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鼠(2)

10 / 74 章 · 4,282

完了完了,被抓个正着。小桃一边编好了谎话一边竭力自制不能脱口而出。赤宴三两口啃完苹果,扔到身后,跳到小桃面前。身手敏捷,容光焕发。

他看起来好多了。从树上摔下来受了重伤的人会恢复的这么快吗?月婵说的话,她一直都必信无疑,因为月婵不会欺骗柔弱无知的她。或许,身为魔王,他有这样的恢复能力。

“发什么呆?昨天不是说好了要教你一些东西,今天就忘了?忘了也就算了,你可是被我抓住消极怠工了。这是第几次了?”赤宴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问。但是他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气息。

“第二次。”小桃如实说道,为自己辩解。她如此兢兢业业,实在不应该因为偶尔一次的失误就被断定为“不值得信任”的那一类去。她想了想,改口道,“第一次。是因为要跟着长殿学习,但是还不知道在哪里汇合,所以一直使劲的回忆,这才耽误了时间。长殿是什么时候到的?”

“天刚亮的时候,你算算我等了你多久?”赤宴憋着笑极有耐心的等着小桃继续回答。

为什么要多嘴?小桃懊悔,像平时那样无论什么话题都不接茬不就好了?偏偏还总被这个人驱使着抬眼去看他。不敢想象,她自己是什么表情。赤宴在天刚亮的时候就来了,那就是说,在同住的第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他就等在那里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骗人的,肯定是骗人的。魔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在这儿耗着?不过,说这位魔王日理万机,那倒是抬举他了。

“今天心情不错啊!”赤宴的目光在小桃脸上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还从头到脚快速的打量一遍,目光太过侵略性,小桃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她不能诉说,只低下头听凭赤宴吩咐,不再说话。

没想到他还记着。为什么呢?肯定不是心血来潮,是不是

早就已经这样考虑了?小桃走在赤宴背后,看着他那飘舞在风中的发带,猜测他是如何做了这个决定,内心如何感受,是不是有某种目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赤宴心里是什么样的角色,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地位。说起这个,似乎七十二宫上的人,他都在关心,可没有一个是令他付出真心的,除了信阳。他的心,在哪儿呢?是不是做了魔王,就会丧失自己真切的感情?

信阳一直跟在小桃背后,小桃要给他让路,他却停下不走,还要瞪着她看,盯着擅长阴谋诡计的犯人一般。

他们来到一处平坦宽阔的地方。一棵干枯的老槐树下放着几把亮闪闪的剑、弓箭,还有几样小桃不认识的兵器。这里以前是窦疾的后花园,他喜欢在这里做一些不能让小桃看见的事情,所以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想要找到一些故人的影子,已经很难了。野草从众人踩踏的小路上冒出来,石头搭起来的高台被雷电劈的四分五裂,碎石散落在草丛中,不知哪一块曾经亲近过窦疾的脚跟。

“很熟悉,对不对?”赤宴一边递给小桃剑,一边侧过脸来看着她问道。

他的表情分明是在嘲讽。小桃咽下一股怒气,冷淡说道,“我是第一次来。”她伸手接剑,不小心碰到了赤宴的手。她开始恨起自己来。因为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是如此的眷恋和他接触的感觉。剑很重,她被拖的跪到地上,赤宴几乎是在同时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接回那把剑,体贴又有点儿得意的笑道,“你不习惯这个东西吧?那我们用棍子好了,等你练个十多年,长大了,就能拿的动了。”

信阳坐在光秃秃的树上,看着他们俩。

赤宴在教的时候,是认真在教,但是小桃觉得他还有另一个目的。比如,两人对战的时候,小桃乱舞一通,赤宴便倒地哇哇大叫,一直夸奖小桃是天赋人才。但是信阳一招就会把小桃给打趴下,不屑的看着赤宴。比如,她按照他的命令,摆好姿势,坚持了许久,赤宴一直称赞,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走过来站在她的背后,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扶她举棍的手,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胸膛贴着她的后心。

“想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得先认识自己。”赤宴说话时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你听到了什么?”

