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魔

73 / 74 章 · 3,403

人间的瘟疫逐渐退去浪潮,处处可见人们正在休整旗鼓,鲜活的气息在每个村庄蓬发起来。梓约镇上,高大的门楼上吊着一个人。这不符合常理,但是谁也不觉得奇怪。

一个江湖骗子。

一个骗了厉害人物的算命先生。

一个害了无辜之人的年轻男子。

日日夜夜受着阳光的炙烤,风吹雨淋,水米不进。如此过去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那男子仍然在日出日落之时,或者给予他如此惩罚之人露面之时睁开眼睛,虚弱的看一眼又陷入昏睡,无论如何鞭打,射穿他的胸腔,不苏醒,也没有任何声音。

不仅是在梓约镇。

常常游走于各处的妖魔,发现,这个人被挂在三界各处,天上,地下,城镇的边缘。这是不详的预兆。恐惧者擅自救下男子,竭力唤醒这人,希望知道些什么秘密。

他睁开眼睛。

目光在别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一位陌生来客正坐在他们背后的桌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棵名贵草药。来客与床上躺着的男子遥遥相望。

他是什么时候闯进守卫严密将军府上的?为何没有一点动静?他是来捉拿什么犯了重罪的凡人吗?可是他身上的压迫感生生扭曲成邪恶,让人心底生寒。

“这是来送药的吗?”有人猜测,但是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人对如此猜测的这位微微一笑,这位便浑身一颤,连忙挪开目光。

“你还没有告诉他们你是谁吗?槲阎生。”

“是。”男子自暴自弃般躺平,视周围人为无物。“如果告诉他们你是谁的话……”房间里有藤蔓从坚硬的石板中探出头来,伴随着碎裂声在众多眼睛前显露真身,不过是一长藤罢了。它像灵活的人手,打掉灯罩,点燃灯芯,火苗在跳动。飞蛾扑火,眨眼之间将那火种引到床上的男子身上。

他躺在火中,在一番哭天喊地的喧闹中异常平静。

槲阎生逐渐化为灰烬。

“我是恶龙布下的阵,千万不要在同一时间点火。”

这声音淹没在刑目的笑容里。城外,那空荡荡的绳子上,有一相同模样的男子自行爬上刑架,把自己手脚死死捆住。

“我很欣慰。”刑目仰望槲阎生,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你毁了七十二宫,我毁了刑黛灼的肉身。她算什么,槲阎生,你才是这世界永恒的主宰。我很欣慰,你摆脱那可笑崽子的枷锁,获得自由,我马上就要梦想成真,做了毁天灭地的恶人,而你,在这种时候选择拯救苍生。槲阎生,你的时代在我之后,好好等着吧。在那之前,我会把能够争取到的痛苦都给你尝尝。”

槲阎生俯首而笑。真如他所说的话,为何对白熠和奉游仍然照顾

有加?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他的肉身,唯独将贡都排除在外。白熠在刑目性情大变之后,前来送上关心,回家之后下令封城,内外不通消息。那个时候,已经发生了那些事。后来,他重伤赤宴,烧死几百天宫之神,妖魔更是死伤无数,打伤天宫太子。期间有自称嫂嫂的前来游说,同样被打伤。小公主是真的不在了。这是他唯一的痛苦。

“这都不算什么。”槲阎生呢喃,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忍不住满眼的泪水挂满脸颊。这是怎么了?明明不算什么,为什么要哭的这么狼狈?忽然一巴掌甩到脸上,他听见刑目说:

“收起来吧,别让我看到你这副恶心样子。”

他的背影。多么希望那个背影,还是小公主。我错了,他想。我知错了。

弓箭漫天落下,脚底升起火焰,瞬间将刑目吞噬。这一场偷袭的执行者缓缓现身,乌泱泱上千人。为首的两位正站在刑目的前方,距离百步远,尚正弦还是看到了刑目在火海中留下的最后一个眼神,令他想起从前那个柔弱的女孩子。

大火烧了一会儿,夕阳落下一半,阴影留在众人的身上。他们紧张的心情一刻也不曾放松。又补了一回箭,其中夹杂许多黄纸符文,还有些防神怪的邪门歪道。

“这下该差不多了吧?”

有人壮着胆子说出这句话。谁都没有忘掉他们对付的这位是天神也奈何不了的对象。

火势突然猛增,差点燎掉他们的头发。躲过之后再细看,火势的范围仍然如他们之前的控制之内,风也很小,怎么会?大意之际,那火又攻到眼前。尚正弦被热气猛地一烤,顿时丧失了一半气力,再看看旁人,大多如此。

“究竟怎么回事?”尚正弦一边咳嗽一边去搜寻身边站着的女子。他的眼睛被熏伤,几乎不能睁开。“翠河,你怎么样?”

