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乞求的方式吗?她是不是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思,因此如此大胆的……摸他的胃?为什么是胃?因为怜惜他吃的东西都是一些草根树皮之类的吗?为什么?赤宴丢下小桃逃走之后,心神完全被扰乱。他坐在房间外面的巨大岩石之上,吹着夜晚微凉的风,月亮微微红,耳边只有发带在乱舞的声音。是不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表白?万万不可啊!红月虽美,却是不祥之兆。
看着信阳走进来,天真无知的表情让人心惊。赤宴浑身的肌肉都揪起来,紧的发疼。他在窃喜,豆芽大小的窃喜,随之而来的是漫天的压抑,永世不得翻身。还没有开始,他已经预知到这样的结果。
“你空手而归?”信阳看着赤宴再次确认了这件事,眼神中生出鄙夷,冷空气一样迅速包围赤宴。
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压抑的感觉慢慢消失,赤宴惊讶于信阳的突然开窍,反倒有些担心了。“你指什么?”
和赤宴待的久了,他那些坏毛病都被信阳学了去。信阳将下巴一扬,骄傲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只要你的东西找不到了就会叫她来,连我都找不到而她不消片刻就给你找出来,你以为我不懂吗?长殿,是因为她也有像狗鼻子一样的某种特长,对不对?她今天找到玄鹄,并且藏起来了,对不对?你很确定她能找到玄鹄,而且你不信我会放过她,所以特意跟在后面盯着,对不对?我对你很失望,长殿,你袒护她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若是被……圣辅知道……”
信阳越来越像人,这一点很不好。赤宴琢磨着,叫信阳过去,捏住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追究是因为不想在小孩子面前杀生,懂不懂?这不是我们定好的规矩吗?狗子,别说什么袒护不袒护,她又笨又弱,被照顾的多一点那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她才不弱,她欺负我。”信阳不甘道。
“欺负你?”赤宴被逗笑,信阳有时候像个小孩子,还需要他来主持公道。“我不信。以后少欺负她。记住了吗?”
信阳从赤宴手底下夺回自己的耳朵,站到一边猛搓发痛的地方,声音干脆响亮的回应:“没记住,记不住。”见赤宴心情舒畅了些,信阳犹犹豫豫的将一进门就想说的话告诉赤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耽误些什么,反正本不该圣辅去管的事他插手了,信阳就觉得应该告诉赤宴,况且现下正是特别时期,又关系到又笨又弱的女孩子。
赤宴听完,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沉默片刻,长长的叹了口气,叫信阳跟他一起去把他的职责从圣辅手里抢回来。
时间把握的刚刚好,已经休息的山魔被召集完毕,马上就要出发去搜寻小桃。圣辅坐在一旁,脚边跪着一位年长的山魔和他的家人,正在痛哭流涕诉说自己被冤枉。赤宴远远走来听了个大概,便知是怎么一回事。
玄鹄一族是一种蠢笨的生物,按照能力分为两派,一派好战,另一派擅长潜伏偷盗。他们自生下来就是以听从命令为使命,为此可以牺牲一切,没有什么可以撼动这种行为,因为是天命使然。七十二宫上发现玄鹄,对七十二宫山魔来说就像是粮仓里钻进了老鼠,不值得费心费力,大惊小怪,抓起来杀死轻而易举,但是这些老鼠偷走了魔王用来护身的水魄,那罪行可就严重了。因此,在这
种时候,要是谁不小心放走了老鼠,不同于平常一笑了之,而是会被扣上背叛七十二宫的帽子,有嘴也说不清。这位老山魔白日里同大家一起搜寻玄鹄,三番两次堵住目标,给予致命伤害,觉得自己宝刀未老,得意了一整天,晚间喝了些酒,被瞧见他抱着一只玄鹄说话,最后放跑了它。
“才喝了多少酒,就分不清敌我了?我看他是故意的,拿醉酒当幌子。白天那只小玄鹄也是他故意放跑的。”有个稚嫩的声音说。
“对啊!那玄鹄在小桃怀里的时候,他迟迟不下手去打,所以给了玄鹄机会逃跑。”
“你怎么能这么说?”苏席不乐意道,“要是伤着无辜怎么办?”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小桃也是帮手。要不是她大喊大叫,抱着玄鹄上蹿下跳,让我们无法下手,不然早都抓住了。”
苏席无言以对,气急了举起拳头就要打那年龄尚小的山魔,圣辅端着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大家都安静下来。
“既然长殿来了,那就由长殿说说该怎么发落。”圣辅一双狡黠的鹰眼半眯着瞧赤宴。
“当然要按规矩办事。”
赤宴毫不犹豫拔出信阳的剑,前行两步刺穿老山魔的左胸,见他无甚反应将剑拔出,带出一股鲜血。围观的山魔大都清楚赤宴到底有多少张面孔,看到这一幕并无骇然,却仍是心惊。老山魔的家属顿时哭天喊地,把赤宴团团围住,在他身上乱抓乱扯,乱作一团。老山魔一改刚刚的老泪纵横,如释重负般站起来朝赤宴走来,目光落在赤宴的胸膛部位,拍了拍赤宴的肩膀,又帮他整整衣领,突然露出邪气,“赤宴,我照顾你长大,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信阳紧盯着老山魔的动作,随时准备出手让他下黄泉。赤宴目光转下,乖孩子求夸一样看着老山魔,那老山魔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浑身冒着蓝色的火焰,众人皆是大骇,逃到远处。信阳的神情放松下来,看着老山魔被烧成一团烟雾在空中散开,回身到一棵树下扛来一个麻袋,打开,露出一个人头来。