小桃顺从地回答,“你的心跳。”

快乐,紧张,窃喜,心被切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灌满了甜蜜。被他的气息笼罩的感觉令她无法呼吸。

“那是你的心。”他说。

是我的心,不是他的。小桃默默地重复这句话,神情恍惚,练完棍子,终于等到拿起弓箭。什么时候也能像翠河那样,“嘣”一声,百步穿杨,弯弓射雕?

“对准那棵树,对。”

小桃看了看正在树上睡觉的信阳,犹豫不决。赤宴看透了她的心思,跑过去帮她找准角度,正好瞄准信阳的脖子。

“你也不一定能射到,没关系。小声一点,别惊醒了猎物。”

赤宴说的没错。她第一次摸到武器,怎么可能就一下子学会呢?况且还是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弱女子。她的第一箭,射出去不到十步远,随便丢一颗苹果出去也就那么远的距离。赤宴脸上无甚表情,对小桃的功底胸有成竹。那边树上的信阳将赤宴的心思听了个通透,恶狠狠地盯着赤宴看,赤宴笑嘻嘻地鼓励小桃再射,还帮她拉满弓。

信阳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成狗,朝赤宴扑咬过来。赤宴仍然笑呵呵跑上去迎。信阳是带着怒气的,跑过来的冲力又大,赤宴被扑倒在地,一人一狗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打滚。没一会儿,赤宴爬起来了,肩膀上多了两个破洞,信阳再次发动攻势,被赤宴闪身躲过。

就在这时,瞄准了许久的小桃一松手。那支凌厉的箭被注入了某种神力似的,迅猛而来势汹汹。赤宴恰巧回头去向小桃炫耀自己教训了一通信阳,那支箭就从他的太阳穴处擦过,箭尾上的白色羽毛被染上几点血红。然而它的气势并没有减弱半分,初尝胜利更加有动力似的,直冲信阳而去。

赤宴受伤时的整个过程一点不落的被信阳看在眼里,眼见箭矢直冲他的右眼而来,身体不动,只是举剑去挡,没想到出手必无一失的他竟然没有听到箭与剑碰撞的声音。他太迟了。那支箭从他的手臂与脑袋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带起的风声还在耳朵里回响。

主仆两个不约而同站在原地,望着一脸惊恐的小桃。她自己也不信那是经由她之手射出去的箭。

直到听见“啪”的一声,距离信阳不远处的什么东西碎了,他才行动起来,提着剑朝小桃走去。不管是误伤还是隐藏实力、出其不意,他都要杀了小桃,以报一箭之仇。经过赤宴时,他却伸手拦了。

信阳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赤宴受伤的位置。发带被割开一条口子,鲜血洇湿了边缘,看起来像一张嘴,会把赤宴的生命给吞掉。

“听话。”赤宴说,表情如沐春风,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差点死掉的人。“瞧我教出来的人,是不是很厉害?”

“这个时候你还……”

信阳的话说了一半被

身后来势汹汹的人群给打断。两人同时转身,主仆同心,一个悠然自得,一个随时能放出去咬人。

来者以白发苍苍,胡子一大把的圣辅为首,气呼呼挪到赤宴面前。一名手下呈上一支箭,箭羽上还沾着血迹。

“这是谁干的?”老者一出口便是要大杀四方的威力。

小桃十分不情愿,但是毫无选择的迈动小步子,来到赤宴身后。一见那支箭,一见圣辅那气得发紫的脸,还有他说话中气十足的架势,就吓得心里打鼓,双腿发软。刚刚还希望着上天有眼,若是老头儿被气死的话就不用被追究了,现在看来只有她下地狱了。

她很怕,多希望下次能学会逃跑为上。

“怎么了?圣辅也想来玩一局?”赤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好心问道。

“赤宴!”圣辅吼叫。站在他周围的人都将脑袋往远处伸了伸,以防那股怒气窜进耳朵惹火烧身。

赤宴抖一激灵,严肃起来,皱了皱鼻子,倾着上半身靠近圣辅使劲闻了闻,“原来圣辅是为酒来的,怎么回事?是我不小心射破了圣辅的藏酒吗?这有什么关系,圣辅大人,下次下山我给你带两坛赔罪。”

圣辅被说的心虚,一扭头只质问,“箭是谁射的?”

