柯抬起头,望向那一轮澄黄色的星球,因为被戏耍而愤怒。
他很想看看真正的梁思眠,看看明亮的月球背后,到底能有多阴暗。
晚上七点半,梁思眠的卧室里。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灯,他如坐针毡,局促地坐在床沿。
他已经在这里思考整整一下午了。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处变不惊,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急切。
接下来该怎么办?逃跑?
借口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还是在孟允柯进门时,与他展开一场搏斗?
孟允柯知道后,会报警把他抓起来吗?
还有那张照片……
一想到那张照片被孟允柯发现,他崩溃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的掌心中。
已经没有胜算了。
秒针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梁思眠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却毫无办法。
他就这样从黄昏一直坐到天黑,终于,门口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梁思眠蓦然站起身,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走出卧室。
他走到客厅里时,孟允柯已经打开门进来了。
“……孟哥。”
梁思眠唤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孟允柯如往日般,穿着一身干净的长款羽绒服,进门后将衣服挂在衣帽架上,摘下眼镜,露出冻得发红的鼻梁。
他看了一眼呆站在客厅里的梁思眠,薄唇微张,温柔地笑了笑。
“站在那里做什么?今天和你说好来花店,结果等你到现在也没来。”
梁思眠的手指颤抖着,他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吞了沙子一般,根本说不出话。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孟允柯脱了外套,换上拖鞋,不急不缓地朝他走过来,抬起手。
这样一个动作让梁思眠下意识退了一步,他紧紧闭上眼,想起多年前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他浑身都颤了一下,然而落在脸颊上的,只是指尖冰冷的触感。
孟允柯温柔地捧着他的脸捏了捏。
“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清醒一些了?”
梁思眠连连后退,“清,清醒了。”
他用余光瞥着孟允柯,对方却神色如常,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梁思眠心下疑惑,刚放松一口气,又听孟允柯说道:
“最近好像安全很多了,小梁,没有人再来骚扰你了吧?”
他盯着梁思眠的眼睛,梁思眠目光躲闪,后背全是冷汗。
“……没,”他扯了扯嘴角,“没有。”
“没有就好,”孟允柯转身,从衣柜中拿了浴衣和毛巾,“我先去洗澡了。”
见他走进浴室,要将那扇门关上时,梁思眠鬼使神差地站起身。
“孟哥。”
梁思眠张了张嘴,叫了他一声。
孟允柯转身看向他。
“……没事,”梁思眠已经完全乱了阵脚,“没事。”
他努力牵扯着嘴角的肌肉,挤出一个相当难看的笑容。孟允柯并没有与他多说什么,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而后进了浴室。
水声从门后传出。
梁思眠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处,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将手伸进孟允柯的外套口袋里。
摸到某样东西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团花束包装纸,剥开捆着的细绳。
梁思眠发着抖,拆开看了一眼,又立马合上。
他慌乱极了,急促呼吸之间,已经完全顾不上理智的考虑。他飞速将照片塞回上衣口袋里,逃也似地回到卧室。
孟允柯在和他演戏。
挂钟的走针清脆地发出声响,他死死咬着嘴唇,慌乱地从行李箱中掏出那捆红色的登山绳,在手腕处缠绕成一团,然后塞进自己的枕头下面。还不够。
梁思眠无措地四下寻找,忽地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出了卧室,快步走到沙发前,抄起茶几上那把折叠水果刀。
小小的刀刃不过指节长短,却十分锋利,料想孟允柯再精明,被这样的东西威胁时也是不敢轻易乱动的。
他将小刀揣进睡裤口袋里,回到卧室。
这一次,他绝对要成功。
今天孟允柯洗澡的时间格外地长,梁思眠煎熬地等了许久,他才终于从热气氤氲的浴室中出来。
“我洗完了。小梁,你快去冲个澡,太晚洗澡会感冒的。”
他擦了擦头发,顺手从衣柜里拿出梁思眠的毛巾,抬手扔给他。
梁思眠镇定下来,从容地笑了笑,往浴室里去了。
温馨平静的同居生活总是会到头的。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雾,梁思眠赤脚踩在地上,机械地脱下衣服,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
孟允柯为什么要假装不知情,是想要让他自己交代吗?