圣辅不看那人是谁,只管用带了鹰钩的眼睛盯着信阳。
“这是父亲呀!”老山魔的孩子冲家人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
“还看不明白吗?”信阳周遭的光芒瞬间亮堂几分,气势压人几等,甚至连圣辅也不放在眼里。这个毛病也是跟赤宴学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赤宴看着甚是得意。“你们在看到他的时候,他还红着脸,吐了满身,等你们喊人来抓叛徒,抓到的人身上几乎闻不到酒气,他头脑清楚,说话也不结巴了。为什么?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吗?你们看到他抱着玄鹄,只想到他背叛了七十二宫,和玄鹄是一伙的,却没想到他只是醉的厉害,连石头和和尚的脑袋都分不清楚,喝酒的时候,是一起喝的对吗?他醉成什么样你们都看见了对吗?你们在场的大部分人一身本领都是他教的,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玄鹄杀了还要问他的罪?”
“信阳,我叫你帮我打扫房间你没来,原来是去喝酒了?”赤宴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信阳听了只想当着众山魔的面把主人的头打掉。赤宴见气氛怪异,实在难受的很,便主动提醒大家要去找迟迟未归的小桃。人多力量大,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他们快速的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将信阳晾在一边,纷纷跟着赤宴要去救小桃。圣辅也无话可说,托着自己的大把胡子转身要走,忽然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立马停下脚步,向远处张望,眼里流露出看热闹的好奇。
刚喊着要找小桃,小桃就从阴影中走过来了。她一改常态,目光直勾勾盯着赤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以前那种担惊受怕,谨小慎微,而是近乎一种妩媚。乍一看,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部分人是不知道小桃本来是什么样子,一眼便被她那种情态迷住了心神,另一部分人处于深深的震惊和期待中,希望小桃能够展现她更多的美,类似于臭乞丐摇身一变成为天神,这样的故事总是能抓住人心。
“你去哪里了?”赤宴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站定,终于收起了他那高傲的神情。胸腔内隐隐的一股紧揪感,怪异但无法战胜。他有些生气。旁人多多少少对赤宴的怒气有些察觉,心里不免担忧。赤宴一贯是手下不留情的主,在外的名声并不怎么好。
“长殿……”小桃的语调充满柔情蜜意,低下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少女的害羞做烘托。她捧出一颗红色的、圆滚滚的果子来,抿嘴一笑,抬头看着赤宴,“长殿,这是我千辛万苦从伏月崖上为您摘的果子。”
小桃从来不会送他东西,每次都是他厚着脸皮开口去要。罪无可恕,可是……他掌心里的火光无法将这个有着小桃容貌的玄鹄点燃。
“赤宴!”山魔纷纷为体型壮硕的女人让出一条道路,希望她能扭转局面,救下小桃。其实他们也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刚刚还说着要去救小桃,哦,不,救小桃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魔王长殿可没有表态,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小桃不乖乖待在房间里,还四处乱跑,更要命的是她去了伏月崖,那里和万铃花林一样是大家心知肚
明的禁地,所以这次要杀鸡儆猴了。小桃的母亲只要听闻有关女儿的事,总会风风火火赶来,将谁都不放在眼里。她现在就拿了把叉子,将小桃护在身后,叉子对准赤宴。
在七十二宫上,极少有人敢这么干。小桃母亲算一个,信阳也算一个。
“你让开。”
那叉子晃的他眼睛疼,额头疼,整个脑仁都疼,手掌心的火焰都无法收回去了。这样的失控,他不想让谁发现,只能硬着头皮寻找迂回之地。玄鹄该杀还是要杀,但他钻了牛角尖,不想让其他山魔动手,白天里那小玄鹄的惨样还在脑海里回旋,何况面前这玄鹄长着小桃的脸。情绪不稳,脸部连感知也紊乱起来,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此时此刻不是得不偿失吗?他狠下心来,一手握住叉子将小桃母亲甩到一边,掌心里的火焰就要推到小桃身上。
阴戾之气如同火焰喷涌到他的眉眼之间,信阳恍然以为自己身处于战场。在七十二宫,赤宴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说,是因为眼前这个玄鹄太棘手了吗?