赤宴半捂着肚子笑,“圣辅大人哪,我不是已经承认了吗?您可别趁此机会借题发挥。”

“是你?”圣辅眼中带刀,看了眼赤宴脑袋上的伤口,脸色阴沉,“难道魔王自己射伤了自己?再任由箭飞到远处,最后把弓交给距离你五十步之外的一个奴隶手里?”

奴隶。这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说出这个词语。小桃紧握着弓箭,手心出汗。她抬起头看向圣辅,正好对上老头那将要生吞活剥了她的眼神。

“看看,看看!”圣辅气得发抖,“平时见了我就趴在地上的畜生现在竟敢这样看着我!”

赤宴不明所以,一回头吓得腿软,连连揉着心胸,扶着圣辅的手臂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圣辅,你不明白,她这是被吓得。你看,我刚刚被吓到,信阳肯定在心里骂我是娘娘腔了,对不对?箭就是我射的,您也不想想,这里还有谁能有这本事,再说,还有谁知道您的酒坛子藏在哪棵树上?好了,小桃,你被冤枉了,我替圣辅给你赔个不是。”

洪水猛兽袭来,他替她挡了。

圣辅临走之前,对她露出僵硬的笑容算是赔罪。也不知圣辅是不是真的信了赤宴的一番胡言乱语。不过看着堂堂的魔王撒娇,信阳可是吹胡子瞪眼,再加上恨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小桃,这样的情绪一连维持了好几天。

“身手不错呀,小桃。”赤宴事后评价说,真诚的眼神让人信以为真。

“我中邪了。”回想起当时心境,她发觉自己越来越不愿意面对真相,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润色、篡改记忆,“我记得是那弓箭勒的我手疼,所以就想稍微换一下,然后……”

“小桃不会真的想杀了我吧?”赤宴看看信阳,对方仍然臭着一张脸提防小桃,“一箭双雕,从此以后七十二宫就要物归原主了。”

“长殿。”信阳压重音调,以责怪的语气提醒。他在意的是赤宴风轻云淡的说“自己被杀”,“宁愿付出一切代价,尽我所能保护你”这样的心声被忽略掉,他感到脑袋上扣着一口大翁,又阴暗又无比的沉重。给他这样的感觉,这不是赤宴的风格。

小桃听到“物归原主”四字,心里一惊,抬头去看赤宴的眼睛,只见他笑意盈盈,如月满花开,芳香潋滟,微波荡漾。他们有一串密语能够连接两个人的心思,只要开口就能打开一条通道,但他们谁也不能轻易说出来,只好暗中试探、猜测。看似亲近,实则隔了千山万水。

“长殿为什么要……”

赤宴知道她要问什么,也知道后面那几个字要说出来很难,于是抢先回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扛了,不过被记恨一笔,要是放在你身上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我说的对吧?”

“那……”

“没关系的,不疼。”赤宴脸上本来就一直挂着笑,说道这里更加夸张的凑到小桃面前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别怕。”

她快要感动死了。差点死在她手里,不仅不怪罪她,替她扛罪,明明是他受伤了,担负了一切,还反过来安慰她“别怕”。回忆八百次,也觉得感动不够。小桃看着赤宴飞舞的发带,和他纤瘦苍劲的身姿,心里又开始动摇。

其实那个时候,有一瞬间,她在想象箭矢扬起鲜血的场面。只是没想到,差一点就做到了。为什么如此,那只能去问苍天。赤宴这么一来,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失误,自己根本没有过罪恶的想法。

送走小桃,信阳的脸色终于好看一些,问赤宴道:“你那么做是没错,可是……”

“你没发现吗?信阳,我赢得了她的信任。”赤宴完全不似白日里浪荡公子的模样,沉稳平静道,“不过,还不够,远远不够。”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