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馅

71 / 74 章 · 5,129

那龙王是个疯子。

没有一点毁天灭地的派头。

真难想象他上万年前做了什么事。

刑目长留七十二宫,总少不了剿灭威胁三界的正义之师。落败而归的各方人马,包括七十二宫都会如此形容西海龙王。

一个空有俊美无比的一张脸的无知小孩,随心所欲。他说,“我会如大家所愿。”槲阎生为他奔走前后,扮起了仆人角色。赤宴掌管对外事务,守护七十二宫不被害虫侵犯。信阳得宠,陪着龙王享受着清闲日子。b

r   大家似乎忘了如今还是瘟疫横行的时候,到处都是炼狱。听说连天宫的神也是无可奈何。魔族并非不会染上瘟疫,距离七十二宫百里的魔王因为这一天灾剩下他孤身一人。

刑目经常偷溜出山,撞上守门的赤宴。

他向左,赤宴向右。他向右,赤宴向左,有意拦住刑目的去路。刑目并不计较,来去几次,学会了躲着赤宴。两人这些日子以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一个藏,一个躲。

隐藏着秘密,显而易见。但是一直不说破,惹得信阳生厌。

赤宴总能找到刑目。他在房门外苦守,槲阎生进进出出,赤宴岿然不动,槲阎生二话不说,提着赤宴扔到他自己屋里去。赤宴斗不过的只有槲阎生。这棵藤最近越来越对刑目乖顺了。发生这样的转变,竟然不让人觉得惊讶,仿佛事情就该如此。

他不知道的是,在背地里,刑目想过要除掉槲阎生的根,却发现这东西的根盘错在七十二宫各处,要想连根拔掉,必须以七十二宫为代价。槲阎生也想过把小桃的身体刺穿,或者像对待天宫小公主那样,将触角伸入血肉,把精华吮吸干净,刑目要亲自下手时,他却挡下了。

在赤宴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就像以前赤宴保护着小桃,不让她知晓一星半点残酷的事情一样。小桃也是刑目,刑目也是小桃。已经用不着他去操心,这是不是代表着他没必要待在她身边了?

赤宴对信阳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打听刑目每天做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为何那样没有敌手的他,每每会一身疲惫的回来。信阳没精打采的瞥他一眼,“想知道自己去问。或者,跟踪,这些要我教你吗?”赤宴咬牙切齿,这条狗跟了新主人就把尾巴翘上天了,敢这样对他说话?想教训他又不行,一是因为知道他这般模样情有可原,二是槲阎生不仅护着刑目,连信阳也护着。

合着针对我一个了?赤宴气冲冲地想。这一次非要堵到她不可。

于是这天傍晚,坡上坡下,刑目和赤宴,一前一后,步伐时而快速时而缓慢,没完没了。

“她喜欢这游戏。”槲阎生站在窗口洗杯碟。

“我也喜欢。”信阳从房顶一跃而下,恢复了此前的风姿,没过多久槲阎生看见三个身影在夕阳中追逐。

七十二宫上上下下,无不确认刑目就是当初的小桃。茶前饭后总要小心议论,“那个时候这孩子什么样,喂了野兽都不会觉得可惜,谁料想还是我们的赤宴魔王有眼光,没有他当初护着,哪有今天的他!可是你看他还不识好歹。”

“变成这样好是好,统一魔界就是信手拈来的事,可是总有些地方觉得不好。小桃和刑目分明联系不起来,长相是有点儿像,但是这心思……”

“嫉妒了不是?”插嘴的是一老妇,打扮的像是山脚下廉价的佛像。“那可是当初口口声声求着我要嫁给我们家苏席的,到最后谁才是最大赢家?你,还不去打扫兽棚,小心我把你那两个杂种挑了五脏。”

被威胁的女人唯唯诺诺,几乎要跪着回话。苏席这老母亲看了心生厌恶,想起以前的某个熟悉身影,吐了口痰在对方脸上,才松了一口气离开。

这山上有一种鸟,长着五彩的羽毛,野鸡一般大,不会飞,只能蹦蹦跳跳的行走。若是被追逐,就会看见它们又急又跑不快的样子。刑目一行互相追着,看见这鸟便冰释前嫌了似的,一起捉这鸟。别看它蠢,其实可会戏弄捕猎者了。愚蠢如刑目它们,三个加起来能毁了七十二宫的魔和妖,为了捉这蠢鸟,摔得灰头土脸。

“赤宴,赤宴,你快跟上。”刑目容光焕发,冲在最前面叫。

横在赤宴面前的一堵墙好像消失了。刑目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对信阳和对他一样的亲密。他站在半坡处要往下滑,一抬手,要去抓赤宴的腰带,以防自己不小心摔下去。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刑目兴冲冲回头去看赤宴,却吓得一缩手,看见赤宴冷着一张脸瞪他,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不过是错抓了信阳的腰带,还摸了摸他的肚子。不得不说,那感觉真好啊!