他抓到一个人的衣襟,不像是凡间的东西,明明是在火场周围,这料子却是冰凉的,摸来十分舒服。尚正弦以为是救兵,扯着他的衣服想要看个究竟,待他缓过来,睁开一只眼睛,这一看,他觉得不光是这人的衣料冷,连自己也变冷了。他清楚地看到自己那颗心在荒凉的土地上独自享受夕阳的余晖。一切无比清晰。

刑目斜眼看他,伸手将这天真的凡人推远,“走远点儿,别挡路。”

凡人将士不听,挺身上前,芝兰玉树之姿的俊俏公子吃惊间变成一条巨龙,浑身冒火,吞的下一座威武酒楼的大嘴朝外喷火,眨眼间摆脱围攻,小公子一蹦一跳顺着夕阳落满的那条大路去了。

“我们都要遭殃了。”翠河说。

“去问问槲阎生,他可能知道刑目的计划。”

“你恐怕不知道,槲阎生是站在刑目这一边的。”

他要毁天灭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折磨我罢了。槲阎生扔掉手中弓箭,摘掉头盔,对尚正弦和翠河两人说,“八月十五,是他启动这个阵法的日子,到时候会看见难得的烟火表演,也是最后一次。”

他们并不惊讶看见另外一个槲阎生。

恶龙的计划,万无一失。尚正弦从未放弃努力,但是他心中一隅清楚的知道,恶龙的计划,万无一失。有时候,他会若有若无的安排身后事。

八月十五那天,很快就在众人的守护中来临了。

阿云娘看着天色渐亮,眼泪涌出。刑目是不是小黛,如果是的话,冒险去杀了他,有没有可能做到?她似乎有些思绪不清,这个问题已经提过多次,也曾亲身去验证过,每每无法靠近那唯我独尊的魔头。刑目根本不会拿正眼瞧她。

“一定会有转机。”

不知情的人们在准备庆祝,人间各处熙熙攘攘,热闹异常。

烟花在黑暗中才好看。

“我更喜欢现在明亮的时候。”刑目胸有成竹,看着自己的影子转到正前方。他闭上眼睛,风啸海鸣,在巨大的冲击中,他缓缓回神,十分疲惫。阵法已经启动,烟火盛会在正午时分开始表演。

各处的阵法互相呼应,令其笼罩之下的活物受尽无形枷锁不断勒紧,吸尽生命精华而死。上至天宫,下至地狱,天地之间,五一不在刑目的掌控之中。

“最后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到底什么时候才出现?”

刑目却等的焦急。

汗水从额头上流进脖子,衣服和身体黏在一起,摊开掌心来看,水色在阳光下泛光。他站在花团之中,芝兰玉树的身姿,在逃跑时丢下显而易见的一抹慌乱。

围攻,未免来的太迟了些。刑目在心中哂笑,能与之匹敌的对手还没出现。赤宴、金蔚,以及众多无名之辈,仅仅是餐前小菜。

那阵法连成一片,成为空中久久不灭的烟火表演。热气蒸腾,连天神也受不住烤炙。

槲阎生身披烈火之甲,冲到刑目面前。

不是单打独斗的厮缠。而是千千万万、随处可见的槲阎生与单枪匹马的刑目的争斗。一个槲阎生被消灭,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重重叠叠,数不清的槲阎生,任何一个的战斗力都

不比刑目差,就像硕果累累的香蕉树,无穷无尽。

“该怎么办?”金蔚焦灼。

槲阎生占了上风,他们应该去帮谁?刑目是众矢之的,但他也是刑黛灼。金蔚和赤宴等人仍然如此相信着。

赤宴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槲阎生跟随刑目左右,为其忠心效命,将安放于万铃花林的刑黛灼的身体施舍给赤宴,说她还有机会醒来,只是她不肯,是刑目不肯。没过多久,刑目当着他的面,用那把他送的匕首亲自杀死刑黛灼。就在这时候,信阳得知了种种秘密:赤宴对刑黛灼的感情,槲阎生与刑黛灼之间的纠缠,他一时冲动,要去找槲阎生了结。正巧那时,槲阎生被刑目折磨,身受重伤,即使如此,信阳也没能占据上风。后来,信阳失踪,整整三个月没能找到他的踪迹。最后,刑黛灼短暂的死而复生,在自己的床尾的墙上发现了信阳——同金灵一模一样的死法,被槲阎生的藤蔓缠住全身,吸食九九八十一天而死。因为这一刺激,复生的刑黛灼真的消失了,连尸身也没有留下。她是不可能再活着了。

刑目只是刑目。

可是,有的人不愿意接受。

刑目被厮杀的狼狈,俨然死路一条。

刑目不能赢,槲阎生也不能赢。赤宴想,无论那一方,都是祸害,偏偏守护天地的这一方,无论是对刑目还是槲阎生,都毫无反抗之力。

刑目暂时摆脱槲阎生的围攻,从那重重火焰之中现身,嘶吼,就像是在释放最后的命数。他手上出现一把匕首,从左眼划到右眼,鲜血喷溅。刑目再次嘶吼着冲向槲阎生的包围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阵法消失,烟火消失,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烟气,各处没有烧焦的痕迹,无人伤亡,一切灾难如同一场梦,留下来的痕迹被风吹的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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