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莺是和小桃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她会做许多事情,打扫房间,缝补衣服,煮饭,这些生活琐事是小莺一直以来独自包揽的,她很擅长,而且毫无怨言。她即将嫁给赤宴魔王的一名得力手下,新郎长得周正,体贴又温柔,与小莺两情相悦,不顾身份悬殊,也要娶了小莺。大家都说,小莺很幸福,大家都为那位新郎抱不平。当然,后半句话不会被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小桃的母亲又叨叨起来,说小桃也可以像小莺一样,苏席又来家里帮忙干活了,不嫌弃卷云兽的粪臭,不嫌家里饭菜粗糙,是个很好的人。问小桃愿意吗?小桃茫然若失,想起一股梧桐花的味道,那天赤宴的身上原来是梧桐花的味道啊!她小时候很喜欢梧桐花。
七十二宫大半的山魔都参加了小莺的婚礼,是看在赤宴和新郎的面子上。总之,婚宴还算热闹。小莺只是在平常穿的衣服上绣了几朵红花就拿来当婚服穿了,头上也只戴了几朵早上采来的鲜花,盖了红盖头,幸好如此朴素也得到了新郎满眼的爱意和称赞。
月婵带着小桃和其他姐妹一起打理婚宴上的种种杂事。赤宴穿着他那身大袍子在席间走来走去,言笑晏晏,好像他才是新郎。后来有人把他叫走,赤宴脱了外袍随手扔在柴堆上,月婵看见便叫小桃过去帮忙把衣服收起来。
对于七十二宫来说,那衣服过于华丽,小桃将它握在手里,很难不去想象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赤宴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正穿着这套衣服站在红花绿草,蓝天白云下略显顽皮的笑着。有没有那样一个地方,可以自由的……
婚宴突然嘈杂起来,摔凳子摔桌子的声音不亚于天降火石,不过从山魔的叫喊声中,小桃知道突然兴起的风浪并不是不可抗因素。她抱着赤宴那件衣服,转过身张望,只见灰头土脸的一群小卒拿着木棍、锄头、长矛之类的各种武器追着一个小小的什么东西在跑。他们大叫,击打,力量汇聚起来,以绝对优势围追害虫。有好几次,小东西被一根棍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他利器鞭尸一样随意乱打,血迹溅在小桃和别的女孩脸上,一个个惊叫着跑开了。赤宴与信阳跟在后面,不缓不慢的出现,对此冷眼旁观,甚至厌倦。
不知道他是为了那弱小被欺的一方还是看不惯这些山魔的行事风格。
那小东西蹿到了月婵脚底下,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周围的姐妹们纷纷惊叫着散开,闹的正欢的山魔们愈加兴奋,险些伤了新娘子。月婵趁乱逃到小桃身边来。小桃只看到那小东西长着棕色的皮毛,身上有刺,肚子是雪白的,四爪肉乎乎像婴儿的手脚。皮肉绽开,所到之处一定沾染上些血迹。看着便有些瘆人,但还有些地方没看清楚,就一直呆在那里看。月婵藏在她身后,她也无甚反应,直到那小东西顺着柱子爬到屋顶,被围堵在上面,无处可逃,脚下一滑直勾勾掉进小桃怀里。赤宴那件衣物过于繁重,抱在怀里一大团。小东西陷入布料中,在里面挣扎,小桃一边忍不住惊叫,一边抖着衣物,感觉到那肉乎乎的东西惊慌失措的打转,也看到它的一双黑乎乎的眼睛可怜兮兮。
旁边山魔在喊:“让开让开!”
