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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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利落地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到了第二颗,发现自己手抖的厉害,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身前站着的那个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把戏,极有耐心的等待着,因为无论小桃怎么拖延时间,今天这鞭子也是要打完的。早一刻晚一刻,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使劲扯开了第二颗扣子。脑子里除了解开扣子,什么也没想。太阳晒得背部越来越热,内心越来越焦灼,是她眼馋小莺的新嫁衣,所以半推半就把它穿在了身上,现在为此受罚,因小失大,可她更在意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别无选择,只能乖顺的跪在这儿等着受罚?如果是母亲,她会争论几句,至少把不能穿嫁衣的原因搞清楚;如果是月婵,她可能会求饶,会说好话,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让所有人一笑了之;如果是翠河,她可能会拿起弓箭给他们厉害瞧瞧。如果是翠河穿了嫁衣,他们可能不会说这件事是错的。

乖乖的受了罚,这件事

就会过去。她没有第二种选择,或者说,她不敢选择第二、第三种路。

好似满天的乌云都压在她一个人的头上,茫茫无望,无处可逃。就在这时,有人把这种境况撕开了一个口子,拉起她站起来,同诸位对抗。她看见那人穿着红色的内袍,发带被风吹起,飘到她的脸上。他站在旁边,一只手仅仅拉着她的手腕,好看的侧脸毫无波澜,闪闪发亮的瞳仁宛若安详的碎星。面对这种场面,他丝毫不畏惧,没有一点胆战心惊。

他是魔王啊!小桃一瞬间忘记了,掌管着七十二宫的魔王,怎么会怕自己的手下?就冲这一点,月婵说他无能,是蝼蚁之辈,也是不对的。

她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几个女子看着高处的小桃和赤宴,恍然有些羡慕。他们两人身穿华服,一个顶天立地,一个温婉娴静而且透着刚刚入世的单纯与惊奇,堂堂正正一对新郎与新娘。

赤宴拉着小桃走到圣辅面前,微微收回下巴,才能与矮了赤宴一头的圣辅目光相对。小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被赤宴猛地一拉胳膊,才顺势去看他,目光自此不再躲避。

“圣辅这么大阵仗是想干什么?”赤宴在气势上压倒在场所有人。

“长殿,她存心是想……”

“万一招来混沌兽,那可是灭顶之灾!”

“我看这奴才自私自利,自视甚高,不顾大局!”

圣辅身边的手下接二连三开口,如狂风暴雨般向赤宴和小桃两人砸来。小桃一下子就被炮轰的体无完肤,站在那里战战兢兢,手脚冰凉,额头上却冒出汗来。赤宴顿时像着了火的猛兽,音调暴增,然而不失稳重,“都给我闭嘴。”他一边把身后的小桃紧紧拉着,一边上前推开圣辅身边的手下们,然后挑衅的看着圣辅,“混沌兽来了,我自然有办法对付。难道圣辅以为区区混沌兽就能让我们七十二宫整日里屏气凝声、灰头土脸的生活,让女子不能穿嫁衣?小孩子不能哭泣?”赤宴转身,面上愈加意气风发,手上用力更甚,将小桃的手腕握的更紧,“诸位以为如何?”

“那当然是不能向混沌兽屈服。”苏席在赤宴饱含期待的目光下结结巴巴的说出这句话,旁人也都慢慢响应。

“对啊!我们不能怕,不能认输!区区混沌兽只是一团长相丑陋的黏土,没什么可怕的。”

一时间,广场上助阵赤宴的呼声高涨。圣辅那双被松垮皮肤环绕的眼睛盯着赤宴,流露出饶有兴致的心思。

“既然如此,是我多虑了。”

圣辅挥了挥手,叫大家到此为止,各去其职。赤宴回头对小桃露出胜利的笑容,又看着圣辅的背影忧虑重重。信阳也是如此。

小桃轻轻晃了晃手,赤宴反应过来,看着他的手指已经发白,花了点时间才适应麻木的感觉,放开小桃。赤宴心神不宁似的,在脑后挠挠,额头摸摸,捏捏耳朵,一脸开心又忍不住忧伤的样子。“圣辅那老头没什么可怕的,小桃你别怕。不过……嗯……以后还是别穿这种衣服招摇过市,要是真的引来混沌兽,那可不是好玩的。当然了,不是我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不对?给她们也说说清楚。”

刚刚还以为魔王赤宴真的不把混沌兽放在眼里,没想到转眼就变了话头。所以他刚刚在圣辅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

