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尺崖孤立在东边山头,像是神女打着的一把伞,高高的擎于众山之上,常常隐匿在云层之中。有时候七尺崖上已经积了一尺厚的大雪,崖下还吹着温暖的风。小桃总是被母亲叮嘱不要接近这里,她现在才明白过来,到此处的路有多难走,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掉下万丈深渊,也有可能你自以为抓住了结实的东西,没想到那死物突然动了,软绵绵、滑腻腻,就算不被咬一口也会被吓一跳。
怎么会有人住在那种地方?小桃想。她尝试了很多次才终于靠近七尺崖,站在伞把的脚下。今天是个大晴天,仍然有云笼罩在七尺崖周围,令那大盖子若隐若现。翠河每天是怎么从那里上上下下的?一直以来是怎么生活的?
“你在看什么?”
背后冒出个声音来,小桃脚下一滑,幸好她及时蹲下来,抓住路边的草。翠河手上拿着她的弓箭,以冷冽的眼神看她。
“这里很危险的,你走路为什么没声音?”
小桃边抱怨边扶着路上的石头往翠河身边挤。翠河身形灵巧的一退,把那处宽阔些的地方让给小桃,自己坐在一块悬空的石头上,若是那块石头松动了,她肯定连人带石头一起掉下去。小桃看着都心惊肉跳。
“别跟我套近乎。”翠河从怀里摸出几颗棕色的东西放进嘴里嚼,“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赶紧走吧,我不欢迎你。”
“我想跟你学射箭。”
翠河回头看她一眼,轻蔑道:“就你?你不行。”
“为什么?”小桃急道,凉风猛灌进嗓子,声音也被扯回肚子里。
“因为你长得好看,比我好看就不行。”翠河将手中棕色的颗粒扔到空中,一只火鸷鸟不知从哪个岩洞里飞出来,翅膀带起撕裂布帛的声音,听在耳中仿佛坚韧的弦勒在了脖子上。那鸟吞了食物欲逃,翠河仍旧坐着,搭上弓箭,随意一拉
,眨眼间就听见那鸟凄厉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你敢毁容吗?在你的脸上划几下,我就教你。”
翠河把弓箭递过来,小桃想逃。
“看吧,还没有到非学不可的地步。”翠河来到小桃面前,一手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令小桃不能反抗,岩壁上有小石子骨碌碌滚下来,全都砸在小桃头上。“或者,跪下求我。”
跪?这对她来说不是简单易行的事吗?可是现在,她心里有一股力量在抗拒。不能跪,跪下去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怎么?因为我丑,所以你觉得跪谁都行,唯独我没有资格,是吗?”翠河继续咄咄逼人道。“哭什么?为什么区区一个奴隶也会被宠爱着长大?你不觉得这不可思议吗?我还没有对你怎么样,这就开始哭了。那我要杀了你呢?”
翠河抓着小桃的衣领,抽出一箭对准她的眼睛就要刺下去。
小桃连忙闭上了眼,反应一下子快了许多倍。接下来该有的感觉,什么也没有。那就是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男人的手抓住了那支箭。
这个男人是信阳。
“这条狗什么时候开始护着你了?”翠河冷嘲热讽道,又对着信阳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主子是赤宴,不是这个臭崽子?难道一条狗也想英雄救美吗?”