“把衣服扔下,它逃不掉了。”
清清楚楚的听着他们的声音,小桃心里却一糊涂,假装踩到裙角摔倒,怀里的衣服也摔出去,众魔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衣服飞到天空,再缓缓下落。若是小东西真的在衣服里,应该比衣服先掉下来,但是他们明明知道却不愿意承认,才给了小桃短暂的时间做一件拿生命做赌注的事。
当山魔们发现衣服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在刚刚的空当被那东西给逃了,即刻面对这个事实,将罪责推到小桃身上。
小桃害怕。身体要被那些目光活生生撕裂一样,阳光、风、脚下的土地也加入他们的阵营,要将她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关键时刻怎么分不清主次?还守着这衣服做什么?虽说是废物,但终究比信阳强一点。”赤宴捡起他的衣服,抖了抖灰,一边说着一边向小桃走来,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称赞小桃在那种时候没有选择牺牲这件衣服。他将那堆布料扔到小桃头上,看着小桃一个小小的人儿被完全盖住,忍不住流露出笑意,接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伸了伸懒腰,“先别急着降罪,玄鹄受了重伤,肯定跑不远,去附近继续搜。”
小桃终于从衣服里找到出口,露出一张脸来,整个混乱的现场已经清静下来,没几个会说话的在场。信阳捏着鼻子站在不远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赤宴。
“怎么了?惊魂未定?”赤宴仍旧坐着,抬头对着小桃笑。
他会不知道吗?被围捕的小东西就在他屁股底下,他会没有察觉吗?也许他并没有那么聪明,小桃安慰自己,尽量平复下来。
“没有,没那么可怕。”
“那你紧张什么?”赤宴站起来,扭扭身子,忽然听到“嗖”地一声,回头一看,十步之外一个棕色的小东西正蹿进草丛里。赤宴缓缓走到小桃身后,胸有成竹又故作天真道:“那是什么?”
信阳的眼睛盯着那处草丛,目
光如炬,所到之处都会有着火的危险。
“是麻雀啊!长殿。”事情已经败露,她还要自欺欺人。
“哦……”赤宴拉长音调,恍然大悟,“原来是麻雀。小桃很喜欢麻雀对吧?”
这实在不是现在这个时候该讲的话。
信阳斜眼看着赤宴,蠢蠢欲动的心声展露于外,他的声音从肚子里渗出来,透着某种责怨:“长殿。”
“去吧,去吧!”赤宴无可奈何的宽容道。话音刚落,信阳已经转过身跳下断崖,不见了身影。赤宴笑吟吟看天望地,最后叫两个山魔来将弱者送到屋子里保护起来,其中包括小桃。她就是这样长大,一旦危险降临就被困起来,因此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你来我往、生死交错的战斗。
一群山魔浩浩荡荡的搜山,鸟雀满天飞,走兽四处惊蹿,连老鼠也在洞里藏不住。所到之处,必然留下些血迹和尸体。赤宴不满,倒也没说什么。信阳见状,乖巧了许多,在赤宴面前恭恭敬敬,生怕惹得主人更加不痛快。
“找不到吗?”
“到处都是小玄鹄的味道。”信阳的鼻子微微皱起,一刻也不敢放松。“我怀疑它有帮手。”
“这不废话吗?”赤宴的怒火被点燃了一点点,不过即刻就温柔起来,“这么一来,玄鹄说不定会倾巢出动。你回去吧,信阳,守着家里,别让任何一个人出事。”
赤宴看着信阳,那眼神里的暗示信阳明白,但他迟疑了。赤宴意会,紧张起来,问道:“怎么?”
“她在附近。”信阳小心回禀,“她出来了。”
小桃觉得自己的运气也太好了点儿。那么多身经百战的山魔漫山遍野的找都没有找到一个受了重伤的小玄鹄,她一出门,凭着感觉乱走,没多久就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男孩。与刚刚所见到的玄鹄模样完全不同,但她确定,眼前这个乌黑头发,雪白皮肤,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充满灵气的脸庞就是刚刚的棕色肉球。
山魔已经搜寻过此地,此刻已经往远处去了。小玄鹄即使受了重伤,依然保持着一丝警觉,在小桃还未注意到他时就已经盯着她了,等她发现了他,他鼓足最后的力气说道:“救我。”
曾经多少次,她在心里呼喊着这两个字,可她也知道并不会有谁来救。孤身一人守着自己的无助,一年又一年,缓慢地成长。所以听到呼救,她总是会忍不住伸出援手的,何况这是一个弱小的孩子。
“你能变小吗?”目标太大,要从那么多眼睛下带他走不太容易。小男孩两眼无神的望着她,没有说话。小桃有些犯难,她可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从来都是逃避求饶的,这次显然不行。万一被发现,说不定她也没命。可是现在,她不想就此退缩,内心腾升的那股火隐隐地越来越旺。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肯定逃不过信阳那狗鼻子的,小桃想。
信阳带了三五个山魔来到此地,特意往草丛茂密处仔细地看,坏心思明晃晃呈现于脸上。其中一个山魔突然叫道:“那儿有动静!”
