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切似乎平淡如旧。
梁千琳在沙发上睡了一晚,孟允柯早起做早餐的时候,她已经在用随身带的电脑开会了。
厨房里,梁思眠正帮着孟允柯煮面。他打了个呵欠,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今天他要和母亲回一趟家,拿些冬季的厚外套,顺便去医院开药,打算明天再回来。
临出门时,梁千琳站在门外等电梯,梁思眠穿好鞋,回身和孟允柯告别。
“孟哥,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他拢了拢衣领,“你今晚睡我床上就好。”
他说着便往门外走,刚走到门边,肩膀却被人碰了碰。
他转回身,就见孟允柯从衣帽架上拿起一条格子围巾,走到他面前,将围巾挂在他脖子上。
那是孟允柯平时戴的那条。
梁思眠愣了愣,孟允柯双手拉着围巾两头,轻轻一拉,将他带到自己面前。
梁思眠与他离得很近,讶异地抬起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嘴唇。
孟允柯笑了笑,把围巾围好,柔软的布料裹住他的脸颊。
“别着凉了。”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围巾上残留着孟允柯身上淡淡的花香,像是被他抱在怀里一般。
梁思眠恍惚地点点头,耳根滚烫,逃一般出了门,和母亲一起进了电梯。
孟允柯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目送母子俩进电梯。
电梯门关,孟允柯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转身回到卧室里。
他环视着整洁的卧室,走到床边,掀开从床沿垂下的床单一角,俯身朝床下看去,伸手摸索。
片刻过后,他从里面拖出了一个行李箱。
电梯从五楼到了一楼,梁千琳走出电梯,疑惑地拉了拉梁思眠的胳膊。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她有些担忧,“小眠,今天去医院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医生你嗜睡的事,知道吗?”
梁思眠随口应了一句,把通红的脸颊埋进围巾里。
回家的路上,梁思眠始终一语不发,清冷的脸上却一直挂着一抹笑意,看上去心情很好。
梁千琳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也暗自替他高兴。
“小眠呐,你和你的小孟店长一起住多久了?”她问。
梁思眠回过神,“有几天了,他家……暂时没法住人,过段时间就搬回去了。”
梁千琳感叹了一声,“他现在还没成家吧?一个人住,也是很辛苦。不过他成熟又稳重,以后肯定能找个很好的女孩子。”
梁思眠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路旁行人,并不想听母亲说这些。
“昨天我帮你收拾厨房的时候,他还来帮忙呢,”梁千琳并未察觉儿子的异常,继续说,“他真是很细心,一点点小纸屑都注意到了,还帮忙收拾干净呢。”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梁思眠闻言愣了愣,转回头。
“纸屑?”
梁千琳凑到站牌前看回家的路线,梁思眠愣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我想先回去一趟。”他忽然说。
梁千琳满脸疑惑,“怎么了?是忘拿药了吗,没关系,医生那里都有电子病历的。”
“不,不是,”梁思眠有些慌神,“是别的东西……”
他正说着,公交车却已经缓缓驶入站台。
“算了,车都来了,”梁千琳拉着他的胳膊上车,“反正你明天就回去,不着急现在拿。”
梁思眠欲言又止,只得跟着母亲上了车。
今天的行程是去医院开药,然后回家拿冬季穿的外套。
正值休息日,医院里挤满了人,梁思眠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等待叫号,母亲站在楼道里,不停地接打电话。
他心中依旧想着母亲早上无意间提到的“纸屑”,但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有些思虑过度了。
家里早就做过大扫除,不会有遗漏的。
等了片刻,广播里响起他的号码。
梁思眠看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母亲,自己拿着单子往诊室里去了。
明亮的室内,坐着一位留着长发的中年女人,胸牌上挂着她的名字:孟玉。
那是他认识了几年的精神科医生。从他高中失眠并且吞服过量的药物到现在,都是这位医生在负责他的诊断和开药。一般精神科的医生只负责询问症状和开药,但孟玉与梁思眠相熟,偶尔也会与他多聊几句。
孟玉抬起头,见到梁思眠进来,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
“小眠,我们又见面了,”她在电脑上敲敲打打,“能见到你按时来复诊,我很高兴。”
梁思眠在她对面坐下。
“上次你来急诊正巧我不在,最近状态怎么样?”孟玉问。
“……好多了,”梁思眠说,“能睡着,虽然时间很短。”
“还会惊恐发作吗?”
“没有。”
“记忆力呢?”
“就那样吧,以前的很多事有点记不起来了,但是日记我有好好写下去。”
孟玉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推荐你去做心理咨询的事,你是不是又忘了?”
