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

70 / 74 章 · 6,187

刑目准备好了大干一场,没想到七十二宫一派祥和,红绸子几乎从山脚铺到了赤宴的房间门口。那是槲阎生率领七十二宫臣民为迎接刑目准备的。赤宴以前的住处现在是刑目的卧室。一切按照刑目的喜好装饰。

七十二宫最不缺的就是舒适的房间,还没有哪一位新任魔王要去住上一代住过的屋子。况且,珠帘鲜花,彩绣屏风,珍珠发钗,这等物件显然是对刑目的侮辱。

槲阎生毕恭毕敬,“您要是不喜欢,我立刻找人来换。”

他知道我会回来,也知道我会抢这个魔王的位子。他尽力扮演一个奴仆的角色,但是我们之间的斗争远远没有结束。刑目想,槲阎生那张脸分明清楚写着阴谋诡计,嚣张且狂妄,随时都有可能脱掉伪装,反扑过来,绝不给对手回还之力。他是冷静的。而刑目意识到自己仍然是以前的那个人,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的性格暴露无遗。

刑目扬手一挥,将那屋子里的等等物件击个粉碎。信阳自从天宫逃回之后,胆子越发的小了,常常表现出胆怯柔弱的样子,突然遭受了这一冲击,本能的把半个身子藏在赤宴身后。

必须要扮演一个狠戾无情、阴晴不定的恶龙。刑目想着,不顾信阳那可怜兮兮的表情,一个眼神将槲阎生压垮在地。那张隐藏不住狂傲的脸,偏偏同时散发着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气质。

虚伪。刑目确定自己此时毫无疑问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槲阎生在紧张,眼睛里露出惊恐,他不服输,可是那股力量如此巨大,愤怒之下完全失了章法,一味抵抗反而招惹来更急切的压迫。

“这才是被牵制的滋味。”刑目决心要给槲阎生一个下马威。原本打算以这样的姿态回来找槲阎生发泄怒火,才过去短短几天,他开始明白,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还多着呢。槲阎生不足一提。

刑目俯身凝视槲阎生的眼睛,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的恨意。一呼一息之间,槲阎生的眼睛里有泪珠在打转。

“发生了什么?”信阳战战兢兢,回想起初见刑目的时候,也忆起以前的那人,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是那样的。赤宴见信阳情绪不稳,铮铮铁骨的仪表如今已经变成了楚楚可怜的情态,不禁同情,奈何他也做不了什么,只是将信阳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赤宴不信,一直等待的这一天不知在某时某刻已经永远失去了。

槲阎生的泪终于涌出眼眶。刑目嗤笑,抓着槲阎生的领口,将他从露台扔了出去,自己紧跟其后。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信阳才在夕阳中看见刑目的身影。大概和槲阎生的打斗刚刚结束,他的衣服上沾了些脏污,脸上倒没有疲态。正如赤宴所说,毫无疑问,定然是刑目会赢,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为了让槲阎生彻底的

认识到他的实力,刑目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一次又一次的把他碾压在脚下,即使听他说出了认输的话。认输?这并不是他的目的。所以槲阎生再次认识到了这条恶龙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刑目回来时,一路慢行。以前独自不敢走的路,或者总是心惊胆战的地方,如今对他来说都是小事一桩。猛兽见了也要退避三舍。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万物的优越感,这令他的神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倨傲,毫无留恋,没有感情。途中遇见尚正弦。窦疾死后,几个人没来得及逃走,被槲阎生关在三千河,直到赤宴回到七十二宫才放他们出来,仍然留在山上。

几个人也加入了试探刑目是否是小桃转世的队伍之中。初见的那天,他的余光扫过每一个熟识的人,只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感情。后来他亲耳听见阿云娘说:“小桃儿她看见我眼睛里总是在渴望着,可是他没有。那是个男人,哪有小桃儿漂亮……”

爱而不得。与槲阎生之间的咒锁也是如此。她能忍痛割爱,放下这种如同锯子断木一样的感情,槲阎生做不到,所以他痛苦。受伤的总是一无所有,渴求着的那一方。

经过苏席奴役,七十二宫的臣民乖顺很多,对来历不明的新魔王毕恭毕敬,甚至不敢直视,对赤宴大概也是如此。唯有尚正弦,这位凡人之身的外客,对除了刑目以外的对象恭顺有礼。

刚刚遇见尚正弦,他正在同翠河坐在草坡上共饮美酒,谈天说地。刑目很是意外,这个脸上有胎记、总是凶巴巴的人会笑得那么灿烂。是爱吧?这个想法涌入脑海,刑目感到自己几乎不能呼吸。

翠河看到刑目即刻收了自己放纵的情态,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行礼、问候,正如她以前的模样。尚正弦则歪倒在地,目光里是挑衅。

“听赤宴说,你箭术高超,来比一比?”

