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动物在安全的环境中反而会变得不安,因为它是在充满威胁的环境中长大的,祥和意味着残酷的黑暗即将来临。
赤宴刻意与小桃同步,而小桃漫不经心地总比赤宴快半步,余光能够察觉到他的动作,而他无法正面直视她。信阳早已被这种缓慢而枯燥的赶路折磨的发疯,所以在林子里乱窜,时不时冒出来盯一下赤宴的位置。
两人独处。小桃感觉到乱跳的心脏就在嗓门底下,一张嘴就会把它漏出来。在刚学习烧茶那几年,和赤宴独处的时间也不在少数,为什么现在的感觉不同于往日?想到这里,小桃有些悲伤的认识到,因为她和赤宴之间的距离是固来就存在的,只不过那时一切都还无关紧要。
就像小孩子儿时可以胡闹、犯错,长大了就失去了这些权利。
“不是你的错。”
赤宴蓦然开口,小桃初闻这话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不是你做错了,是他们坏。”赤宴看着小桃的眼睛说,一脸真诚朴素而惊艳,夜晚的白山茶一样,默默无语但圣洁出众。“所以不要缩起来,什么都怕。”
有件事,说出来很丢脸。小桃为这件事感到惭愧,然而又欢喜雀跃,恨不得告诉面前这个人:他一说话,她就动心了。
“我认错是为了让他们不为难我,是为了生存,长殿。”
月色朦胧,两人的声音都痴缠了些暧昧,看向对方的眼神赤诚而遥远,终究是有过“两心相悦”的时候啊!
“是不是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不过这样的日子?”赤宴的眼睛里映出明亮的月亮,“我知道的。”
信阳听到她说的那句“想取代赤宴”的话,已经传达给赤宴了?这有很大可能。信阳是赤宴的忠犬,肯定什么都会说的。那么,是不是他让信阳带她到三千河的?没道理啊,那样的话为什么又现身来救?
“小桃……”不等她回答,赤宴继续说,“其实你现在就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怕谁,不用向谁认错求饶,我不是给了你这样的自由吗?”
这不是瞎扯吗?小桃想。
“我打不过信阳大人。”她说。
赤宴笑了。一种极具深意的笑容,说明表面所展现的并非心中所想。小桃看不透那他的内心是如何想法,但是招来了信阳。他从背后偷袭,一掌拍到小桃背上,连赤宴也反应不及。小桃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因为身体没有复原所以做不到,也许是根本不想救她。小桃趴在地上,右边身子痛的厉害。赤宴的目光仍然落在她的眼睛里,月色一般冷清。
“你看吧,赤宴,我说的对不对?”信阳围在赤宴身边叽叽喳喳道,“她表面上乖巧的要命,听话的要命,肯定是受欺负的对象,实际上阴险的很。是不是和猫一样?你说,是不是?赤宴?”
或许是被赤宴看得久了,心神不定,有些着魔。小桃就着躺倒在地的姿势,抬起脚狠狠地扫向信阳的膝弯。信阳正激情澎湃的求的赤宴认可,毫无防备,突然挨了这么一下,十分狼狈的跪下去。
赤宴明明可以接住信阳,但是他没有。他身体微微一闪,躲过了信阳即将抓住他的那只手。这一动作被小桃看在眼里,心里稍微平衡些,一下子干劲十足,爬起身冲信阳的背上砸一胳膊肘。信阳“吱哇”尖叫,反手抓住小桃往下一拉。小桃倒下去的时候勾住信阳的脖子,两人一下子扭打在一起,在赤宴面前滚来滚去。
“你放开,有本事别玩这些小把戏。”
“这叫作巨蟒缠身。”
“你还叫巨蟒?!蚯蚓才对吧!啊!你掐我!尝尝我的厉害!”
赤宴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信阳,停下。”
“为什么叫我停?她先动手的。”
信阳脸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是小桃打的。
“长殿,你听听!叫我先停下不是明摆着帮她吗?我不停。我捏,捏,捏……”
赤宴慢慢变了脸色,刚想插手,两人如不慎跌倒的老虎,立即爬起来向前冲,快的只留下一团沙尘呛的赤宴直咳嗽。
信阳和小桃你追我赶,看起来谁都用尽全力,却不相上下。小桃知道,信阳的能力不仅仅如此,他是在故意和她打闹。纵是打闹,小桃也应付的精疲力竭。因此,趁机躺在一处缓和的草坡上,不肯再动。不过话又说回来,信阳明明看她不顺眼,恨不得将她扔到深渊里去,怎么有心情搞这些幺蛾子?
