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七十二宫上就只有一位烧茶奴仆。这个职位,无关紧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每天喝的茶水是如何做成的,谁做的,他们随便在哪条小溪边喝上一口水也觉得和小桃烧成的茶水没有区别。尽管赤宴告诉小桃说,他教给她的茶大多具有强身健体,驱邪治病的效用,这个说法也曾在七十二宫流传开来,但是这几年来仍旧没有谁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因此,小桃做事认真也罢,偷懒也罢,并不会有人管,除了赤宴。
曾有一次,小桃被月婵撺掇偷溜到银龙潭去看热闹,听说那儿真的出现了一条银龙。小桃起了个大早把茶烧好,只给赤宴房间换了茶,然后跟着月婵翻山越岭去玩,打算赶在赤宴回去之前再换一次热茶,心想他也整天四处奔波,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一点。没想到那天回去的稍微晚了些,大概比平时晚了一刻钟,等她手忙脚乱换好茶,大松了一口气,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赤宴从石柱后走出来,一脸愠色,怀里抱着他那把很不起眼的剑,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按时?”
“我……我是……我今天不太舒服,我没下山!”小桃低下头,手里紧紧抓着盘子,极度恐惧。
跟着赤宴学茶时,她起初也是这般性子,不敢正眼瞧人,做事须得得到应允才敢动手,后来相处的久了,她开始和赤宴开玩笑,说一些天气、景色还有食物这类闲话。学成之后,两人行迹不同,接触变少,加上小桃慢慢熟悉了环境,懂得了一些事,就和赤宴疏远,完全把他当作魔王来尊敬。
“若还有下次,绝不饶你。”
赤宴常常把笑挂在脸上,就只有小桃才看到他生气的样子,一副要拿剑斩人的样子。仅仅是因为小桃送晚了茶。虫子掉进茶中,他都不生气,就因为送晚了茶扬言说“绝不饶她”。
小桃在太阳正要爬出云海之时,端着烧好的茶走进赤宴的房间。以往他总是不在,或者是还没睡醒。她根本见不着他。今天不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遍地金光,所到之处一派金碧辉煌的景象。小桃穿着她的破麻鞋,感觉踩在绚丽的云层上面,顿时觉得自己也变得光彩照人,而不是灰溜溜的一个奴隶。
房间里传来女子的嬉闹声。小桃敲了敲门,随后推开,眼睛先盯着地面往前边走边扫,确定人群中都是她的姐妹,而没有赤宴及其属下之后
才抬起头。没想到的是,她看到赤宴被女子们簇拥在中间,身穿红色内袍和黑色外袍,系一条绣金腰带。他常穿简便修身的劲装,很少穿宽大的袍子,这么一看,也是一番绝色,在满室金光的衬托下,更是动人心魄,难忘不已,无法割舍。
“小桃,看!”赤宴极有兴致,拎着衣服转了个圈,“好不好看?”
她没忘记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魔王昨晚还叫她以前的名字。小黛,刑黛灼。他知道多少?为什么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做,还要替她保密?他到底想做什么?一位魔王,年轻的魔王。
母亲的话仍盘旋在她的心底。她对母亲说,想要像母亲一样变得强大。母亲说,你不需要,你现在很安全,不是毫发无损的活到了现在吗?有危险的时候,赤宴会挺身而出,他会保护我们所有人,还有我在,你担心什么?我知道你野心勃勃,趁早放弃吧,跟着一个好人过日子,安安生生生过一辈子,那不是很好吗?你看看小莺,她有多幸福!
我的野心?以前渴求生存,渴求被爱,现在渴求自由和尊严。小桃依稀记得身为刑黛灼时的生活,那种缺乏安全感的日日夜夜铭刻于骨髓。那时候便学会了低头认输,苟且偷生,现在仍旧没能学会挺起胸膛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你知道我有多么努力的克服自己的自尊心和野心才安生的活到了现在吗?母亲。
“小桃小桃,为什么不理我?快看我一眼,到底好不好看?”