“不敢。魔王长殿有上万年的功力在身,属下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

“有什么不敢的!翠河,她什么都做不好,怎么可能比得过你?我告诉你,她天生体弱,废物一个,脑子也笨,去杀魔兽因为同情差点送命。那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那么笨的了。”尚正弦长叹一声,“若不是被警告要对她好点儿,这些话我当时就告诉你了。刑目,你说你不是小桃,那我说这些话你不会生气吧?”

有什么东西从脸旁划过。尚正弦瞬间呆住,感受到脸部传来的疼痛,还有液体慢慢流出的感觉,他摸了一下那处,在手上看到血。他明明没有动作。凶器是什么?他缓缓回头,一块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边缘处还沾着一丝血迹。他有点怕了。

“想和她一起下山双宿双飞,来求我。”

翠河惊恐,“这事怎么会被长殿知道?”

有的事他想知道,有的事没必要知道。在他这里,所有事情只有这两种区别。可怜信阳的一片痴心此生必定无果。翠河口口声声,“一条狗而已”,也伤着她的心。有多少人,不是狗却活的像狗,不是狗却做着猪狗不如的事。对于没能把自己和别人的性命掌握在手中的人,总有一些评判要把他们归于狗类。

“好些了吗?”刑目问。

信阳化作犬形,趴在露天温泉的入口处,冲刑目摇尾巴。

“好些了。”

他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有活力了。刑目坐在信阳身旁,同它一起看天边夕阳。

“赤宴好奇魔王为什么只对我和声细气的说话?”

“我以前有一个像你一样的朋友。”刑目说,“陪着我长大,在我落难的时候仍然不离不弃。你和他很像。”

“龙王的朋友不是第一代天帝吗?”

“不一样。”刑目以龙王的身份作答,“那位像是哥哥。”

“大家都在期待回来的是小桃。”

“呵。”刑目轻笑,抚着信阳的脑袋,“是她的话,会有她的容身之处吗?期盼着谁来保护她?说出这种话只是因为我太厉害,让某些人心中产生不安了吧。”

从小时候起就觉得恶龙可怜,某些地方和她一样。这也是她的愿望,让囚禁的身体获得自由,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再活一段时间,好好看看这曾经驰骋的天地。

“我早已放弃了我自己。信阳,现在我能够理解他了。”

理解的是谁,刑目没有说清楚,信阳也没有听清楚他那些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天上的云像狐狸,有了爱人在身边,白熠越来越有勇气面对自己了。我呢?空有一身力量,心还是以前的模样。这是最不能伪装的。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刑目抱起打瞌睡的信阳,转身,□□的胸膛闯入眼帘,就像美梦被一盆冷水浇醒,不知所措。

赤宴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旁若无人的撩起自己的湿发,慢悠悠的抬手在脑门上绑上黑色的布条,遮住那里被砍掉角的伤疤。

刑目侧头,脸上愠怒,“七十二宫的风气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我是一头鹿,要讲什么礼?听说上万年前,那些神魔只是在身上挂点东西做点缀,都是衣不蔽体的,

龙王应该不习惯穿这么多才对。”赤宴慢慢拢了衣服,松松地绑上衣带,走近刑目。两人身形相似,此时刑目的气势却落了一截。

怒火中烧,刑目推赤宴一掌,急急逃走,还不忘怀里的信阳。他在心中怒骂:试探,还是在试探。虽然生气,赤宴刚刚那副样子却不断的涌入脑海,脸皮不禁发烫。他一拳砸碎了手边的巨大岩石,轰隆隆的响声震得半座山都在动。

“和你这样的小姑娘做交易真是憋屈。”

真正的西海龙王生气了。他想大干一场,可是这入世不深的愚蠢小姑娘利用他的身体在这里婆婆妈妈,卿卿我我。她心惊肉跳,为什么一条老龙要替她脸红?砸碎了岩石,接下来喷火。

已近黄昏,七十二宫某处火势冲天。赤宴急忙赶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整理好这一片狼藉,心中挂念刑目安危,回到大殿,却见刑目高坐明堂,正在饮酒作乐,怀中美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陌生面孔,仔细一看,那不正是赤宴的那张脸吗?