“他开心了。”信阳坐在小桃身后几米处,望着林子里的小路说。
“谁?”刚说出口,小桃就明白信阳指的是赤宴。他做了什么让主子开心了?把她揍了一顿吗?脸上肯定都是被信阳捏出来的红印子,脖子也疼,胳膊上有好几处淤青。早上被赤宴捏出的伤还没恢复,这下倒好!其实,看着信阳深沉稳重,为别人操心的样子,觉得他身上的戾气也不是那么重。也许也可以接近一点点,至少能平等的说上几句话吧。“信阳大人,其实,除了长殿之外,你对其他人好一点点,就会很讨人喜欢的。”
“滚。”
信阳毫不犹豫的回复。
赤宴捂着嘴巴,接连不断地低声咳嗽,步伐急躁而缓慢。他的身体似乎受了重创。早上见到的时候,还精神焕发的样子。小桃想,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吧。当时信阳看向赤宴的目光,好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有什么要紧事因为救她而耽误了吗?她看向赤宴的眼神,焦灼的,惭愧,内疚,想要弥补。
“信阳呢?”赤宴气喘吁吁赶到,扶着一棵树,看向下方的小桃,脸色黑的吓人。小桃心想,这就是开心?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指向赤宴身后,忽然觉得这关系到站谁的阵营的问题,是投靠信阳呢,还是投靠赤宴?
“在你……身后……”
一句话被打断成两半。上天没给她机会选择阵营。就见信阳一脚把赤宴给踹下来,当然,当狗腿子的,以下犯上,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小桃的反应确实慢了许多,眼见着他们俩骨碌碌滚下来,路线一定经过她坐的位置,偏偏脑子想到的时候,忘了指挥身体行动起来去避开。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于是,三个球骨碌碌朝山坡下滚。
背上不知被谁踢了一脚,身体滚过石头的痛感也很清晰。这么下去,肯定会破相,不然就是掉进湖里。她记得,这下面有片湖。有什么把她包裹起来了,温暖,柔软,阳光刺眼,白色的蚕茧,干燥的雄性气味……小桃回忆起那天见到的一对夫妻。那位美貌女子的味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为什么这么奇怪?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不敢面对。趁着赤宴回头去搜寻什么,小桃手脚并用,默默地向上爬,听见赤宴和信阳又打起来了。他们是在以这种方式为娱乐吧,还是信阳了解赤宴,刚刚在赤宴的脸上,小桃确实找到了心情大好的迹象。
这都是为什么呢?
信阳说要来抓她!小桃回头一看,一只脚已经被信阳抓住,而赤宴抓住了信阳的脚。他们一个接一个趴在地上,月亮的幽光斑斑点点,林中的小鸟雀露出好奇的脑袋观察这些家伙在玩什么游戏。
渐渐地,七十二宫的年轻魔王、魔王的忠犬,还有前魔王的遗民玩闹成一团,他们确确实实是在玩闹,唯独小桃是竭尽全力保护自己。尽管如此,还是很欢乐。小桃刹那间冷静下来想到,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这样的时刻恐怕不会再有了。说到底,她也是为了让赤宴开心才闹得这么欢快,因为那一句“我不是给了你这样的自由吗”,她觉得不能拒绝。
大概已经到了夜半。欢乐以信阳发现赤宴手背受伤告终,他匆匆忙忙去找药,留下小桃照顾他的主人。
所有的束缚又回到他们身上。刚刚那段时光只是牢头片刻恍惚给他们放出来的黄粱一梦。
沉默许久,夜晚的风踉踉跄跄在山间横行,树叶以健壮的身体发出将死之人的喘息:这一切由盛转衰,衰而复盛,生生不息,只有我即将逝去。小桃在众多或喜或忧的声响中听着赤宴富有节奏的呼吸声,忐忑不安地悄悄扭过头去瞧他。赤宴随意的一扭头,就笑眯眯捕捉到了小桃的心思,一个早有预料,心有成竹,一个做坏事被抓个现行,战战兢兢。小桃在心里用思绪把这一幕完整的刻画下来,因此没有任何动作去掩盖刚才的行为。
赤宴也在等待,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打破沉默:“为什么,不来找我?”
“什么?”小桃不知他所云。不过听到他的意思是本可以信任他,去找他帮忙,结果她没有,他还有点在意,因此心中窃喜。
“想学防身之术,为什么不来找我?”赤宴盯着她,进一步靠近,非逼她说出实话来。小桃果然受不了这个,目光开始躲闪,脸颊泛红,但她躲不掉。“有我在,何必去找别人?别忘了你现在得以骄傲的本领都是我教的。”
他对过去那些时光是什么样的感觉?回想起来也感到幸福吗?珍惜那些记忆吗?留恋吗?她喜欢他,但是清楚地知道赤宴一直以来是站在魔王的立场同她接触的,她也该好好的安分守己,不能越界。
“长殿那么忙……”
“你是不是记恨我?”