“那长殿为什么……”小桃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

赤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认真思索片刻道:“混沌兽的目标是女孩和孩子,小桃你不是最应该清楚吗?”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一看到赤宴严肃的看她,小桃就觉得他马上要翻出她的前尘往事。那是一个把柄,随时会让她的生活翻天覆地,也可能会送命。

“你知道吗?”赤宴逼问。

小桃的目光从赤宴的眼睛里滑到一边,刚好看到信阳,心中一震,再继续躲闪,锁定一根柱子上的牡丹浮雕,敷衍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真的知道?”赤宴看透了一切似的,明白她在说谎,得意自己明察秋毫。

她摇摇头。其实窦疾在位期间的事,在她的脑子里已经变成一片空白,苍苍茫茫,混混沌沌,越努力越想不起来,只是感觉到什么很熟悉,有一部分记忆真实而清晰,但始终没有关于过去完整的画面。只有偶尔,那些碎片才会在梦中漏出来。

赤宴后退一步,抿嘴一笑,转身离开。信阳追上去,眼神中充满同情和哀怜。

看到一条狗表现出这样的眼神,还真是奇怪。信阳已经完全脱离了狗的影子。

赤宴停下来,微微转身拍了拍信阳的肩膀,安慰道,“我没事,你去吧。”

信阳这一扭头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与赤宴背道而行。小桃连忙逃跑,躲到姐妹们中间。月婵看着她笑而不语,时而看着她,时而去望赤宴的背影。其他人倒是死里逃生般一番庆幸。

“幸亏是你,小桃,要是其他人肯定这会儿就被打死在那儿了。”

“我就说嘛,长殿肯定会护着小桃,对不对?之前哪一次不是

这样?别人犯了错就按规矩办事,小桃犯了错,长殿反而还好言好语的安慰,不仅如此,还要送些东西。”

“你们今天是算好了让我当诱饵?”

本以为情比金坚,没想到她们的心如此凉薄。万一那鞭子打在身上了呢?她们那时会找怎样的借口来解释?小桃轻轻一笑,真傻,就算到了那时候,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报复。她们就是认定了这一点才这么做的。长殿护着她?此言何出?长殿怎么就刚好遇见这事了呢?难道是她们之间某一个去叫长殿来的?

“你看,你们看。”青衣女子把一边袖子捋起来给大家看她胳膊上的伤疤,“还记得吗?我弄坏了长殿的一个什么杯子,他叫信阳打的。”

“他不是那样的。”小桃说。

在她的印象中,赤宴是那种就算下属把热茶倒在他身上,网子扣在他头上,小石头砸在他身上也不会生气的魔王,谈何惩罚与鞭打?若是信阳自作主张,她信。

“是你太单纯了。小桃。”准新娘小莺发言说,“长殿他不光是你看到的那样,因为他不对你恶劣。”

“我从来没有犯过大错。”小桃并不想知道答案,匆匆的扯开话题,“小莺嫁人的时候怕是不能穿红嫁衣了。”

“没关系。看圣辅那个表情,我再穿的话,那就活不长了。”

“混沌兽是什么?”

大家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月婵见她们散去,跟着小桃回房间换下嫁衣。小桃察觉到月婵有些不对劲,比以往安静,情绪低落,一直盯着她,内心忐忑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对我说?”

“你喜欢赤宴?”

石破天惊!这可是要命的话。在心里想可以,这里的女子大都心知肚明,没人不喜欢赤宴,但是说出来那就是罪过,会立马招来杀身之祸。

“你不用否认,我看见你看着赤宴的样子,我知道你喜欢他。”

“不是的!我是看他的鼻毛已经窜到这了,要是你你也会盯着看。”小桃用一根手指顶着自己的鼻子,做出夸张的动作,见月婵并不像平时那样容易被逗笑,也严肃起来,这样才更像平时的小桃,“我是想取代他。”

“你能吗?”

月婵听到这话更是冷静,面上毫无波澜,早有预料一般。

“只是想想而已。”小桃勒紧自己的麻布腰带,挽起袖子,抬腿一勾,把凳子拉到桌子旁,与月婵面对面坐下,倒一杯茶,抬头狂饮。“我这么弱,几辈子都不行的,所以只是想想而已。身为魔王,要学会很多事,不是谁都能做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月婵拦下小桃的第二杯茶,“我知道你肯定不甘于在这里当一辈子奴隶。”

“没有打算。”小桃没想到连月婵也看穿了她的野心,不过也明白一件事,只有野心没有能力,最终的归途只会是刀下亡魂。“月婵,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我喜欢说大话,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我想安安生生的嫁人,照顾母亲。”

“希望你是这样想的。”

当然不是啊!小桃想。她还在等待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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