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仙海,太阳缓缓升起,一天到晚一模一样的柔和。虽然海浪在不停的拍打岸边,但是近在咫尺也听不到那喧闹声。赤宴恍惚记得自己是在这里出生的,因为此处频频发生海水淹没住地的事件,所以不便久居。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总之,这里是神、魔、妖还有别的类群都不会选择的地方。
很美。想要带她一起来看。她肯定会很喜欢,和别人不一样。
信阳在林子里到处找野果,弄的满脸都是泥沙,不满此地如此荒凉。
槲阎生就是陪他长大的圣辅。槲阎生有这等寄生于他人□□,掌控其思想行为的本事。知道这个事实,赤宴只有苦笑。被玩弄着,自以为珍贵的此生,落在别人手上。不知道小桃的感受是否和他一样。圣辅死了,槲阎生的本体回来了,看着赤宴如同看着他深爱的孩子。得知枷锁不在了,槲阎生心中不满。
明知他递过来的水中有毒,赤宴还是从容不迫的,甚至带着感激的微笑喝尽那杯水。
“我得让她痛苦。”槲阎生说,“我才能高兴。”
事实并非如此。信阳咬伤小桃那次,槲阎生可是抱着舍弃生命的态度去救的。虽说信阳发疯也是他早有预谋。这是小桃对他的枷锁。他摆脱不掉。
“她害怕的是孤独。”
痛苦会熬过去。孤独似乎没有尽头。
槲阎生以为自己彻底解决了难题。他的小公主被囚禁在万铃花林的地底,那儿是他出生的地方。为了照顾他的小公主,槲阎生特地亲自打磨了一张石床,稍微布置了洞穴,点上长明灯,挖几个洞口,好让阳光或者星星的闪亮漏进来。她看不到。浑身被藤蔓死死箍在床上,就算醒来也难以逃脱。况且,她醒不来。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风平浪静。各处在忙着应付瘟疫,唯有七十二宫上安稳如神祠。王冠角鹿的劲头渐消,坑蒙拐骗者横行。槲阎生常常去那地洞里看望自己的“收藏”,小公主终日好好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感觉,没有心思。
然而七十二宫的太平日子没能维持很久。
恶龙出世,吟啸声宛如蛊虫,把七十二宫的万物生灵生生折磨了三天三夜。除此之外,槲阎生被咬掉了一只胳膊,伤了半边身子。这对于他来说,如同掉了根头发,断了根指甲,令他感到惊骇的是那条巨龙的眼睛。
太像了。
蓦地一看,以为是藏起来的那位以这样的姿态转生复活了。
待巨龙化作人形,衣袂翩翩落地,一张英气十足的少年的脸映入眼中。
槲阎生还是觉得像。陌生的脸,熟悉的神情。就连金蔚和她也没有如此的相像。
“无名小卒,胆敢冒犯!”
只不过是直直的看着他罢了。也叫作冒犯?槲阎生脸上挨了一掌,巨大的冲力让他的胸腔也受到了震动,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双膝一软就要跪地,为了维持在不明来历的少年面前的尊严,他奋力抵抗,最终也只是能够单膝跪地而已。
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有一座大山按着他的肩头,就像有千千万万股力量在往下拽他的身体。他察觉不到任何来自于周遭的侵犯。如果是她的话,能够察觉到的,毕竟那能力窃取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花草树木的灵气汇集于槲阎生一身,相辅相成。
“是在针对我。”槲阎生斩钉截铁。
“或许……”,翠河回答,“只是因为误以为您是七十二宫的魔王,他是想占山为王。”
槲阎生在市井之间找到正在研磨药材的赤宴,态度和蔼,仍然高高在上,请求道,“回去吧。”
“如果给我选择,我要拒绝。”身后是他靠自己劳动盖起来的屋子。
槲阎生瞥一眼,冷笑,“痴心妄想!”