赤宴差点吐血。看向信阳,这条忠犬转眼之间恢复了精气神,玩的正欢,见赤宴凝望着他的种种放肆举动,一时间无所适从。

“她是哪里来的?”

“是槲阎生找来的。”

槲阎生此刻正在宴席之间辗转,为各位美貌的姐姐妹妹们奉上美酒佳肴,每三步就必须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脸上几道伤痕像是他处于劣势的标记。这一干人马都是从山下找来的,显然七十二宫的雌雄打扮仍然模糊,一眼望去,无法分辨男女。

简直胡闹。赤宴心中生气,脸上却没有什么。再看一眼高高在上的刑目,嘴角莫名的浮现出微笑。

是她的话,就没关系。

“你在做什么?”赤宴抓住槲阎生的肩膀。虽说他也恨着槲阎生,不过此时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发酸。槲阎生了无生气的微微侧头,瞥了眼赤宴,一抖肩膀,甩掉赤宴的手,“在讨好主人,没见识过吗?”

槲阎生被刑目好好收拾了一顿。回来的路上听见有人这么说,现在一见槲阎生这副模样,不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可是,槲阎生毕竟是槲阎生啊,他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强烈的毕恭毕敬,卑躬屈膝的气息,唯独平淡的目光里还有一隅写着不屈。

“为什么你认定了他就是刑黛灼?”赤宴此刻是冷静的,暗中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你对她做了什么?”

在她面前不应该这么做的,可是他也想知道。是她的话,为什么要形同陌路?如果没有槲阎生的话,以前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冷静的时候,每一日每一夜积攒起来的感情却不是淡漠的。赤宴一出手,便是奔着将槲阎生魂飞魄散去的。

槲阎生飞出几丈远,连带着半边屋子的名贵物件粉身碎骨,人间来的女孩们吓得乱叫,纷纷涌向高座寻求保护。

他变弱了。赤宴想。在不久之前,他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

槲阎生挣扎着起身,一边抬手擦掉嘴边的血,一边抬眼看向刑目。那位看起来生了重病的龙王左拥右抱,看戏似的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赤宴再次出手,剑身闪着火光,直冲槲阎生命门。槲阎生站在原地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把剑靠近喉咙。他的目光轻飘飘回到了刑目身上,有点儿在母亲面前炫耀的意味。槲阎生微微转身,从一个地方挪到另外一个地方,仅仅半步而已,赤宴还有下招,不过槲阎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张网状的东西就像是从赤宴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将他狠狠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在旁人看来,赤宴是如此不堪。

这仅仅是在槲阎生面前而已。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在紧要关头随意的释放出一点水花,就把赤宴那拼尽全力的打击化为撩动发丝的一点烟尘。

藤在慢慢收紧。有什么东西在刺进血肉,吮吸他的力气。赤宴咬紧了嘴唇,不想在刑目面前如此狼狈。

槲阎生看着刑目。刑目病恹恹的目光也落在槲阎生的眼睛里。

藤缓缓蠕动,向蛇一样调转方向,寻到槲阎生身上,将那具身体紧紧裹住,交缠在一起变成龙的形状,张开大嘴,把槲阎生的脑袋吞进口中。槲阎生的身体和藤蔓融为一体,慢慢流出一股股乳白色的雾气。众人看不清那里发生了什么,一道惊雷般的响声吓得他们齐齐浑身一震,接着就看到有什么从那弥漫开来的雾气中飞出去。

槲阎生优雅的爬起来,坐在门口对刑目笑。

“我让你生气了。”

“这么好的时候,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兴致?”刑目推开桌上果盘,盘腿坐下。因为他的座位上实在挤了很多人。“槲阎生,何必这么费尽心机的讨我欢心,若是你死了,我一定会很开心。”

他死不了。刚刚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赤宴的鬼火也没能烧死这棵植物。

“我讨好你?我只是想摆脱你。”

刑目一歪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跳下桌子,一一扶起脚边东倒西斜的桌椅,像一个乖孩子。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气质都比他像那个无可匹敌的角色。

四人踏着月光

走进门来。信阳帮助刑目整理好了剩下的东西,悄悄地站在了阴暗处,看着走在前面的尚正弦牵着翠河的手。一个芝兰玉树,一个遗世独立,相视一笑,像极了平凡的恩爱夫妻。他扭过头,不去看他们。