不知道是被赤宴吓得,还是被信阳的嫌弃推的,刑目不由自主向后倒去,在这英雄有机会救美的千钧一发之际,信阳揣起双手,得意旁观。倒是赤宴眼疾手快的拉住他的胳膊,拽回他的腰带,转眼就甩到一边草地上。

信阳得意洋洋,跟着赤宴一起往前走。

“叛徒!”刑目大叫,“信阳你回来,让我再摸一把!没想到你浑身毛茸茸,肚子软绵绵的变成人形就像个男人了!”

信阳返回来打他。两个放在屋子能撑起横梁的身形在草地上扭打,这画面看起来颇为闹心。赤宴终于摆起谱来,叫信阳住手。支开信阳,他想开口说说心事,刑目一张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打了退堂鼓。

和刚才明明不一样。以为她也想说个明白,原来不是。又是因为信阳吗?他走了,就变了脸色?可是因为她抓了信阳腹部而吃醋的时候,她明显是慌乱知错的神情。

直到看到卷云兽的窝

棚里发生的那桩惨案,赤宴才渐渐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刑目偏偏在今天晚上有兴致同他玩闹,为何刑目这样一位万年前的恶龙要费些心机拖着他去巡查的时间?刑目在乎他的感受。可是这不过是无用之功。他还是会知道,一看就明白了。

刑目就是小桃。那具身体里是小桃。她变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怕生死的小桃。暗自心惊。一棵洁白无瑕的花朵终究要落败,活着的只能是老根。

赤宴闯进刑目的房间,水汽蒸腾。信阳在旁阻拦,被一掌推翻。与他相似长相的女子匆匆扔下衣物,逃开了去。

刑目在浴桶中伸开双臂,邀请他看那威武有力的身体一般,调笑道,“你这只畜生,在当鹿的时候没少偷看别人洗澡吧?看你轻车熟路,恬不知耻的样子,还有什么能束缚的住你?”

明显又不是她。

“属下有事请求魔王。”赤宴低头,背对刑目。

“说。”刑目玩起水花,神情悠然,看不出丝毫的紧张。

“大家都在议论说魔王您长得很像的那个人,是同我一起长大的,我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无论如何打听不到她的下落,希望魔王开恩,能帮一帮我。”

刑目嗤笑,趴在桶沿上,叫赤宴蹲下身子,仔细看他的眼睛,“你找她做什么?死掉的人就让她去吧,我在伏月崖被困了这么久,再见不得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情啊爱的,全都消失才好。你求我帮你,说不定我找到了会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龙王是在想念他那个时代了。再回到人世,一切物是人非,想了万年的报复,如今也都没了心情。无奈在这里苟延残喘。那一天,小公主来到他的洞里,说“我为你带来了九万九千九百个愿望……你可以恢复自由了,不过我的愿望,你得第一个实现……”他欣喜若狂,什么也不顾就答应,后来一想,那时候他就输了。万年前输在天帝手里,万年后,输在他的后人手里,那么天真……这是对我真正的惩罚。

“你伤心了?”刑目扬起水花,裹上衣物,捏着赤宴的下巴,时而盯他的眼睛,时而盯他的嘴唇,忽而一笑,“我会帮你找。”

一吻烙下。

柔软的触感。

赤宴触电一般推开刑目,怒火中烧,“是你吧,混蛋!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刑目无辜,“我怎么了?不是你一直在引诱我吗?长殿,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你却这样对待我?”

“我说的是苏席一家的事。”

“我不过是如他们所愿而已。”刑目走到窗前,躲避赤宴的目光。“一个要权,一个要姜绮,跟我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他们想要娶我回家,我堂堂西海龙王要嫁过去不成?”

赤宴语塞。的确如此,刑目所做的不过是如他们所愿。苏母以为小桃回来,仍然想要缠着苏席,因此仗势欺人,刑目给了她这个权力,招致手下怨恨,怒而杀之,挑出五脏喂了卷云兽。苏席失势,姜绮假借槲阎生之威继续在七十二宫横行,苏席怀恨在心,意欲借着和小桃以往的交情,强行再次和姜绮捆绑在一起,却不想命丧姜绮之手。刑目只是做了两个决定,来满足两人的心愿。

她要是不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会故意支开他吗?