“翠河,你不要伤了她。”信阳说。
翠河脸上浮现起高高在上的轻蔑笑容,道,“跪下求我。”
世人都骂狗命之贱,忘记了狗也有它天生的原则。信阳还没丢掉它的天性。赤宴尊重他,所以他也对赤宴诚诚恳恳,忠心耿耿,因此守住了他的尊严,并不会对谁都摇尾乞怜。小桃觉得翠河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寻找认可自己的感觉,隐隐地生出同情之心,也不怕真的被翠河失手给杀掉。
信阳松开翠河的箭矢,后退一步,小桃以为他要放任此事,刚要转过脸去不让谁看见她落寞的表情,结果从余光中瞥见信阳的身子缓缓低下。
他跪下了。
以万分臣服的姿态。小桃相信,信阳对赤宴也不曾表现出此种情态。为什么?为了她的命?难道他觉得翠河会动手杀了她吗?翠河口口声声侮辱着的“一条狗”,小桃开始仔仔细细的打量他了。
信阳他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吸引人之处,可是看的久了,就会发现他的眉骨之间透着一种令人无条件信任的魅力。
翠河无言,独自越过信阳往山岩后走去。箭矢凌空破风,又有几只无辜的鸟哀鸣一声坠入山谷。
“为什么下跪?”小桃的目光中流露出爱怜。她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慈爱的过分。而信阳怨恨的目光扫过来,令小桃失魂好一会儿。
“本来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小崽子,没想到跟猫一样偷奸耍滑,自作聪明,可耻可恨。”信阳终于忍不住在小桃背后骂出声。
“为什么要跟着我?你跟过来就是为了骂我吗?”小桃一路忍耐,可信阳一直跟着她不说,还在背后嘀嘀咕咕,这一点实在让人窝火。“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信阳大人英明神武,都是我的错让您失了尊严,我向您道歉。”
小桃边说着就要跪下,信阳一手将她捞起,两人四目相对,各自目光如炬,水火不容。
“难道我说错了吗?要不是跟着你,谁会发现连兔子都害怕的你,竟然在这山涧爬来爬去,到处设陷阱,还妄想去找翠河拜师学艺!这么不安分!啊!”信阳说完在小桃耳边大喊一声。
小桃连忙将脑袋缩在臂膀里,捂住耳朵,等这刺耳的声音平息过去,也冲信阳大喊回去,“我做什么了?我到底做什么了被你说不安分?长殿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
山野间的鸟雀纷纷受惊飞出,在山谷间盘旋鸣叫,向丰收的芝麻一样多。
“别拿赤宴压我。就是他让我盯着你,明白吗?他对你不放心。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捆起来,手脚绑起来,拴在屋子里守着,看你怎么诡计多端,一天到晚总是装可怜!”看着小桃跳脚,信阳反倒冷静下来,奸笑着说道。
小桃想想绳子捆在身上的感觉就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浑身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赤宴对她不放心,这句话听在耳里,她也觉得心凉。是因为他知道她的过去吧?既然知道,既然不放心,为什么又将她安置在身边,是为了便于掌控吗?那么为什么不直接了结她省事?
越想越觉得无形的枷锁勒得她穿不上气来,小桃向前跑起来,眼看甩掉了信阳,一转弯,那个人就在她面前的树杈上坐着吃点心。信阳猜到了小桃的小心思,有意陪她玩玩,顺便让她明白,凭着她的能力,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一路设的陷阱被信阳一一躲过,小桃已是满头大汗,信阳仍然一脸轻松,好似只是饭后散步,恰巧遇到小桃。她仍然不甘心,知道信阳讨厌万铃花的味道,所以故意往那片花丛里走。山上有一缓坡,长满了水青冈,万铃花就缠绕在树干上,互相之间交联成网,一半早上开花,晚上成铃,另一半与之相反,一年四季日日不变。春夏时分的花香味更浓些,秋冬时分刮起风来
能听见低沉的铃铛声。
山魔们十分抗拒来到此地。听说这儿很久以前是上神们的审判之地,怨气深重,待得久了会听见亡魂的耳语。有过一个孩子误入此地,回去之后性情大变,说着奇奇怪怪的话,后来自焚而亡。
小桃一直觉得这里的花很漂亮。一朵朵拳头大小、深红色的花纷繁昌杂,热烈欲滴,无论何时都不改颜色。偶尔还能在小花之间找到一朵如盘大的超级霸王花,那时就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了。小时候她经常会在这儿玩耍,十二岁那年刚回到七十二宫时,赤宴带着她到了此地,郑重其事的警告她:“千万不要来这儿。”边说边带着她走进去,“一个人的时候千万别来这儿。”
他肯定不敢进来,要是进来了……
心里想着的话还没说完,小桃刚找到小时候经常躺着的吊床,就看见信阳他一脸阴翳站在她面前。
惊了个大惊。这年头大家都不按规则做事的吗?
“你不是闻不得这花香的吗?”
