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醒

5 / 74 章 · 5,110

闹了这么一出,母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吃这果子,现在它留着是个祸害,不留也会招来祸害。小桃也没有心思品尝,反倒厌恶起这宝贝来。她把果子握在手心,一个人在山间小路上乱晃。走着走着听到前面巨大岩石背后传出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心想祸害果真被招来了,前前后后打探一番,小桃决定往没有路的茂密丛林里跑,最好能找到一个洞穴藏起来。眼不见耳不听,那就是安全的。

尽管她足够机警,那些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半大孩子也不是吃素的,四五个人分工合作,像是小兽们捕猎似的,一炷□□夫便把小桃堵在一处断崖边,进退不得。

“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两个男孩的眼睛不约而同瞥了一眼小桃手中的果子。

“苏席总是帮你说话,我们来见识一下小桃是什么样子。”为首的男孩学着赤宴的模样在额头扎了一条黑色皱巴巴的擦脚布,他靠近小桃的时候,身上那股子臭脚丫子味乌云一样压过来。“仔细一看,还是挺好看的,就是……嗯……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看起来并不是威胁。

男孩继续说,“在我们之间选一个。”

小桃睁大眼睛,愣愣地等着他把话继续说完。男孩被激怒了似的,在小桃肩上猛然一推,“我让你选一个。”

小桃并不熟知他们之间的游戏,所以一头雾水,见男孩这架势,只好顺遂他意

,匆匆把男孩身后的四人扫了一遍,指向一个长相还算清秀善良的男孩。这是因为小桃和这个男孩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天气,她刚刚采茶回来,在路上遇见一个躲雨的男孩,就把自己的伞让给了他,自己顶着一个竹篓跑回家。

“他?”男孩脸上顿时失望、怨恨、嫉妒、愤怒、不屑夹杂在一起,再次推了小桃一下。

“我才瞧不上她。”被小桃选中的男孩将脸扭向一边,表明和小桃撇清关系的立场。

“我是窦疾遗民。”小桃说。

在七十二宫上,没有谁愿意承认这件事。说出来等于自轻自贱。听到小桃这么说,除了那面容清秀的男孩以外,其他四人面上皆是一僵,有点害怕,接着又自觉地把自己的地位提升几分,看无耻之徒一样瞧着小桃。

“怪不得一副讨人厌的样子。”为首的男孩用左手抓住小桃的衣襟,将她拖到悬崖边。“怎么办?我这只手忍不住想把你这张脸给毁掉!”

男孩的右手在小桃鼻子、脸颊上又掐又捏,又把她的眼睛挡住,把她的身体往悬崖外拉了半臂的距离。风从下方吹上来,小桃感觉到上半身凉飕飕的,快要被拦腰斩断似的。

“求饶啊,怎么不求饶?”

“对啊!你不是最喜欢求饶吗?为什么不跪我们?觉得我们应付不了你是不是?”另一个男孩走过来,蹲下,夺去了小桃手中的果子。他在手中颠了颠,得意的笑着,把果子凑到嘴边,犹豫着,然后闻了闻,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往地上一扔,抬脚就要踩。

小桃脚一伸,踹到男孩另一条腿上。他身体不稳,向前摔倒,其他人注意力被吸引,小桃趁机去拿那果子。不想服输,不想放弃,不想求饶。小桃暗暗地下了狠心,一定要反抗。她的手还没碰到果子,另一人就眼疾脚快的将果子踢到一边,那里还有第二个人等着。场面很快就变成了这样:五人把一颗小果子踢来踢去,小桃极其狼狈地追来追去。

最后,她决定放弃。五人把果子从她身后砸过来,嘴里一边说着“没意思”,一边捡着小石子往她头上砸。小桃捡起脚前的果子,它已经破了皮,有一块黏糊糊如流脓的疤,浑身沾满泥土。

这是她的无能,是她的失败。

与她一起长大的小莺,马上就要嫁给心爱的人。那小莺口口声声说羡慕她的聪慧和好运气,却不知道她是如此的狼狈。

“哦……丑八怪来了!大家快跑!”其中一个男孩突然喊道。他这么说着,但是没有人逃跑,反而兴致高涨,捡了更多的石子往小桃这边扔来。

小桃双臂护头,蹲在地上,石子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没有掉在周围。她抬头看见男孩们眼睛睁大,惊恐僵立,随即慌乱逃跑。是有什么来了吗?小桃回头,一个黑色的东西向她的左边眼球刺来,极其快速,超出反应之外。那一刻,她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和操纵身体的能力,被那箭矢定住了一般,看着它越过自己,感觉到它割下了自己耳边的一缕秀发,然后远去,射中了树干,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情的响声。

男孩跑着跑着,想看看身后的情况,谁知一回头,那支黑色的箭向着他刺来,插进背后的树干上,好像把他也带进了树身中。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幸好,只是少了一绺头发。