他绝不会的,横竖都会惹孟允柯厌烦,再让他厌恶自己一些也没关系。
梁思眠攥紧拳头。
他如此想着,冷冷地勾起嘴角,仰头摸了把脸,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从浴室里出来,孟允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手里捧着一本江户川乱步的《人间椅子》,是从房东留下的书架上找到的。
梁思眠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已经比刚才镇定了很多。
他眯着眼笑起来,终于有了底气,踱步走到孟允柯身后,半个身子倚在沙发上。
“孟哥在看什么?”
孟允柯翻着纸页,双腿交叠,缓缓道:
“一个悬疑故事。”
“作家收到了一封信,写信人给她讲了故事,说自己是个躲在椅子里窥探别人。”
“好离谱的故事呀,”梁思眠问,“孟哥,如果你是那个作家,你会怎么做?”
“离谱吗?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孟允柯合上书,仰起头,脸颊与他贴得很近。
他的呼吸落在梁思眠的脸上,梁思眠慌乱地移开视线,对方却丝毫不肯退让。
“小梁,如果是我的话,或许我不愿意把他交出来,”他说的话与故事毫不相干,“我只是觉得生气,为什么偏偏是他?”
“如果他改过自新,我或许愿意原谅他。”
他说完,依旧直勾勾盯着梁思眠,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几乎要将人看穿。
梁思眠眼神躲闪,扯了扯嘴角。
“别开玩笑了,”他侧过头,用嘲讽的语气说,“孟哥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宽容了?而且,他应该不会‘改过自新’的。”
“孟哥,客厅冷,”他柔声说,“晚上睡我床上吧。”
梁思眠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孟允柯眯着眼,转身将桌上细碎的粉末擦掉,拍了拍手心。
十分钟后,卧室的灯被关上了。
梁思眠在被子里躺下,感觉到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一点点,孟允柯躺在了自己身边。
“今晚的药吃了吗?”
黑暗中,孟允柯侧过身问。
梁思眠嘴角扬起,“还没有,我现在就吃。”
他摸黑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借着月光,从里面拣出一颗维生素c,假模假样地塞进嘴里,又拿过放在床头的水杯,借着凉水吞服下去。
“好啦,吃过了。”
梁思眠钻进被子里,与孟允柯并肩躺下。
孟允柯闭上眼,“晚安。”
“晚安。”梁思眠瞥着他的侧脸,心跳如擂。
随着时针一分一秒走过,身旁的呼吸声渐重,梁思眠逐渐兴奋起来。
孟允柯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孟哥?”
他轻声唤了一句。
孟允柯睡熟了,没有反应。
梁思眠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从枕头下摸出红绳,掀开被子,试探着摸了摸孟允柯的手臂。
“允柯哥哥,你睡着了吗?”他又问。
对方依旧熟睡着,没有反应。
梁思眠在黑暗中笑了起来,他跨坐上孟允柯的腹部,按着他的胸膛,将那把小刀从口袋里抽出。
刀锋弹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梁思眠将小刀凑近了,与孟允柯的喉咙相隔几寸的距离。
孟允柯依旧一动不动。
梁思眠握着红绳,激动得双手发抖。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泛红,已经无法再按捺一分一秒,将红绳往孟允柯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套去。
“允柯哥哥,千万不要动哦……”
窗帘微动,月光洒在孟允柯的脸上。
他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被他仰望了如此之久的神明,还有每晚陪着他入眠的这双手,他终于得到了。
梁思眠倾身,将粗粝的绳子缠着他漂亮的手腕。
忽然,孟允柯的手动了,他手腕一翻,将红绳猛地抓紧。
梁思眠一惊,整个人被扯得撞在孟允柯胸前,他下意识抬起拿着刀的右手,孟允柯却双手猛地在他肩膀上一推。
天旋地转,梁思眠整个人被翻了过来,后背撞上床垫,面前笼罩上了高大的人影。
孟允柯将他死死摁住,薄唇上扬,眼中带着怒意,嘴角却露出精明如狐狸般的笑容。
“小眠,分饰两角的把戏玩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最近毕业季忙得脚不沾地的,又想在打磨一下重要的这一章,所以请假了一次终于到这个环节啦!小梁真的很像坏心眼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