小桃可没想知道答案。害怕的事情不一定就只会躲避,她知道这一点。她是没想到信阳会为了抓她做出如此的牺牲。
先是下跪,再是闯进万铃花林。小桃一边感激涕零,一边被信阳捉住后颈一路提着走。路上见到其他魔人,纷纷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转变为幸灾乐祸、笑意吟吟。
信阳把她带到了一处湿洼地带,那儿的空气明显冷了很多。石门上青苔斑驳,进入门内,空旷、黑暗、阴森。几缕阳光透进来,不是送来希望,而是刀刃,是上吊的白绫。
“这是哪里?”小桃的眼睛适应不了黑暗。在微弱光线的边缘,她好像看见了卷刃的刀,刀上有血,到处充斥着一种阴臭的味道,她的胃里在翻滚。她抓住信阳的衣服,死死攥着。一声惨叫突然从洞穴深处传来,如一把刀劈开了她的背。小桃拉住信阳的腰带,顺势环住他的腰,两手紧扣,用尽所有的力气。
信阳松开小桃的衣服,有个矮个子老头走过来迎接。“这个崽子逃山,好好教训一顿。”
小桃早已瘫倒在地,双手仍然紧紧抱着信阳的一条腿。信阳要走,纵然是他,也甩不开小桃。
“我错了,别这样,信阳大人!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窦疾遗民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天上是九重天,阴曹地府有地狱,魔门三千河。被送到这儿,别想毫发无损的出去!我可都听见了。”信阳凑到小桃耳边,避免那矮老头听到下一句要命的话,“要取代赤宴的话。就凭这个,在这儿送命也算便宜你了。”
“我开玩笑的,信阳大人,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乱说话了。求你不要……”
“放开我!……”
两人拉扯着。矮个子老头瞧着黑暗处某一地,俯首施礼。信阳浑身一僵,捏了捏鼻子,埋怨万铃花让他的嗅觉不灵了。他转身看着赤宴的眼睛,一道光从赤宴肩膀上斜铺过来,把他黑色的衣服劈成两半。
“你做过火了,信阳。”
赤宴的声音沙哑干燥,尽管听得出有气无力,但是仍然能够感受到那无比强大的浑厚压迫感。赤宴才是这里的老大,七十二宫上上下下认可的魔王。小桃迅速逃到赤宴身边,抱住他的腿。赤宴俯身到一半却停下来,僵了片刻,缓缓站直了身体,对小桃说,“有我在,别怕。”
有我在,别怕。这句话在这种时候最能给人安全感,但是小桃对此半信半疑,内心仍旧恐惧。
“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先出去再说。”赤宴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显得沉重万分,没有一个音调产生回音。“信阳,带路,往前走,别回头。”
小桃感觉到有人在动。她松开赤宴,往四周摸索着前进,眼睛还是不能适应这里过于微弱的光线。赤宴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胳膊上,说,“扶着我点。”
“长殿是病了吗?”小桃忍不住问道。毕竟赤宴第一次表现出这样的状态: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强撑精神。当光从两人身上滑过时,赤宴正好转过脸来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也看到赤宴的脸色苍白,甚至于恐怖瘆人。她用两只手紧紧托着赤宴的胳膊,感觉到他将一半的重量压了过来。他在帮我,我也在帮他。互相扶持。小桃想到。
赤宴刚要说话,信阳回过头来插嘴道:
“他是自讨苦吃,简直活该。”
这信阳化成人形,越来越有人的风范。赤宴举起拳头朝信阳的脑袋晃了晃,脸上挤出恶狠狠的表情,再扭头来看小桃,仿佛做着这一切动作就是为了给她表演似的,现在是一脸邀功的表情。小桃默默地扭过头,感到手臂上来自赤宴越来越重的力道。他一定是在忍痛,忍得很辛苦。
等走到洞外,小桃发现赤宴的脸色苍白,双目清灵而无神,手上青筋毕现。虽然对信阳避之不得,但此时不得不求助于他。
“信阳大人,您快看看长殿,他是不是……”
“别怕,小桃。”赤宴稳住沉重的呼吸,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放开
小桃的手臂,理了理头发和衣襟,抬头望望,哈一口气,瞬间就变得中气十足。信阳从头至尾看着赤宴,脸上的表情从微微的担忧到平静,再到嫌弃。
“真的没事吗?”