“是来求我成全你们的?”刑目环抱双手,昂起下巴问两人。

阿云娘和瞎子老八站在后面。

“求人要跪下才行啊!”刑目越过尚正弦,目光落在阿云娘的脸上,忽地一笑,“我差点忘了,有些事是求也求不来的。槲阎生你说是吗?我受人之托,要解决掉你和她之间的牵绊,可是呢,你应该比我更早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最难斩断的不是感情,是血缘。你当初把天宫小公主化进你的血肉,用了多久?她所受的痛苦,转世之后还相伴左右。”

这是在承认,她就是刑黛灼,是小桃,是天宫公主。槲阎生感激涕零,想哭又想笑。

“我会如你们所愿。”刑目对着阿云娘说出这句话。“你们想要的我都会给。槲阎生,我给你解脱。只要接受你的爱,就是打开了你的咒锁,没想到吧,就是这样简单。是不是很可笑?这有什么难的呢?可我就是得不到。”

他把自己的头发高高扎起,从别的姑娘嘴上偷来胭脂红擦在自己嘴上。

这是在表明他的身份。

以前的小桃是这样的吗?不是,至少以前的小桃希望这样明明白白、高傲的挺起胸膛的活着。

“尚正弦,我让别人如愿,这也很难。你知道吗?”刑目一只手按在尚正弦肩膀上。尚正弦看了看翠河,咬牙跪地。翠河也跟着跪下来,渴望的目光看着刑目。刑目蹲下来,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整个大堂之内充满回声。“信阳也喜欢她,我不能让信阳伤心。”

“那我呢?”尚正弦急切地问。他感受到眼前这位的陌生,有小桃的蛛丝马迹存在,能够看到她的影子,可是他开始怀疑凭借两人以前的交情,小桃她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我得从你们之间选一个出来。我刚刚说过了,不想让信阳伤心,而且你说过,为了保证血统纯正,对吧?”

“我只求陪伴在他左右。”翠河急忙道。

“翠河,你连自尊都不要了。”

想想以前,对信阳的那副样子,真是不爱的就没有同情心。母亲也是,不爱多于血缘的牵绊。

“让他们走吧。”信阳从阴影中现身,开口请求。

刑目回头看向信阳。目光交织,心疼,释怀,电光火石,深水流渊。赤宴瞪着信阳,宛如吞了身上流淌臭脓的牲畜,又不能动也不能言。刑目久久的看着信阳,显然他的心思已经转移到别处,可是死活撑着脖子不挪动半分。

他身侧的尚正弦在努力抵抗什么,但是连翠河也没有发现尚正弦的异样,看到匕首捅进刑目身体里的时候,翠河才看到是尚正弦的手做了这件事。她难以置信,不是没见过死伤,而是在美好的向往里没有血腥的出现。

刑目倒地,一只手按着伤处,一只手撑在地上,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阿云娘后退几步,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槲阎生远远地甩来一击,老八挡在尚正弦身后,不过没起到丁点作用,那无形无痕的力道半道给化开,像一片碎布,随意的掉在地上。同样做出行动的还有赤宴,他先去扶刑目,双手到了近前却陡然收回,凭空变出一把剑,直指尚正弦的脖子。他的动作停在那里,似乎是为了吓唬尚正弦而大费周章的做这一切。

刑目轻轻地握着赤宴的剑刃,在笑。张开沾了鲜血的手给身边的信阳看,在炫耀,满足的大笑。看似有人关心着她的安危,可是这一切不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小桃有一瞬间的恐惧,她不是她了,是真正的刑目。他收起笑容,捏一捏僵掉的脸颊,扶着信阳起身,冷冷的睥睨周遭,眼珠一转。赤宴收回了他的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回想身不由己的那一瞬间。槲阎生则得到了较重的惩罚,满堂都能听见巴掌声,和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都走吧!尚正弦,谢谢你。若是有需要,就来找我。”

那个人的意志力,真是让他长见识了。如果我也能那样就好了。心中的两个灵魂拉扯不停,这种时候只有放声大笑。他一边无所顾忌的笑,一边假装虚弱,等待着被爱,无关者纷纷溜走,槲阎生坐在远处听着屋内的种种声音,欣赏丝竹一般。赤宴跪坐在不远处,盯着膝前的地面出神。信阳在侧,但是他的心里是翠河。

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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