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悔

67 / 74 章 · 5,738

梓约镇的夜晚,灯火摇曳,通宵达旦,到了白天,寂静无声,看起来与平凡的人间小镇无异。毫不起眼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藏污纳垢,不过可幸的是,久而久之,逐渐生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得动武,不得惹是生非。一旦踏进梓约的范围,纵然是疯狂的,失去了理智的嗜杀者也会乖乖的当一只享受安乐的兔子。

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地方,存在着谁也说不清的魔力。

藏身的人始终不能安心。一座隐藏在枝叶间的小屋里亮起了一抹烛火,在众多星星点点的烛火中并不起眼。小屋的窗户被打开,信阳看了看漆黑天空中的寥寥几颗星,轻轻叹了口气,屋内的藤床上赤宴重伤未醒。他静听周遭的动静,却不自觉的被楼下那个正忙着生活做饭的声音吸引。

他想不明白。

“连你也皱起了眉头。”

说话的人是赤宴。他坐起身,衣服随意敞着,露出胸膛,面色还算好,看起来很有精神。身上的伤口告诉信阳,那只是假象,重伤难治才是真的。

“天上不会放过你。”赤宴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坠落到了深渊,毫无生还希望,脸上的表情却是轻松惬意的,“从此以后,我们都是逃亡路上的可怜虫了。”

信阳没有说话。他并不后悔。

“槲阎生也露脸了,他在等什么呢?”

“要我说……”信阳故意顿了顿,“槲阎生并不在乎你这只瑞兽,他想要的只有七十二宫而已。”

“槲阎生坐镇,七十二宫无人敢犯,赤宴,他做这魔王比你轻松多了。”

谈话间,赤宴忽然看见窗外一溜狐火越来越近,信阳见他神情异常,似是紧张,似是激动,还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回过头去,视线里只剩下一团光亮,还有一个砸过来的黑影。

这是熟悉的味道!信阳顿时惊喜,不顾被砸倒在地的疼痛,扒拉着不速之客的脑袋寻找她的容貌,这一看,欣喜若狂,果然是她。

她的打扮真是与这破旧的小木屋相配!灰头土脸,烂麻裹身,一个街头流浪多年的乞丐闯进了国王的寝殿似的。这不是说这木屋有多么好,而是赤宴和信阳这两位身上流露着贵气。

“你怎么会来?从哪里来的?那些是贡都的狐狸?是白熠送你来的?听说白熠把你圈禁起来,还被伤了腿,这些都是真的吗?你怎么会突然到这儿来?会被他们看见的!现在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回贡都吧!”

难得他说了这么多话。

小桃难得间隙去看赤宴,目光像是老松树的粘液一样,胶着在那张脸上,却不得不应付信阳。赤宴拢好衣服,动作迟缓僵硬。

“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过走到半路,白熠就叫狐狸们来送我,我想他是想通了,不会再为难我。因为知道长殿他……”

被群魔围攻,险些致死。

王冠角鹿落到窦疾手里的说法广为流传。

门忽然被撞开,赤宴浑身一抖。小桃看了忍下心中的悲切。来者是一位冒失的小姑娘,人间普通农家女的打扮,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爽朗开怀的笑声先凑到了赤宴的身边,“哥哥,你看,我做的好不好?”

“好,很好。”赤宴回应,笑意盈盈。

看起来像一对恩爱夫妻。

“你看,她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样?”信阳悄声在小桃耳边说。小桃抬头看去,正在桌边忙碌的姑娘显然长着一张熟悉的脸,就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不过,感觉很奇怪。那女孩眉眼之间,容貌之间,仪态之间,无不表现着她的灵动活泼,那是和小桃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姑娘摆弄杯盘之后,也发现眼前这人长得和自己有几分相像,不禁产生兴趣,磕磕绊绊的走到小桃面前,仔细打量,单纯可爱的模样惹人生怜。

“哥哥,你看,她和我是不是很像?是信阳哥哥的客人吗?你们看起来真般配!一个呆,一个冷。是不是?哥哥!”