“别一直盯着我看。”赤宴扯着脖子后仰,伸出手挡在两人之间。小桃只是乖巧的站在原地,连肩膀也缩在一起。所以赤宴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跟上信阳的脚步,两人来来往往互啄几下,一同慢慢地向前走。小桃不识路,只好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七十二宫处处山路艰险,然而走的人多了倒也无碍。赤宴时常回过头来看小桃是否跟上来,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她。一路风景变化各异,四时之景都凑的齐全。她不是摘花就是采野果,发觉赤宴回头就立刻停下来假装在看风景,或许是不想让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她这么拙劣的掩饰,在赤宴眼里无甚效果,多此一举。要是她能想到这一点,也就能体会到赤宴对她有多么宽容。那边信阳早已气呼呼地用石子砸飞鸟出气了。
“不如今天给你放个假,去追你心仪的姑娘?”赤宴说。
信阳白了他一眼,瞪着小桃。
小桃咬了一半的果子放在嘴里不动了,站在原地,双眼盯着地面。
“还不快点!等我背你吗?”信阳吼道,又质问赤宴,“非要这么虚伪吗?”
“好好闭上你的嘴!”
小桃距离他们两个不过坡上坡下的距离。不过这坡比较陡,又是碎岩形成,踩着不稳。他们不看还好,小桃手脚并用就能爬上去,就是姿态不好看。现在他们站在上方盯着她,小桃只好硬着头皮,尽量优雅一点,不让他们笑话了去。
“别急,慢点。”赤宴说着弯下身子,伸出手道,“我来拉你。”
这?!珍珠白的天,发亮的云,剑眉星目的长殿,皮肉鲜嫩的手,小桃脑袋空空,不知该做如何反应,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刚刚碰到他的指尖,忽然被人从肩膀处一抓,将她整个身体给提溜到坡上。
“快走,跟上。”信阳一副大爷做派,扬起下巴,两只手在脑后交叉,哼起歌儿来。“她今天可是为了整我毫不犹豫跑进了万铃花林,长殿你说是不是得罚?”
赤宴假咳了一声。
“我看她其实比那几个爱闹事的还难搞,你说是不是,赤宴?”
赤宴边点头边含糊不清的答应着。
“小心,长殿。她在林子里设了陷阱,你说是不是心思歹毒?”
赤宴抬起的脚停在半空,暗自思衬片刻,脚步跨得更大一些。信阳搭着赤宴的肩膀,扭头向小桃露出炫耀的笑容,眼底的狡黠快要滴出来。
小桃气得直咬唇,落脚的力度比平时重好几倍,忽然,她脚下一绊,闪了一下腰,整个人被倒吊起来。难得她还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前面两个人的后领。
一个是赤宴,一个是信阳。小桃脑中一道寒气闪过,急忙松开赤宴,却拉住信阳不放。
“信阳大人,救命。”小桃可怜兮兮地喊。
信阳得意到了极点,扭着身子要甩开小桃的手,然而保留了几分力气,并没有把她甩开。“现在知道求我了?我偏不如你意。这不是你精心准备的吗?就叫作自讨苦吃,好好享受吧!”
“别走。”小桃拉住往前走的信阳,哀求道,“我上辈子是被勒死的,信阳大人,求您帮帮忙,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知道错了,求您救我。”
“跟我有什么关系?”信阳耸耸肩,眉宇之间尽是恶作剧的喜色。“让我帮你,给我什么好处?”
“信阳。”赤宴拉长音调。
信阳神色一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干巴巴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太过分的。”赤宴保持着向前走的姿势,微微回头瞧着信阳,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嗯”,音调渐渐上升,像个孩子的软糯嘤咛,面色仍旧温和,信阳却不安起来。小桃在上空看到信阳的表情变化之迅速,深觉赤宴的威严不是表现在脸上,而是在骨子里。
距离他们居住的山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光渐渐明朗,灯笼的光也隐隐约约穿透晚间的雾发出亮光。
赤宴周边的气场柔和下来,小桃能够敏锐的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