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劳

72 / 74 章 · 4,761

正如信阳所说,刑目收服了各个魔山,统一了魔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自然,不包括七十二宫在内。事实上,这时魔界之中,以七十二宫为大,其他山头因为天宫镇压或者瘟疫天灾之类苟延残喘,恨不得天降一位刑目如此厉害的人物来当依傍。自然也有少数不愿低头的,抵抗三五日,最终也都恭恭敬敬的献上宝座。

成为了魔王,也就成为了众矢之的。刑目毁天灭地的名头早在万年前就在大地上流传,如今复生,应付那些正义之师也是日常要务。不过,有一个槲阎生也就足够。刑目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信阳这才知道,刑目获得自由的代价是什么。看着他混迹于凡人之间,顶着日头,同他们一起铺桥修路,扛起石头往高处运,光着脚在山里来来回回的走,汗流进嘴里当作茶饮,信阳只化作人形,前前后后的跑,生怕被抓去做苦工。

他那么大的力量,何必一板一眼的做这些事?

“好,你告诉我,这石头应该放在哪里?那块石板要怎么同旁边那块接起来?不知道吧?不是随便哪个人都知道的,也不是随便哪位神也懂的。人中之杰才能成

神,人间败类成为魔,成为鬼,信阳,我们是最不值一提的,只好多出些力了。”

话虽这么说,多了刑目一个那就相当于多了好几千的劳工,少了刑目一个,耽误几天,修桥的进度似乎停滞不前。再说,还是瘟疫横行的时候,刑目还要确保干活的人不病倒。

修完一座桥,又要去别的地方修一道大坝。

“信阳,这是我在赎以前犯下的罪。”刑目感叹,“真是的,栽到他们手里了,很好。”

“你说的是……”

“没错。”

她有着什么样的秘密,他始终不得而知。但是信阳能够确信的一点是,自己毫不后悔的跟着她了。赤宴是主人,是朋友,曾经的七十二宫小公主也是。尽管她从小到大独自生活着,还是不能照顾好自己。有点蠢,又有点迷人。

这不是爱。

是一种向往。她不知道的地方,被幸运和爱满满包围着,这难道不值得羡慕吗?为了继续守护这一份美好,他愿意成为那个让她继续幸运的阶梯。

面对仇敌围攻,刑目站在人群中显得又高又壮,还是最年轻,看起来有力量的那一个,可是他学会了伪装成软弱的样子,一双看过世间百态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向四方求助。他只要做到这一步就够了,槲阎生如影随形,不露面也能处理掉或强或弱的对手。

有一次来的是天宫太子。

槲阎生始终没有现身。即使他们打得天昏地暗。

不过,刑目往地上一躺,这场战斗立马就结束了。两人并肩站在一处,一个锦衣玉带,宛如天晴极了时的云朵,一个浑身破烂,沾满泥土,像是从脚下的大地汲取了力量,旗鼓相当。交谈半晌,末了,高高在上的太子还在望着刑目,而刑目这一介劳工——他伪装成劳工已经有段日子了,连自己也时常忘记原本的身份,冷漠无情的远去。

后来听刑目说,谈话的这一次,他求了天宫太子帮忙,以后魔界肯定会平安的,赤宴也会平安。

信阳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心里只记挂着刑目求人的那副姿态,分明是去讨债的。

他要离去的感觉又笼上心头,信阳觉得胸闷气短,常常看着刑目欲言又止。

“我要做一件坏事了,信阳。”刑目说。

这仅仅是个开始。

刑目在凡间做劳工的日子,偶然间遇到月婵,以前同小桃住在一处要好的那位。虽然她有时候会说些难听话,但是总为她着想,照顾周到。月婵嫁了一个凡人。刑目跟着那人回家,不巧看见月婵,得知两人是夫妻关系。刑目回来忧心忡忡,一壶又一壶的灌酒,告诉信阳说,“那男人是个自私又懒惰的混蛋,只是会哄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信阳不怎么想知道旁人的事,但刑目说话,他会认真的应答。“月婵开心那就足够了。”

刑目脚下一踹,端端正正的桌子散了架。看了心烦,他走到窗前,解开衣服,双手叉腰,拿着酒壶兜头就倒。

“我得把她抢过来。”刑目说,“我要做坏事了,信阳。”

他是在担心我会阻止吗?信阳想到这里,微微一笑,我可不会。人的准则对他来说有什么用?他只要站在主人这边就够了。

没过几天,月婵的村庄遭到混沌兽侵袭,大火蔓延,一百多名村民只有月婵逃过一劫。她在刑目的寝宫醒来,得知自己一夜之间成为了魔王的夫人,大为惊疑,若有疯态。她还记得最后陪在身边的人,叫作刑目,和过去的朋友有几分相似,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放松警惕同此人谈过几次交心的话,喝过几杯酒。现在,她隐隐地觉得,这一切都是骗局,是陷阱。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

信阳出面,月婵的情绪才缓和下来,整理一番头发,安安静静坐着。

“是小桃吗?她怎么变成那样?是她对吗?我觉得是,可是不敢相信。其实,是不愿意承认。信阳大人,是小桃吗?”