“别乱说话。”赤宴扶着床边的柱子艰难起身,客客气气地对小桃说,“路途遥远,你一定饿了,喝点汤吧!”又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忘了,你吃不得这些。不对,现在好了吗?能吃吗?”

信阳疑惑,问小桃,“他在说什么?是不是傻了?”

“不打扰了。”小桃低头盯着地板,有枝叶从脚底伸出来。她边往门外走,边说,“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快步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赤宴的痛苦□□,小桃急忙回头去看,信阳和那姑娘早已围在身边照顾,扶着赤宴躺在床上。他痛苦不止,伤口时时流血。她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静默了一会儿,还是走到赤宴身边去帮忙照顾。

那姑娘很能干,支使信阳和小桃又是拿水,又是熬茶敷药,一切井井有条。

事毕,信阳和小桃并肩坐在窗下的地板上,看着那姑娘紧紧握着赤宴的手,趴在他身边熟睡。小桃不觉酸了眼睛。看着曾经无比渴望的事情被旁人轻易的得到,那种心情逼的她恨不得逃离所有,是我选择不要,不是我得不到。

“长殿他真是是一头鹿吗?”

其实比起这件事,小桃更想知道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姓甚名谁,是从哪里来的,与赤宴又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她又不敢问,不敢接受真相。

“是啊!我家主人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脑袋上受了重伤,腿也被箭刺穿,看着快要死了,可是躺了没几天又活蹦乱跳了,还要抢我的东西吃,抢我的窝来睡。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是救了一位朋友。我当时觉得这小鹿比我们犬类还要讲义气,后来就跟着他了。”信阳说。

那位朋友指的是她啊!该怎么还给他呢?看着他这样,她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能不能告诉她一个赎罪的办法?

信阳忽然跪在小桃面前,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无论小桃说什么他都不肯起来。

“你别这么吓我,到底怎么了?”小桃见这架势,就像是眼前人要害她似的心惊胆战,阻挡不了她默默地同他拉开距离,就当信阳跪的不是她。

“我知道你忘了,但是我不能忘。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你别这样,信阳,如果要我为长殿作出牺牲的话,我愿意。无论是做什么,我的一切都无关紧要,除了这条性命,我没有别的什么,你放心,如果需要的话尽管开口,我正发愁没有办法救他。我为什么这么想要救他?换了是你的话,我也会的,下山之后才知道你们对我有多么好,是我太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太迟了。长殿他比我有价值,七十二宫需要他,我愿意付出,况且,这也算是物归原主。”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沉睡了五年,是我害的。虽然说是槲阎生对我施了法,但是终究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用这双手害的你险些死掉,是因为我伤害了你。”

“你别说了。”小桃捂住耳朵。

她没忘。信阳疯狂撕咬她的画面顿时浮现在眼前,连疼痛也重现在身体上。

“是槲阎生的错,他一直想要让我死。”

“后来也是他救了你,你沉睡的五年间,他也没有再出现过。直到赤宴被围攻的那天夜晚,七十二宫忽然地动山摇,万铃花林的花疯狂蔓延,覆盖了大半座山。有人说看见槲阎生从地底下爬出来,去向不明,第二天就见他回到了七十二宫,意气风发。”

“你想告诉我什么?”小桃伸出手拉信阳回到她身边坐着,“这和长殿有什么关系?”

“槲阎生他是站在哪一派的?想要干什么?听说槲阎生抢了魔王的位子之后口口声声说要还给赤宴。以前协助窦疾恨不得逼死赤宴的也是他。仔细想一想,我们对槲阎生一无所知。你怎么了?”信阳发现小桃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此处,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小桃紧咬着嘴唇,被信阳这么一说,陡然下定决心,双手攥着衣角,毅然决然的走向门口。

“我出去一下。”她站在门口回头对追来的信阳说,“绝对不要出来。”