那是……

小桃看着面前的人慢慢走上坡,完整地出现在她眼前。与小桃相似年龄,身上的衣服勾勒出削瘦的身材,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清爽,只是右边脸上长着巴掌大的红色胎记,被熊扇了一巴掌似的。看着那张脸,所有的注意力会被不知不觉的全部吸引到那块胎记上去。

想起男孩们刚刚一直喊“丑八怪”,小桃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女孩就是翠河,一个因为脸上长了胎记所以被赶到七尺崖上生活的女子。她行走于七十二宫上下,自给自足,不和任何人来往。

丑又怎样,如果能够交换,小桃想,她愿意用一张洁净的脸和翠河的一身技艺交换,然后离开七十二宫,去外面闯荡。她听过很多山下传来的故事,但是还从来没有下过山。

翠河从小桃身旁走过,并不看她一眼。那些受了惊吓的男孩们纷纷逃窜,胆大一些的跑开了又悄悄的潜行回来,躲在树干草丛后偷看。翠河一副优哉游哉,饭后散步的悠闲模样,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也不担心受到偷袭。

丛林因为这紧张的气氛而暂时安静下来,树叶“沙沙”声,蚂蚱跳动声,麻雀忽然“扑棱”声清晰入耳。一颗带有尖锐棱角的石头紧跟着麻雀引起的喧杂,从草丛里飞出来,宛如带着杀意的利器,径直冲向翠河的后脑勺。

小桃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还在想这石头是会偏差一点,还是把翠河砸出血来?那样的话,她该怎么办?现在提醒的话,翠河会不会因为惊吓而转过头,那石头就正好砸在她的脸上,在胎记下面又添上一块伤疤?她的脑袋迅速的思考着,反而因为各种想法一时间全都冒出来而撞在一块,挤成一团乱麻。她想出声的时候,发现嗓子里什么也发不出。

翠河感知到利器

袭来,并没有表露出半点慌张,只等最佳时刻到来,手上弓箭转了半圈,用那锋利的弦将石头劈成两块,其中一半飞到草丛里,翠河转了个身,将另一半捞回在手中,朝着一棵树掷去,看着那半块石头在撞到树干之后变成粉末。

接着,树后传来男孩咳嗽的声音。

翠河的一切动作都落在小桃眼中,干净利落,不多不少,不故意摆花架式,恰到好处,美观到了极点。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小桃便觉得翠河是比长殿还要厉害的高手。如果能像她那样就好了。

两人是相仿的年龄,翠河独自一人就能连成如此高深的技艺,她这么多年在做什么呢?小桃心中不禁生出一番懊悔来,母亲一直叮嘱她:要保住在长殿身边的位置,将来跟一个好人,就能平安幸福的过一辈子。其实过了这么些年,小桃已经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但是没有胆量说出来。

其实,说出来又能怎样呢?无济于事,平白被人笑话罢了。即使是在朝夕相处的月婵眼里,她也只是个没什么想法的笨蛋,只会听从命令做事。伪装的久了,再想要展翅就会发现已经毫无容身之地。

想到这里,小桃浑身一个激灵,前前后后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有人看见她。天色已暗,晚风微凉,如果不快点回到住处,是要被报告给信阳的,严重的话,会惊动赤宴。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感到赤宴对她了如指掌,那双眼睛很能看透她。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七十二宫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包括她母亲、月婵等这些亲近的人都不能了解她的真实想法,而掌管七十二宫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的魔王长殿却把一双明锐的眼睛放在她身上。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小桃气急败坏,把脚下凸起的石头当作烦心事使劲地踩,一不注意却踩了裤脚摔倒,手里的烂果子骨碌碌滚向前方。她自己和自己在心里打赌,如果那破果子再不停下,就把它捣烂了熬粥吃。

月光明亮,地上除了草木的阴影,就像是嵌了夜明珠似的发亮。一只梧桐叶那么大的蹄子不偏不倚踩中叠星果,听得“嘭”的一声,那卷云兽的蹄子抬起来再放下去,把一团果肉糊糊也给捻的只剩下一团湿润的痕迹。

再看看卷云兽上坐着的那人是谁?下次一定要偷偷给他的坐垫下面放根刺,不,这样还不够,卷云兽啊卷云兽,看在我平时带你洗澡的份上,把那混蛋给摔下去……摔……不敢摔。小桃满目愤恨的目光慢慢上移,正好看到那整个身体都沐浴在皎洁月色之中的魔王长殿。好一个风姿绰约,暗自生香,连跟在旁边一脸死气的信阳也变得好看多了。小桃还趴在地上,看到来人是谁之后,立马收起了愤恨,趁势跪在地上,脑袋低垂,前额的发梢扫开小石头上的灰尘,开始哀叹自己时运不济,终日倒霉来。

赤宴乘着卷云兽葳蕤而来,小桃跪行后退让路,尽管如此,那头能拱起一棵上百年垂杨柳的卷云兽奔她而来,狂风般的鼻息已经喷到小桃头顶。

难道是白天被看出来不想给他吃叠星果,所以生气了吗?她不是正跪下来求饶了吗?