梁思眠目光躲闪,别过脸。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孟玉摸了摸下巴,靠在椅背上。
梁思眠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没有为什么,我觉得我这样就挺好的。”
“好吧,”孟玉继续在电脑上记录他的病情,“我只是作为医生给你一些建议,如何做,是你自己的选择。”
梁思眠点点头,沉默着没说话。
几年前,他被失眠严重困扰时,就是孟玉医生推荐他去听助眠音频。虽然那时候asmr还不算热门,但孟玉医生的建议很有用,他也是在那时接触到了孟允柯的直播。
孟玉医生一定没想到,当年随口的一句话,会让他过上现在的生活。
安静的诊室里,只有键盘发出的敲击声。
半晌,孟玉停下记录的动作。
“小眠,上次你进了急诊是因为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看向梁思眠,梁思眠却依旧沉默着,不愿意说实话。
孟玉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你父亲?”
梁思眠的脸色愈发阴沉,半晌后,缓缓道:
“我没法原谅他。”
孟玉双手撑在桌沿,凑近了些。
“小眠,你已经用你的方式和他‘划清界限’了。可是你还年轻,你要知道,承诺确实不会是百分百兑现的。你以后还会建立更加丰富的亲密关系,我不希望因为你父亲的事情,让你一直活在害怕被人抛弃的恐惧里。”
“我才没有因为这种事恐惧,”梁思眠呼吸急促起来,有些生气,“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想办法得到,不会有人离开我。”
孟玉眼神复杂,与他对视良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桌上的打印机发出刺耳的机械声,梁思眠从起伏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孟玉将处方单递给他,“药量我给你做了调整,回去按时服药,最好去找咨询师谈一谈。”
梁思眠垂眸,向她道谢后,转身出了诊室。
在医院拿过药后,梁思眠跟随母亲回到家中休息。
夜晚,他躺在自己家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孟允柯只不过陪他睡了两晚,他便无法习惯一个人入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梁思眠打开了孟允柯的直播间。
直播间什么都没有,孟允柯今天居然请假了。
他在做什么呢?
梁思眠叹了口气,认命般闭上眼,百无聊赖地躺着。凌晨两点左右,他抱着孟允柯给他系上的围巾,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梁思眠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上班了。
他换了件新的羽绒服的毛衣,乘车回到出租屋。走到小区楼下时,孟允柯发来一条语音:
“小梁,我先去花店上班了,你今天有空也记得来一趟。”
梁思眠耳机里听着他的语音,出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
金属门锁发出清脆的声音,门开后,梁思眠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径直走向厨房里。
他还记着昨天母亲提起的事,于是将已经整理好的塑料袋扒拉开,在靠墙的塑料置物架上翻找。
片刻后,他从角落里翻出几片购物小票的碎屑,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他踱步回到房间,三两下脱掉羽绒服,打开电脑准备工作。
趁着电脑开机的间隙,梁思眠回身趴在了床上。
孟允柯昨晚应该就是睡在这里,床上常年没叠过的被子被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两个枕头也被展平,卧室的窗帘也被孟允柯拉开了,阳光洒进房间,落在床边。
梁思眠环视周遭,视线落在床沿的床单上,却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床单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款式比较老旧,两侧有花边坠下来,离地面大概几厘米的高度。
梁思眠每次在床下拿完东西,都会把花边抹平整,让它挡住床下的空间,但此刻,右侧的床单边缘翻卷起来,形成了一个明显的褶皱。
这是被孟允柯整理过的房间里,唯一一处不和谐的地方。
梁思眠心中一惊,他迅速趴下来,伸手进床底一顿摸索,拽出行李箱检查。
密码锁显示是三个0,没有被拨乱。
他暂且呼出一口气,想必就算孟允柯动了他的箱子,也猜不到密码。
这个密码,孟允柯是绝对不知道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打开行李箱检查了一下。
箱子被打开的那一刻,梁思眠愣住了。
他瞳孔骤缩,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变得苍白。
行李箱里的东西被动过了。
照片、信件、花瓣……所有东西都按照原来的位置摆放着,角度却有些不同。
梁思眠屏住了呼吸,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地上确认所有物品的数量。
检查完所有照片后,他脱力地坐在了地上,脑袋里一片混乱。
有一张照片不见了。
而且是内容最为隐蔽,绝对不可以被人看到的一张。那张照片要是被看到,一切就完了。
那是他最为原始和肮脏的欲……望,只要被孟允柯知晓,他就会成为对方心中最为厌恶的人。
“怎么可能……”
梁思眠大口大口喘着气,撑着地面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孟允柯在一点一点攻破小梁的心理防线。
大家可以猜猜照片内容(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