果真,一只竹篓从草丛中慢慢被推出来,接着一个脑袋慢慢冒出来,一只长柄锤立马就要砸过去,幸好信阳拦了,大家才看到那是小桃的脸。
“你这个臭崽子,不在屋里躲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这还用说吗?大哥,是个女孩子啊!”
一众山魔顿时心下明了,脸上略显尴尬,互相埋怨着走远。小桃断定自己演的戏骗过了他们,肯定都以为她是在这儿方便呢。仔细一想,其实他们还不算坏,要是这样了还不管不顾要查个究竟,那到时候也无可奈何。
信阳看透了她的心思般,脚步跟着那几个山魔,却回头来盯着小桃,一副“我知道你在说谎”的表情。
小桃也看着信阳,想从他的表情来猜测这条忠犬会不会拆穿她。一时防备松懈,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个来回,她才反应过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迟钝哪!
“你在这儿藏了什么?”赤宴也蹲着,他一边说话,眼睛一边往草丛里瞟。小桃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是在方便,不知道赤宴看到了是什么表情。显然,他知道她并没有做那样的事,不然不会这么莽撞。“藏了什么?又不告诉我!小桃,你是不是偷偷地拉帮结派要孤立我?我可是发现好几次了,月婵她们围在你身边,也不睬我。”
“我没有。”小桃不安。偏偏面对会说话的的活物时就会变得愚钝。她脑子里涌出许多办法来,不过都是月婵教的那一套,“撒一撒娇,事情就办成了”、“看他一眼,含情脉脉,欲言又止,说话愈温柔效果愈明显”、“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开口寻求帮助,不管做的好不好,夸他,吹捧”……
“在想什么?”赤宴在小桃头上敲了一下,单手撑着脑袋道:“你看不出来我在生气吗?我知道你在说谎。”
他讨厌说谎,尤其讨厌弱小又喜欢说谎的人。
小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她看到他的眼睛,确实是在生气,他没有开玩笑。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饿极了的怪兽的眼睛,
被他看在眼里,你已然是一堆骨架了。
“既然知错,那就跟我来。”赤宴伸手一抓,像个铁爪子扣住小桃的胳膊,将她从草丛里拖出来,身后露出小玄鹄的腿。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赤宴看到了没有。她连忙去确认,目光搜寻到赤宴脸上,看到他那冷血无情的眼神,紧张的心一下子变得又紧张又冰冷。她快要哭出来,偏偏脑海里想着月婵故意倒进赤宴怀里那一幕,然后赤宴笑了。为什么只对她这样?她敢说,七十二宫还没有旁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赤宴浑身快要爆发的怒火,陡然间熄灭,身体冷的像初春,雪还没有化,春风还透着冬的温度。他的目光捕捉到腰间的始作俑者,那是一只纤小的手,他不由得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越过漫长的距离看到那只手的主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那两口泉眼在慢慢收回心血,变得干涸,让人心里焦躁难耐,裂开了口子。
她的手移到了他的胃部,再往上,她不敢。她本想不顾一切抱住他的腰,撒泼耍赖,温言私语,就像月婵对赤宴那样。但是她做不到,一想到和赤宴那样亲近,一想到赤宴会以何种吃惊的表情看她,她马上就要没了呼吸。至少试一试,也许能争取到机会,为自己失败的人生打开一个新的篇章,她这样想着,最终阴差阳错拉住了他的腰带,这更令人。不想放手,只是这样想着,她的手从腰侧挪到他的胃部,轻轻地贴在那儿,眼睛盯着自己那只发烧的手,手臂还被他紧紧抓着。这样怪异的姿势,真是……
“别哭。”赤宴的声音柔软下来。
可她明明已经将眼泪压制回去了。
“是我错了。”他说。“我不该对你那么凶,我错了,知道你擅作主张跑出来我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