赤宴在青丝红颜的围绕中上蹿下跳,朝小桃大喊道。小桃连忙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一句“好看”,极其敷衍了事,快步走到桌子旁,放下茶就往外跑。
“哎呀,赤宴你穿什么都好看!”
“小桃她什么都不懂,你穿件破口袋她也会说好看。”
身后传来莺莺燕燕的撒娇撒痴声,满室芬芳。小桃又听见赤宴嘟囔着“不好看不好看”,有人起哄,将赤宴推倒,说要将他的衣服扒下来。杯盘散落一地,清脆之声如春风贯耳。
小桃迎面撞上信阳,惊慌跪地,信阳瞧了眼赤宴房间的大门,从门缝里看见红红绿绿的布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想问问,又见小桃那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一出口便威胁道:“我昨天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哭什么?赤宴死了吗?”
“没有。”小桃擦了一把眼泪,“还没有。”
信仰抓着小桃的左肩,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往后一甩,跨着大步走进赤宴的房间。看到众女子将赤宴按在地上,衣服已经被剥了一半,胸膛和一条腿裸露在外,顿时眉间发黑,眼里冒窝心的黑火。
有女子率先发现信阳,惊叫一声,连忙叫了自己的姐妹,纷纷提起裙摆,掩面而逃。月婵的笑容慢慢收回,不情不愿的从赤宴身上爬起来,趾高气扬的离开。
“一边在哭,一边在笑。”信阳收拾了地上的碎杯子,摸出赤宴特意藏起来的夜光杯,倒了一口热茶,边喝边阴阳怪气的说。
“谁在哭?”
“还能有谁?”
一说这话,赤宴便明白过来信阳是在说小桃了。
“你又吓唬她了?”
“我又没把她怎样。是她自己经不住吓。”信阳顿了顿,严肃思索片刻,道:“不对,跟我没关系。她从你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在哭,是不是你逼她做什么事了?”
赤宴抬头思索片刻,摇摇头说,“没有”,又想起什么似的,仔细看着信阳的眼睛,怀疑他有瞒着自己的事,“你怎么开始关注她了?”
“最没有存在感的东西反而值得关注。”
赤宴含笑不语,拍拍信阳的肩膀叹道,“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这是在夸他?信阳暂时想不清楚。他歪着头看赤宴,想让他把话说明白一点,但是赤宴岔开话题,边整理衣服,边往门外走,大将上阵之前预言战斗结果一般说道:“这些丫头们越来越放肆了,是时候好好让她们清醒一下。”
赤宴只是赤宴,他对谁都不信任,包括自己的忠犬信阳。这一点信阳明白,不过他不在乎,只是有时候会可怜赤宴。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和谁在一起,无论脸上笑得有多么开心,信阳都能够感觉到赤宴孤单凉薄的那种气质。
如果有另外一种生存方式,赤宴可能成为行走于人世间自由自在的神,而信阳,仍然会陪伴他左右,与当今无二。
信阳没忘了赤宴交待的任务,从桌子上拿了块点心,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干脆拿出一个小包来把点心统统装进去藏在怀里。他并不贪吃,只是这样有安全感。他慢悠悠的走出赤宴的房门,绕着这座山颠转了一圈,然后走下九十九层台阶,沿着石板路往竹林里走,嘈杂之声慢慢响亮起来。
他最不喜欢来这儿。竹屋里住的都是女子,身上的香味各种各样,首饰衣装各种各样,看的他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当一只狗多好啊!信阳看见茅草堆里,一条小黑狗正卧在那儿晒太阳。他走过去,坐在旁边,小黑狗懒怠地睁开眼睛瞧了他一眼又
睡过去了。信阳拍拍它的小脑袋,表示原谅同族后辈的无礼。他也是狗,不过现在有了化成人形的能力,就没有资格再当纯粹的狗了。要是赤宴派他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他也不会这么唉声叹气,怨天尤人。
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时刻,他却没有耐心等待下去。
其中一个屋子忽然爆发出一阵惊飞鸟雀的欢呼来,连小黑狗都被吓醒,摇着尾巴跑去看热闹。信阳目光锁定声音传出的屋子,并没有动身。他等待着。
门开了。一个绿衣小丫头率先出来,手上扯着一条红绸布,身后橙衣青衣姑娘也跟着出来。信阳看见月婵侧着身子边向屋里人说话边往外走,笑得整张脸快要裂开。信阳扭过头,不去看她。
众女子扶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走出来了。银铃叮当,清脆悦耳。信阳忍不住扭头去看,月婵和两个女子已经到了信阳眼前,抓着他的胳膊往女红衣女子面前拉。信阳脑海中闪过红嫁衣、新嫁娘的场面,一下子红了脸,被推到那女子面前,才被迫正眼看她。
红唇粉面,乌发山黛金坠摇,纤纤细腰盈盈一握,恍若那撩人心弦的柳枝儿,微微一笑,灿烂无限。
是小桃啊!这就是整日里穿着土灰麻布,乱发飘扬,低眉顺眼,一副即将步入无间地狱模样的小桃吗?