“魔王大人救你回来,是要你好好侍奉他的。尽快整理好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你想知道的总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信阳说。

“我知道了。”月婵掩面而泣,现在的她除了依傍刑目,还能如何?幸好刑目处处为她着想,送来许多吃穿用度,都是名贵华美的,正合她意。唯一不称心的是那姜绮,明明同样是个奴仆的角色,却把自己看的高人一等,在刑目的私人空间里横行霸道。

姜绮给刑目下毒,连无辜者的性命也情愿葬送。信阳明示暗示,月婵等到差点饮下毒酒才意识到刑目的处境有多危险。姜绮下毒,刑目照单全收。不过,只有他能这么放肆的吃下大量毒药,而后在深夜里大吐特吐,或者是藏在茅房里无法移开半步。

她存在的意义……月婵逐渐明了。刑目不能做的事,她来做。刑目不敢做的事,她来做。她是统一了魔界的王的妇人,槲阎生也要确保她的安全。她想惩处谁,就惩处谁,想针对谁,就针对谁。若是往后被报复……这是她应该做的事。月婵想,这种相处的感觉真像和小桃的那时候。她处处出头,张牙

舞爪,寸步不让,护着小桃,看似如此,其实在生死关头,是反过来的,是柔弱无助的小桃护着她。

刑目常常拥月婵入怀,在私底下,在众多眼睛看着的时候,只有对月婵,刑目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快乐。每每体会到这一点,月婵总觉得危险重重,刑目的部下多以槲阎生马首是瞻,根本不把刑目放在眼里,而槲阎生对她充满恨意。很难想象得到那一张没有一点攻击性的脸上写满对魔王夫人的恨和嫉妒。还有信阳,他也时不时盯着她,相比槲阎生,冰冷的目光算是温柔多了。

听说刑目和槲阎生表面和气,暗中犹如十世仇敌。月婵常常见到槲阎生去见刑目前还意气风发,见过之后被抽了筋似的,连恨也变得软绵绵。

“不管做什么都不满意……明明自己更无能,总是在挑槲阎生大人的错处,只是给惩罚找一个借口吧?”

“我听见魔王大人这么对槲说过,我们一起下地狱吧,我不会放过你。”

“打一鞭子给个甜头,槲阎生大人貌似很吃这一套。他永远都在求魔王大人的一句赞赏。”

像是不得宠的孩子和恶意满满的母亲。

到底是谁比较厉害?月婵有幸见识过刑目的真身,那是足以以一己之力匹敌整个天宫名将的实力。那一战刚开始,刑目明显处于弱势,一条龙身被烧,被斩,从头到脚在冒烟,化作人形,瘫在积水中大张着嘴接雨水喝。月婵知道自己没什么用,但是一想到刑目会死,还是挺身而出,跪求天上的众神。谁知那些本该不可一世的上神们却面面相觑,胆战心惊,说是“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游戏!”

“偏偏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套,快逃吧!再继续下去全都玩完。”

打了胜仗的天宫众神准备逃跑。

果真,后面发生的事情被某几位聪明的神说中,短短一刻钟内,刑目反败为胜,胜的彻底,胜的干脆,胜的易如反掌。

刑目躺在摇椅上饮茶,笑眯眯看着这场戏。他的衣服是干的,没有沾上一点儿水渍。

“是你用法术烤干的吗?”月婵惊奇。

刑目深深的叹息,向月婵伸出手来,示意要被扶着走。他那一副红光满面的劲头,突然间老了百岁,快要入土似的虚弱。这等做派和赤宴有点像呢!

同情他虚弱,又见他反手将姗姗来迟的槲阎生按进水坑里,暴打一顿。理由是,护主不利。槲阎生手底下几个山魔纷纷求情,说明事态缘由,为主子开脱。

“因为长久以来魔王对大人不公,明明立了功劳,却因为茶水入不得口这样的理由受到重罚,手下心中不平,这才绑了大人,不让他赶来救您。”

刑目恍然大悟,脸上似有歉疚之意。那几个手下稍稍放心下来,互相看看,嘴角噙着微笑。刑目揪着槲阎生的头发将他再次甩进水坑里去,坐在他背上,脚踩槲阎生的后脑勺。月婵担心刑目如此狂妄会遭到报应,手上小心翼翼的为刑目打伞,看见他的衣角已湿。

“你竟然能被区区几个小鬼困住,我要你何用?不如我替你动手,我们同归于尽?”