小桃想起很多事。爱恨交加,应该这么说吧,如果他能够接受她的喜欢,那个时候她可能会放下一切,情不自禁,毫不犹豫奔向他。
这都是妄想。她不能。
赤宴躺倒,目光仍然落在小桃脸上,眼睛里映出月亮的影子。“小桃,你喜欢我叫你小黛还是小桃?还是叫小桃吧。现在的你比较快乐一些。要多笑,笑起来才讨人喜欢。小桃肯定记恨我了,对不对?”
“不敢。”
“那就是了。”赤宴笃定道,一边皱起眉头,一边拧过身去要藏起来哭似的。
“长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桃怯怯地转过身子,跪在一旁,探过头去看赤宴的脸,他似乎不高兴了。
“疼。”赤宴说。
“是怎么回事?”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小桃也不再问,盘算着月婵应该能够打听到,过后再问她就好。“那我去给您烧杯茶。”
小桃要走,赤宴连忙爬起来,按住小桃的肩膀,动作有些粗鲁。知道这位是无法靠近的人,他还有意无意的做出亲密举动,撩拨心弦,实在可恶。
“你要学什么,我教你。我什么都会。”赤宴大言不惭道。他在衣袖里摸索着什么,来来去去没拿出什么来,看起来倒像是挠痒痒,他也没解释。最后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还跟着赤宴学烧茶那一阵,他说什么,小桃就信什么。他说朝阳露脸时在彩云亭见面,一起去采早茶,就一定会在那个时候出现。他说会送小桃一个小礼物,虽然等待的久了些,但最终是送了的。他说东边的山头上风景好,要带小桃去看看,过了两年,他也实现
了承诺。但是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女孩子们渐渐长大的时候?还是小桃能够独自采茶烧茶的时候?他早上说过的话,下午就会忘掉,更别想让他想起几天前的承诺。
因此小桃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虽然想象一下那种场面,令她感到激动又畏惧。回到房间的时候,一群女孩子都还没睡。过几天就是小莺出嫁的日子,虽然不能穿嫁衣,但是仍要好好打扮打扮。她们见小桃回来的如此晚,若是在往日肯定会将她审问到天明去,今天却没有注意到她。
月婵总是在她们之中扮演着领导的角色,一边指挥着大家给小莺戴珍珠白的步摇试试,一边退出来,坐在小桃旁边,有意无意的看了她一眼,见小桃神色平淡,便忍不住问道:“今天有人看见你被信阳拖走了,你们去哪里了?”
这话问的好像是信阳带她出去玩似的。
“差点被杀。”
月婵显然不信。
“看你的样子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小桃心中一凛,不由得偏过头去,揉了揉还在发痛的脸,疑惑着它难道没肿起来吗?“你听说长殿今天受伤了吗?”
月婵一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身怀千金,握住仇人把柄般自信满满,道:“他呀!爬到松树上去抓松鼠,结果从树上摔下来了。”
“摔下来了?”
“你不信?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他从潭里爬上来的时候,还抱着那只松鼠,刚好碰见我很不好意思就把松鼠塞给我一瘸一拐的走了。你看,松鼠还在鸟笼子里。”
“我们的魔王竟然从树上掉下来了。”小桃陷入某种沉思,“这样的魔王怎么能保护七十二宫?”
“你以为他有多厉害?小桃,你还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然觉得他很厉害。”
“真想下山去看看。”
“下山?小桃。”月婵那张只会笑的脸突然严肃起来,“我们谁也不会有这种想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不用多言的规矩。”
我可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苏席常常跟着他爷爷下山采购,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有规矩也是你们的规矩。我父母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些。小桃想着,凑了会儿热闹就睡了。第二天醒来,屋里只剩下她一人,也就只有她有偶尔能睡个懒觉的特权。
起床,烧水,煮茶,先给赤宴屋里送一壶,再去北边的大殿送两壶,还有西边的长廊里需要五壶。赤宴屋里的茶是必不可少的,其他地方可有可无。小桃战战兢兢的生活,这么些年,偷过的懒只有一次。想想昨天发生的事,她想,再偷一次懒吧。于是,挑挑拣拣,多试了几身衣裳,走出门,松鼠被挂在房檐底下,她玩了一会儿,在窗口的箩筐里捡了些干菜吃。最后才背上竹筐,打算去闲逛,要是遇见谁质问她偷懒,她就说是在采茶。
“早上好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冒出来。小桃欢快的脚步一顿,抬头看去,赤宴正坐在一块高高耸起的大石头上啃着苹果,“咔擦咔擦”咬的很响。信阳站在一旁,居高临下,一副“我不喜欢你,快给我滚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