一头珍奇异兽希望混迹人间。
“听说西海恶龙刑目的事了吗?”槲阎生说,“是她,你费尽心机保护的人。没想到吧?赤宴,我说的有错吗?毁天灭地的事情只能是她来做。”
赤宴停下手上的动作,陷入回忆。就在昨天,他被锅灶中的烟火气熏得睁不开眼的时候,看见人群涌动之间的一团梅花枝外,一个明媚灿烂的少年公子,当时只觉得他贵气逼人,眼睛里满是张狂和骄傲,光彩夺目。
说他是那个柔弱缄默、溢出悲切之情绪的小桃,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他感觉到,其实她是有另一面的。
“你那条狗呢?”槲阎生不知不觉间变得暴躁,“叫
他去好好闻一闻。”
信阳被青玺抓回天上问罪。赤宴由着他去了,受过罚,还能好好在天上待着。守在他身边,不定什么时候会被碎尸万段。
“被青玺抓了?”槲阎生大叫,“你不早说?!”
行为举止像个欠揍的小鬼头。赤宴想,看来那刑目真是让槲阎生害怕了。
槲阎生于柴草堆上打坐,凝眉闭目,恰似和尚念经,表情越发的沉重。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喘粗气。赤宴听见枯木断裂的声音,回头一看,槲阎生捂着腹部□□。
“青玺被杀了。”
青玺也是槲阎生。赤宴心中产生了杀死槲阎生的想法。这才是真正的干着毁天灭地之事的无耻之徒。可是,槲阎生是杀不死的,正如你杀不死处处生长的草木。
“青玺被刑目杀了。”槲阎生再次对赤宴说,言语之间透露出恐惧。他预感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自嘲,“我怕什么?不等着这一天吗?久违了,等这一天等的太久,我险些忘了需要等些什么。赤宴,一个远古时期的恶龙,你说他为什么要去救信阳呢?哦,你还不知道吧?你那条忠犬被带回天上是受死去的,这和我可没关系,青玺是要保他一命的,刑目为什么要杀了青玺呢?”
叫作刑目的少年,其实是她?这样的事情,赤宴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
天上。信阳后腰受了重伤,偏偏被身边这位天神狠狠抓住,微微焦急的向前赶路。明明不需要害怕。他没有一兵一卒,没有武器,只身一人,拖着一个累赘,饭后散步一般行走在众神的围攻之中。
“你是谁?”
信阳仔细看清了比他高半头的这位天神的侧脸,有点像老朋友。说是天神,其实身上散发着妖和魔的味道,还有万铃花。信阳时常皱鼻子,对这种气味感到厌恶。这点小心思被天神察觉了去,一个巴掌打来,清脆的一声。
他笑道,“混蛋!救你你还嫌弃我?”
老朋友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我不认识你。”
“哎,看见前面那座塔了吗?里面有卷云兽,一会儿我把这些杂碎引开,你趁机逃跑,回到七十二宫去。”
他说,杂碎。信阳抬起受伤的手,即使忍着疼痛也要挠挠耳朵,因为浑身不自在。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又让他的心很不安?若是在此时偷袭,为天宫立功,还能在此立足。青玺不止一次教他这么做,要不要试一次?信阳又想起赤宴,如果不留在天宫,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独自可以逃命吗?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天神摸摸他的头,目光慈爱,“告诉我戒律台在哪里?”