蓝色火焰映亮赤宴和小桃的脸。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眼中闪过惊恐。月婵忽然冲过来,将赤宴拦腰抱住,掌心一下子偏移目标,击中旁边一棵百年老树,它转眼间就化成了灰烬。赤宴隐隐地有些庆幸。再看看小桃,她似乎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惊恐,又不愿意退缩。
“你让开。”赤宴看着月婵,些许嫌恶,但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带感情的缓缓说道。
月婵却受到了巨大的鼓舞,越发放肆的紧紧环抱赤宴的腰身,将他拖离人群,到了悬崖边上。赤宴半个脚跟悬在空中,才稳住身体,扬手一挥,将月婵甩开。月婵滚了几圈,整张脸显露于众魔的目光之下,她那张讨喜的圆脸上焦灼了一块,还冒着呛人的热气。
魔王亲自动手,谁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小桃见状,连忙跪地求饶,两行眼泪打了几个转,“哗哗”地往下流。她母亲过来,一手将小桃整个人提起来,不要她跪。小桃却不,宁愿手臂被擦掉一层皮,也要挣脱母亲的钳制,跪行到赤宴面前,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看了都心疼。
这就是问题所在。小桃哭的时候,可不会楚楚可怜。她是流着泪,心里不服气,眼睛里写着仇恨,脸上的表情很能膈应人。赤宴想到这一点,但他仍为这张脸动了心。
“长殿。”小莺的新郎官说话了,“看在今天是我大喜日子的份上,就不要大开杀戒了。小桃她只是贪玩,没有恶意,多加教训就好,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呢?况且,长殿,她可是长殿您一直护着的小丫头啊,这真是让人不解。”
“既然如此……”赤宴失魂落魄似的,怔怔地走到小桃面前,犹豫片刻,伸出一只手。他看到小桃微微颔首,笑了一笑,想着她开心就好,接着她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双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刀光剑影闪过。赤宴被一股蛮力推出几步远,腹部被利器刺伤,脸颊被地上的小石子划伤。他清醒了一些,回头看去,只见信阳潇洒利落的收剑。
“要不是我,你就死了。”赤宴从信阳的表情中读到这句话。不得不夸奖信阳的剑用的比他好,以后不能再让他当提剑童子了,被占为己有的话可就要失去一把好剑。地上躺着两具玄鹄的尸体,脸上手上均布黑色的斑,铁证如山。围观者一时间还未从小桃和月婵的角色中缓过神来,虽说玄鹄一族以如此本领横空出世,但接触不多,今日亲眼所见,山魔们不敢再对他们满是鄙夷。
经此一闹,大家伙连小桃也忘了找,赤宴被圣辅叫回去议事,其他人散去休息。赤宴回到房间,看到屏风上映出浴桶的影子,脸上的笑容夹杂了一丝苦味,信阳接过他脱下来的衣服,表情让人想起小男孩痛惜失手打碎的宝贝玩具。
“多亏有你,信阳。”赤宴说。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信阳看到赤宴示意他继续的欢快表情,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认出了那个小桃是玄鹄?”信阳想到赤宴以前总是不用靠他的鼻子就能自己找到小桃的位置,感到奇怪,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那是不是也认出了月婵不是月婵?那为什么对月婵下得去手,就对小桃心软了呢?”
玄鹄能化成任何人的样貌,连气味也隐藏的很好。不过,信阳还是能够从其中找出细微的差别,做出判断,只是需要花些时间。小桃和月婵都是他熟悉的人,所以分辨出来花的时间短一些,不然,作为七十二宫新一代魔王真的要早早送命。赤宴想到,知道小桃是玄鹄假扮仍然下不去手,不知道月婵是玄鹄,他却无所顾忌的出手,当然,他并没有想弄伤月婵的脸。要是被信阳知道,他会怎么想?幸亏他不是个人哪。
“我是该让圣辅好好治治病了,最近总觉得精神恍惚。”赤宴揉着额头将身体没入青黑色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