临走之前又瞥了一眼赤宴。

她这话不仅是命令,也是威胁,同信阳认识的小桃完全不一样。他开始怀疑这一个才是泥偶变的。

烛火燃尽,照进房间的亮堂月光也在追逐着什么似的,赶着消失。打开的窗户上慢慢被黑影覆盖,整个房间的光线只剩下寥寥几缕月光。信阳心中打鼓,想要叫醒赤宴,又见他难得睡的香甜,权衡之下只好静立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小桃和主人之间,他又一次选择了忠诚。

槲阎生把房子用藤蔓严严实实裹住,又悄悄的处理了对那屋子虎视眈眈之徒,故意染了一身血污去见他的公主。

小桃正坐在树干上哭,面对着硕大的圆月。

“我的小公主,为什么哭?”

“你又不会为此心软,何必多问?”

“我输了,小公主,从此以后,我决定对你唯命是从。”

“那你真是无能。槲阎生,我没有求生的欲望,好几次都快死了,你怎么就没能一鼓作气摆脱掉我呢?”

“你找不到生的价值,我也找不到获得自由的方法。”槲阎生始终站在小桃身边,俯视着她,“一样的无能。迈不过那道需要忍受痛苦的坎。”

“你降临于世的理由是什么?”小桃扭过头去看槲阎生的眼睛。一直站在对立面,突然这样温和的看对方的眼睛,压迫感仍然没有消失。她在胆怯。既然害怕死,为什么又没有求生的欲望呢?“真可怜,你肯定还没来得及

思考就遇上我,接着失去了自由,后来一直为了摆脱我的束缚奋斗着,对不对?”

她忽然想到奉游。槲阎生肯定遇见了一个相爱的对象,才生下了奉游。既然还有爱,又为什么执着于重获自由?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逼得槲阎生追着她不放呢?

“奉游她在贡都。”

“真是恶毒。”槲阎生回应。

“唉……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小桃故作轻松,“如果你没有言出必行,我会杀了她。”

一根藤划过小桃的脖子。血液慢慢渗出皮肤,疼痛感传到脑袋的时候她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向后仰,摔下树干。大概一个成年男子的高度,树下铺满了落叶,太过柔软,躺在那儿之后她不想动。

“救救赤宴吧。”

“王冠角鹿,你以为现在还有它的容身之处吗?”槲阎生坐在小桃坐过的位置,盯着那圆月。“除非成为魔界唯一的王,连天宫也难以与之抗衡。”

“那就这么办。”

剑穿破空气的声音。所经之处,几段树枝落地。

是冲着槲阎生去的。小桃并不想提醒他。

槲阎生的脑袋微微偏半寸,剑刃割断几缕头发。起身之间,槲阎生抓住剑柄,挥手向下,剑直直插在小桃头侧。

她的心境平静如水,眼睛一眨未眨。

“有求于我的话就到七十二宫。”

槲阎生翩翩落地,笑着说出这句话,转瞬落下悬崖。

还有谁能制他?那个笑容,分明是在说,天上地下,他无与匹敌。

来者是赤宴。他乱了步伐,气息不匀,连滚带爬,着实狼狈。扶起小桃后,看到她的眼珠转动,目光相遇,赤宴一把推开她,扭头独自冷静许久。

信阳也跟着来了,一双眼睛看看小桃,又看看赤宴,极度委屈。

“下山的时候想着再见长殿和信阳的时候,一定要风风光光的,有资格和长殿平起平坐,没想到年岁渐长,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还是这副样子,真丢脸!”

“有什么丢脸的!我也从魔王沦落到人人喊打,信阳从神沦落到我身边的妖魔,你算是比我们两个好多了。能好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做的很好。”

“嗯,全靠各位帮忙。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小桃仍然仰面躺着,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以前的事来。那时他们也是碍于身份,仿佛无话不谈,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就那么别扭的相处着。现在也是如此。想说的话需得变着花样,以防被听出真实的意思来,“长殿身边有了伴,信阳还喜欢着翠河。山上的姐妹们都成家了吧?”