“站起来。”

听着这冷漠的音调,赤宴肯定是生气了。小桃跪着不敢抬头,再往后退,腿下忽然落空,惊慌之间,双手乱抓,回头是一陡坡,心想掉下去也没事,大不了是些皮外伤,能躲过赤宴最好,要是被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没想到她的手已经被抓住了。

“别怕,别怕。”

赤宴一连说了两个别怕,听得出言语之间是慌乱的。小桃又想,和临危不惧的翠河比起来,简直差远了。所以月婵说的话大半可信。

“我没事,没事。”小桃抓住地面的秃草,虫子一样往上一蛄蛹,也算身手矫捷的爬上来了。心里正为自己的胜利得意,看到赤宴半跪在地,不知怎地竟然伸手去帮他掸衣上尘土。“都怪我,长殿的衣服脏了。”

“你没事就好。”赤宴扭过头,怪不好意思的说。声音里充满别扭。“这是赔你的叠星果。”

小桃手心被赤宴掰开,直起胳膊,从他的袖子里滚出两个果子来,稳稳的落在小桃掌心。她一时惊讶,直视赤宴,不成想又暴露了想要掩藏的东西。赤宴那攻势极强的目光犹如灼人的火焰,锁定小桃额角的伤口,然后是下巴、脖子,还有被他抓着的手腕上。

“谁干的?你告诉我。”

这样的话,在以前,小桃会信,会傻乎乎告诉七十二宫的魔王赤宴。但是现在,她知道不能。在他面前,应该把头低下才是,应该时时刻刻露出乞求的目光,求他给窦疾的遗民一条生路。

小桃无法回答的时候就要下跪,赤宴紧紧抓着小桃,把快要着地的她给拖了回来。信阳一边拖着不安分的卷云兽,一边看着两人在搞什么幺蛾子,一脸的欢快自乐。

“别动。”赤宴的语气十分强硬。

小桃心惊肉跳,眼神游离到赤宴的目光里,又急匆匆逃走,定格在赤宴的脚尖上。“不许跪”这样的话,赤宴说过很多次,小桃甚至以为他是因此而恨了她,可这是她的护身手段,他无

法明白。

“看着我。小黛,刑黛灼。”

赤宴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小桃顿时感到两人是站在不平等的位置,他有权处置她,决定她的生死未来,所以有些窒息。

“你别怕,我只是问你一些话,如实回答。”赤宴察觉到小桃表情的变化,刻意令自己看起来温和些。“叠星果,是从哪里来的?”

小桃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赤宴给她的果子底部与之前那颗有所不同。

“是一个人,她给我的。”小桃没有多想,谎话就这么顺嘴说出来了,还来不及后悔,已经在思考万一赤宴问起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带路到哪里时该如何回答。她虽然时常唯唯诺诺、战战兢兢、胆小如鼠,撒谎的本领却还不错。

赤宴看着她,咬了一下嘴唇,目光漂移,似乎在寻找证据。满脸都是对小桃的不信任,而小桃正因为赤宴的一抬眼一垂首而心生荡漾。如此美貌,强加在一个废物身上,竟然也不觉得他是废物了。

想到“废物”二字,小桃不由得惊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认同月婵的看法,说赤宴长殿是废物了?看来日复一日的言语灌输,思绪潜移默化的力量不可小觑。

“早些回去吧。”

赤宴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任小桃抽回手,远远退到一边,等待他和信阳离去。信阳见主子面色惆怅,多问了一句,赤宴看着月亮,哀叹道:“她对我说谎。”

小桃觉得自己的手还在发烫,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不免仔细回忆。待信阳返回时,她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伸出手臂呈直角,忧伤又无奈的目光落在手上,月光洒在半边身体上,让她整个人展现出一种遭了大罪的悲切来。

信阳可不管那么多,将宝剑横到小桃脖子前方一指处,三寸剑身出鞘,锃锃映出一个人头来。小桃深吸一口气,如鲠在喉。

这是赤宴的剑。

“如果你敢背叛赤宴,我会亲手杀了你。”

小桃想起月婵来。信阳常常会把别人的生死挂在嘴边,他也曾如此威胁过月婵,月婵是怎么回应的呢?那个爱笑的女孩佯装生气,一掌拍到信阳面门上将他推出五步远。信阳也无可奈何。许多在小桃看来是生死关头的境况,都被月婵如此轻松化解。她做不到。信阳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即使知道信阳即使当场知道她背叛了赤宴,也不会用这把剑割开她的脖子,她也会害怕,会屈服。

一个窦疾遗民算什么呢?不过是新魔王的奴隶,谁都在忽略这一点,但谁都记着这一点。

她呆愣愣地点点头,看着信阳收回剑,没入阴影中,渐渐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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