女子们催促着信阳,“好看吗?说啊!好看吗?”
信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冷意来。
“看他这样,肯定是被迷住了!我就说嘛,我们小桃打扮起来也算是个美人啊!”月婵越发骄傲,全然不顾眼神里发寒的信阳。
小桃被推到信阳面前时已经是手足无措,内心发慌,原本因为穿了小莺喜服的她发现自己并不那么糟还有点欣喜,一遇到信阳就原形毕露,像个犯了大罪的人。察觉到信阳的眼神由平静温和渐渐变的戾气甚重,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可她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
月婵推开信阳,引着诸位女子往更开阔处走,要让更多人看看她一手打造出来的作品有多惊艳。引起巨大的轰动,是月婵的乐趣所在。她背上的伤还没痊愈,因此更要声势浩大来抚慰自己的心。
结果如她所愿,许多人都来围观,场面一度欢乐如佳节。
两个人在人群中扫出一条道,将须发苍苍的圣辅引进来。这位胡子年龄比在场所有人都大的老先生一出现,佳节瞬间变成了审判大会。全场的焦点仍然在一身红装的小桃身上。其他女孩们率先闻出不详的味道,已经默默隐入人群中加入观看的行列。月婵也是如此。
圣辅那满脸的皱纹就像是因为杀生太多才生出来的,每一条都饱含怨气,那双猫头鹰一样的眼睛表现出他偏偏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反而背负着这些罪孽继续横行霸道。小桃被这双眼睛一看就立刻浑身着火一般。她站在那儿,心情忐忑,等待着沉重的事实被告知。
“是谁准许你如此打扮?”圣辅身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男子对着小桃斥责道。
“是……”小桃答,回头看看月婵和其他女孩子们,一个个都吓得把头埋到对方怀里,并不看小桃。“为什么……”
“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样胡来?”男子继续斥责。
小桃不明白穿了身嫁衣怎么就犯了大错,孤身被逮个正着,她别无他法,只好接受。
圣辅摆摆手,说:“罢了罢了,想必是她还没听说过这回事。”
小桃惊喜的抬头,看见圣辅的眼睛里是一种精明戏谑的喜悦,又听他继续说道:“打二十鞭子,以儆效尤。”
罢了罢了,我认了。小桃想。她被两人压着,跪下,另一人拿了鞭子过来站在她身后。小桃急忙向身前一人举手示意,喊道:“先等等,我不想衣服被打坏,等我把它脱下来。”
面对刑罚,她如此轻松,众位迫使小桃换上这身装扮的女子们都是半惊半悔。她们都知道小桃生性柔弱,易受惊吓,所以被她母亲保护得很好,没怎么受过委屈,也没挨过几次打。这鞭子下去与可不是开玩笑,抽到肉上便会见血,小桃她究竟为什么反而不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