“那座塔,一直往西。”信阳回答,“不过在一个多月前已经被槲阎生给毁了。”
天神疑惑。
信阳心中发毛,显然这个表情不适合出现在天神的脸上,略显幼稚,就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他想起老朋友年纪还小的时候。
走进塔中,关上大门。天神粗暴的把信阳甩到卷云兽背上,回头间已经化身成巨龙,撞碎整座宝塔,但是把信阳和卷云兽严严实实围在中间,带着他们盘旋上升,在团团云朵之中,在纷飞的瓦砾木屑之中,把喊打喊杀的声音甩在脚下。护送信阳到了安全地带,巨龙展开身体俯冲而下,在云朵之间闯出一条宽阔大道来。
心中所想的人只是个毛孩子,怎么可能是龙呢?她那天去了七十二宫,后来就没了消息,才短短几天时间,怎么可能变成龙?而且,那位,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有上万年的法力在身。仔细回想,那位似乎被称作“西海龙王刑目”。
刑黛灼是刑目的后代,也是臭名昭著的恶龙。信阳想,作为父母,给孩子这样的诅咒是不是太过恶毒了些?这件事他是一早就知道的,小桃就是刑黛灼,是窦疾亲子,虽然赤宴总是瞒着,并不对他多说一句。所以刚开始对小桃忌惮又憎恶,熟识之后,同情一发不可收拾。
天宫建筑被毁了大半,众神法术超群,却也拿这位老祖先时代的孽畜没有办法。按理说,那龙王被囚禁在七十二宫,过了几万年,就算不会老死也该一把老骨头,蹦跶不了了,怎么竟是这样一副活蹦乱跳的少年模样?
“那真是几万年前的西海龙王?”
旁观助战的老天神们议论起来。
“同画像上差了点。”
西海龙王曾经也是丰神俊朗,年少有为,三界传颂,后来却因天帝疏远而走上不归之路。说到底是因为少年心性,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风吃醋,越错越不能回头。
“看来他已经改了心性,手下留情了。”
的确,刑目并未伤众神分毫。你来我往,如小儿推搡,无伤大雅。他来到戒律台前,看到一堆废墟,写着“戒律台”三个字的牌楼规规整整矗立在眼前,后面却如一个被凿过的坟墓,被毁的彻底。雷声阵阵,似哽似咽,头咬着尾,原地打转。
是槲阎生毁了戒律台。
“原来如此。”
刑目仰头望着上空黑黢黢的洞,牵引出内
心深处的笑意,“从一开始我就处于优势。”
一根棍子直冲后心而来。刑目凝神等待,却不想到了近前,发现自己毫无底气平静的迎接这一攻势,生生挨了一棍,扑倒在碎石之上,前后心痛楚交加。活了万年的天神像个没挨过打的小孩子,五官挤在了一起,惹得众神发笑。
谁能料想,来者竟是齐天大圣。
刑目两眼放光,但是四下里一瞧,如此场合还是稳重些为好。他爬起来,袖子一挥,干净整洁,挺直腰杆,“没大没小,照你的辈分得管我叫一声老祖宗。”话一出口,刑目四肢颤颤,好没底气。
对方看透了他,扛着棍子上上下下打量,“给你一次机会,哪儿来回哪儿去。”
如此大好机会,怎能不过两招?刑目暗笑,背后偷袭,举手就是近万年的法力,足以劈开一座金山。被轻轻松松接下,回应以揶揄嘲笑,棍子在手中转个几圈,夷平天宫百里,再一收,刑目还未来得及再攻,肚子上已挨了一棍。
到此胜负已定。刑目是个怕死的。他眼珠子一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猛然睁开,力气已去了大半,头晕目眩,脚下不稳,逃跑的路上东倒西歪,醉了酒一般,逃出战场,只见后方打成一团。
猴子的叫喊声声声不绝。
“别挠我,别挠我!你这个小孩儿……哎哎哎……一个个中邪了?”
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只是有点困难。刚刚用力过猛,刑目真是快要去见阎王了。撑着走了几步,看见四条腿映入眼帘,一抬头,太子金蔚正要提剑砍来。刑目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无所顾忌,奋力一扑,抱住金蔚的腰,叫:
“哥哥救我!”
金蔚身边还有一人,见此情景看向金蔚寻求答案。金蔚双手高举,实在不解,眼睁睁看着刑目又扑向同伴的腰,顺势倒在地上。
“嫂嫂救我。”
金蔚和同伴互相对望,神情凝重,焦急而担心。
暂时丧失理智的众神反应过来,朝这边追来。金蔚正色,“阿贞,你带妹妹先走,我来应付。”
知道面前这个乔装打扮了人是阿贞,又知道这是嫂嫂的人,不是妹妹,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