“姜绮,你打算怎么处置?”赤宴无力地问。

“长殿想替她求情?”刑目反问,看向他的目光是冰冷的。“交给你和槲阎生了,我实在做不来这些。”

赤宴以手触唇,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后来,由槲阎生做主,杀死苏母的为人母者被送进了三千河,生死不明,大概是处死了。而杀死苏席的姜绮,槲阎生以不破坏魔界与人间的关系为由,留她在刑目身边当作侍者。

赤宴自此以后整日以鹿形在山上行走,屡屡招来危险,信阳气急败坏,只能在刑目面前抱怨。

“干脆把他关起来好好看管。”

“连山上的事务也不管了吗?”刑目好奇,赤宴还有这样的一面。这几天是常看到他在山上打转,还以为是病了,没想到是在赌气。拿着好吃的馅饼去哄也哄不好。

“说是有槲阎生在,没有他也不打紧。”

“那我呢?我就一点用处都没有?”刑目问。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信阳没好气道,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堆野果,“看,都是给你的。”

“信阳对我这么好吗?”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能直接说吗?”

刑目躺在藤椅上,抬眸一笑,“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让你参与。”

他每每回来,总是一身疲惫。就像以前的赤宴一样。至少他知道赤宴是在做什么。不过,只要能回来就好了。信阳近些日子,总在做噩梦,梦见他身边的这些熟悉的脸一个个离开,只剩下他一个,在山上不停的走,不停的寻找,明知已经过去了很久,离伙伴们越来越远,他仍然只能被推着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寻找。那是多么可怕。

“我打算走了,信阳。”

“好。”

刑目把那头鹿带到万铃花林。信阳因为闻不得这花的味道,留在刑目房间里收拾行李。知道这件事的还有槲阎生和姜绮,都是要跟着走的。为什么要带姜绮呢?这个美貌的女子,首先从她脸上看到的不是美貌,而是恶毒。明明是刑目的侍者,却大摇大摆享受主人的食物、床、甚至有心杀害。所以,槲阎生也是存了害刑目的心。信阳觉得,自己得守在他身边。是个厉害的龙王,没错,但是他不会做那些繁琐的家务活,没有侍者,连水也没得喝。这一点和小桃不一样。他相信,这是实实在在的西海龙王,不过是为了给哥哥的后代报仇来的。

“看见了吗?”

是在一个阴森森的洞中,蛇虫在墙壁上爬来爬去。一盏灯放在石床边,藤蔓爬满了石床,实在看不出那里藏着一个人。

刑目扒开藤蔓,枝叶“沙沙”的响,自觉露出一张熟睡的女子的脸。

“不是想见她吗?怎么不说话了?看到这样的她不想认了吗?赤宴,她还没死,只是要这样睡上一段日子。”

“一段日子是多久?”赤宴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张脸,看见了她放在腹部握在一起的双手。他记得,她睡熟了也是这样的姿态。“为什么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刑目嗤之以鼻,随意的坐在床边,藤蔓“沙沙”的响,始终不离开小桃的身体。“这是她的选择,你能帮她吗?你不能。所以找到她之后,你想做什么?”

“她不再醒来的话,我守着七十二宫也就不再那么有意义了。”

“说什么蠢话?”刑目往洞口走,不希望听到接下来的话,又有些不甘心。“你喜欢她吗?是……想和她在一起吗?”

“是啊!从她开始喜欢我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她了,那时候觉得被圣辅支使的日子也不是不能忍受下去,失去了自由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我像她的母亲一样,处处替她考虑,不想让她生活在一个血腥残忍的地方。”

“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刑目冷漠道,不愿再看赤宴的模样,临走之前却又忍不住回望一眼,当作告别。

这地方外人不得轻易入内,进来了也难以找到出去的路。刑目走后片刻,槲阎生便奉命来将赤宴带走。可怜他连槲阎生面也没见上,就被扔在七十二宫某处山坳里。他第一次感到了荒凉,拼命的往回赶,走到半路,被告知刑目一行已经离开,现在去追也是追不上的。

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抛下了他。

是怕了吗?

真的是你回来了吗?难道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感情已经被消磨干净了吗?

无所谓,他想。谁都可以选择另外一个人。我的心还在七十二宫,她还在那里。

信阳上了路又折返回来,正好看见赤宴落寞的模样,心中为之悲凉。相处这么久,不论遇到什么样的绝境,那副样子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出现。是为了什么呢?该道歉的是他才对。信阳还没落地,一拳先砸到了赤宴脸上。

他生生挨了,只是不知缘由,等着信阳解释。

“苏席母子明里暗里羞辱堂堂七十二宫之主,别说他是活了万年的不可一世的龙王,纵然是你也不可能放任不管,他没有做错。要说谁是主,谁是鸠占鹊巢,赤宴你想想清楚。西海龙王可是在万年前就盘踞在这山上了,你一句话就赶了他走,简直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赤宴耐着性子,好脾气的言语,“好了,我没赶任何人走,我也没有嫉妒魔王之位落在龙王之手,叫他回来。”

“痴心妄想。”信阳推开赤宴,“你好好守着此地,日后等龙王统一了魔界,你我也没什么用处了。”

赤宴勉强挤出笑容,送信阳离开。看来那人是一言两语劝不回来的,静观其变,看看他之后要做什么吧。

“等到那一天,我去接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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