槲阎生被踩着头,明显使上全力才稍稍抬起脑袋。刑目狠狠一踩,溅起水花。往常还会秘密的做这些事,现在却光明正大的羞辱、教训槲阎生。月婵看见刑目眼底那不容冒犯的威严,想起小桃来,那是一模一样的眼神。只是此刻,刑目的威严更加张狂,不加掩饰。

正在失神的时候,不远处那几个山魔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本能的恐惧让她闭上了眼睛,而不是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刑目掌控所有,如天地操控万物。他不杀生。

槲阎生嗜杀,无情无义,不留一丝痕迹。

这事之后,姜绮的嚣张气焰也开始偃旗息鼓。执拗的人冷静下来,更是可怕。姜绮向月婵示好。漂亮的脸只要一转变阵营就会轻易得到信任。

“你以为他是因为喜欢你才不顾一切救你,可是只来得及救了你?”

“你凭什么让活了上万年的一条龙,连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一条龙为你端茶倒水?”

“难道你没有发现他有时也会冷眼对你?难道你不奇怪晚上抱着你入睡的魔王为什么一觉醒来大发雷霆?”

“她一个贱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偷了别人的皮囊罢了。”

“她算什么?她神魔一体,永生不死,美貌绝伦,你说她算什么?真可怜你好好的富家小姐不做,跑到你口中的贱民地盘上受尽屈辱,依附各个男人而活。”

争吵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放了毒物的茶水已经送到刑目手边。刑目摊开四肢,在长椅上侧躺着,一只手在阳光里来回抚摸。

“阳光真好,暖暖的,你说是不是?”

“是啊!好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晒太阳了,真好,能和你在一起。”月婵觉得,比起姜绮,她更适合做下毒害人的事,脸不红心不跳,能沉得住气。

“你知道吗?你那夫君在你病的时候,用你说要买药的钱换了烧鸡,独自在外吃的只剩下一块肉才回家告诉你说,是把钱给丢了,说那块

肉是他帮忙扛石头赚回来的。哭着自责着,你就信了,安慰着他,把小小一块肉同他分着吃。明明已经吃过了,还在眼馋那块肉。如果我也装可怜,你还会对我好吗?”

“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可是我愿意。”月婵只顾剥野核桃,手上越来越用力,“他只会守在我身边,哄我开心,这就够了。没得吃没得穿,就算病得要死,那又如何,他会哄我开心,让我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你懂被爱的感觉吗?”

刑目起身,拿起那杯热茶闻了一闻,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知道的话,怎么会带你回来?还记得白熠来这里一看到你说什么吗?他说我步了他的后尘,会原谅那时候做的蠢事吧……刑目和白熠有什么交情,和白熠有交情的是小桃啊!”

他把茶杯靠在了嘴边。

姜绮说,这次的毒能让龙的身体爆裂开来,绝对不会有医治之法。

那茶没能入得了刑目的口,先被不知打哪儿来的槲阎生给打飞了。刑目的那一双眼睛快要把槲阎生给打入冰窟里去似的。槲阎生跪地,刑目一脚踹到他肩膀上,几步赶上飞出去的身体,强行把他抓回来,右手一晃,出现一把匕首,调转方向,强行把那匕首塞进槲阎生的手里,接着,对准自己的腹部狠狠一捅。

月婵大叫,连续后退几步,撞翻了桌椅。

“真对不起,不该让你看见的。”刑目眼睛里的生命力在流失,“可是,我想要你保护我。”说罢,疯了一般,扯着槲阎生更加靠近自己,浑身上下都在迸发他可毁天灭地的力量,压制着槲阎生做不出任何反抗。他大笑,对槲阎生说,“开心吗?”

“开心吗?”

“槲阎生,你开心吗?我们去把这天地之间,万物生灵灭个干净!”

槲阎生像个被欺负的可怜小子,委委屈屈憋足了力气推开刑目,匕首也被□□,不知怎地划伤了他的胳膊。

大笑陡然停止。刑目下巴处被揍了一拳,上半身歪到一边。

槲阎生在害怕,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氤氲着泪。

“我不开心。”刑目瞥了一眼闯进来的信阳,阴沉道,“拖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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