我还是我。

赤宴也躺下来,与小桃隔了一臂的距离。

“在山上的时候,你一心要代替我的位置,下山之后怎么就变了呢?如果还能想起来的话,还是以那个为目标吧。不是没有你的位置,是你做的还不够。”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信阳变成犬形,把脑袋放在她的肚子上。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小黛……”赤宴轻声呼唤着,一行眼泪悄悄流进落叶中。“到了明天,就好了。日子还长着,人是越长越好看的。”

难得入睡很快。过了一夜,宛如重获新生。小桃觉得自己的身体实在与这些日子以来不同,脖子上的伤口也消失了,摸不到一点痕迹。赤宴和信阳不在身边,会不会是扔下她走了?小桃心中这么想着,掌心传来的触感似乎确定了这一答案,她即刻起身,又故意放慢脚步,给自己多些时间来接受这一事实。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说一声就悄无声息的离开?告别呢?说什么睡一觉就好了?意思是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好溜走吗?

她爬上树屋,房间里还剩下昨夜的汤,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毕竟没有多余的关系。感觉到他快要死的时候,千里迢迢赶来的那种急迫心情已经没有了。在路上的时候想着,见了赤宴一定要告诉他,在山上的时候有多喜欢他,下山之后每次见他有多么开心,告诉他,“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可是,后来什么都没有说。

孤独。没有勇气。

她在木屋里待了几天,有时哭着睡着,有时咬咬藤蔓,有时候随便一伸手,四处搜索,看看周围的人和动物,就当是外出散步。他们生活的很好啊!槲阎生也是,在酒肉中指点江山,在美梦中复苏赤宴的魔山。巨龙在伏月崖上苦苦等待着解救他的愿望。尚正弦与老八、阿云娘等人也出现在梓约镇。

是她选择的时候了,她还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不知过了几日,木屋的门被打开了。两个人影互相搀扶着走进来,更准确的说,是一个把另一个扛着走进来。

信阳如丧家之犬,看起来一倒地就能昏睡过去,身上血污来不及整理。赤宴更是狼狈,浑身上下残留着被烧焦的气味。

“没有办法,我只能带着他回到这儿。”信阳看到小桃,紧绷的弦一松,即刻软了身子,自己连同赤宴摔在地上,气若游丝,勉强说着话

。“赤宴中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中毒?小桃吃惊,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的事情不是第一次遇到,此刻听着更加愤恨。

“王冠角鹿,听说有治愈的能力,是真的吗?”她忽然想起这点。

“是真的。”信阳苦笑。他真是越来越像人了。“不仅能治愈自己,还能治愈旁物,不过你以为治愈的过程是把自己无所谓的东西分给伤者那么简单吗?是要付出代价的。”

信阳缓了缓,继续说道,“所以他才不能对那些染了病的,见一个治一个,会要了他的命。”

小桃大概了解了他们是怎么狼狈的逃回这里。求生者往往歇斯底里,有了救星,哪里容得稍等片刻。赤宴救了一人,必然被第二个知道,转眼之间,人群涌动,无法应付,扮作良医存于世间的法子很快破灭。本想求得庇护,没想过护他的也会是吃掉他的。听说鹿群都是很笨的生物,这么一看果然是啊!

“槲阎生临走之前对我说,如果有需要就去找他,那个表情好像是知道会有这么一件事我要去求他似的。那我就去一趟好了。”手足无措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往往会成为被认定了的救命稻草。

“去找他?那不是……”

“试一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她还在意一件事,“他身上的咒枷我打开了。”

槲阎生肯定准备好了如何折磨她。

“那个姑娘呢?”

“是个泥偶啊!”信阳笑,“青玺真君做出来引诱赤宴上钩的!你别问我为什么要用你来引诱赤宴,他不让我告诉你。”

“你们总提起我呢!”

“那是因为他的心在你那儿嘛!”信阳说完,大惊,一身疲累伤痛也顾不上,猛地坐起来试图掩饰,“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小桃似乎有点体会到被束缚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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