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

66 / 74 章 · 4,903

贡都距离七十二宫三万八千里。擅长飞行的卷云兽,神鸟大鹏从此地到彼地也要十天半个月。要去贡都求证,种种困难。此时窦疾伙同其他魔族蛰伏在七十二宫西边三百里外的荒山上。用刑黛灼作为诱饵的计划作废,赤宴在那一天不仅没有去七十二宫东边的山脉,反而被发现他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朝着西边进发。

不管是不是陷阱,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遇见小公主那年,他也不过七岁,按照人的时间来算,正是十四五岁的好年华,从那一年开始,本性自由的王冠角鹿被□□,被掌控,失去了自由。被束缚的久了,是会反抗的。

死是注定。在死之前,他还要拼一拼,给那些妖魔们看看,他赤宴不是好欺负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战。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圆润。由于地势开阔,树木稀少,要藏身很难,要发现猎物很容易。赤宴起初沿着河岸行走,希望能够在紧急时刻将战场引进水中。河中有响动。他判断出有东西在跟着他前进。河水挡不住那东西的臭味。

慢慢地远离了河岸,赤宴爬上一个陡坡,伫立远眺,前方一片坦途,这样的地势只会对对方有利。他形单影只。

附近的灌木丛中有响动。

听说玄鹄是极其执着的一族,对所执行的命令至死方休,不畏惧死亡是其一大优点,还会相互配合,更是难缠。

除了玄鹄,还会有谁?他的战斗力算是数一数二的,可是现在受着伤,对方不知有多少个厉害的,要是打一夜,肯定输。

两个四脚奔跑的野兽从灌木丛中蹿出,眨眼之间跑过百米的距离,一左一右,张着大嘴要把赤宴的左右臂膀撕下来。赤宴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解决了这两个小喽啰。陷入了寂静。有眼睛在盯着他,不止一双。他不确定是哪一双眼睛先靠近。

他慢慢加快向前行走的速度,没过一会儿,群兽四面八方围追过来。赤宴逃了一会儿,发现它们的目的根本只是消耗他的体力。不过,这能有多大作用呢?省下了力气好对付玄鹄。

玄鹄没有自己的模样,能够变换成任何一张脸。现在,他面前是一群信阳。他的剑,有片刻犹豫。玄鹄又变成了各色美女。一张张脸在他面前摇来晃去,没有出手,他们是来表演的吗?这个时候不能大意。

果然,一把刀正要从背后偷袭。他反击,玄鹄们为他表演的心情没有被扰乱,继续绕着圈子唱歌跳舞。那音调像是咒语,让人头脑发昏。赤宴无法容忍,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插,连带着许多内力被注入其中,地面一震,百米之内再无好好站着的活物。

这些玄鹄受了第一击,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修整,几乎是在倒下去的同时又站起来拿出了他们的武器,刀剑矛枪齐上,层层围攻,乱箭飞舞,更多的是伤了自己人,仍然如此攻势。

被玄鹄纠缠一番,赤宴逃出包围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头顶上被一群穿的像乌鸦的魔人团团围住。

曾经都是交过手的。现在,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他了。

这一天的贡都,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因为病重,小桃好几天都没能下床。噩梦连连,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是她不想被打扰。那些梦,是那样真切。仿佛置身其中。偶尔惊醒,发现自己确实是在贡都,是在睡了许久的床上。她裹了两层棉被,仍然忍不住往暖和处缩。强撑着不去入梦,但是有什么拉着她陷入沉睡。

欣赏群兽捕猎的盛宴。

被捕的是

赤宴。

九个与赤宴不相上下的魔王,被打倒了八个,还是在对手机关算尽的情况下,这已经是赤宴的极限。

他的腹部被纤弱游丝的金线穿过,肩部中了一支有着蓝色孔雀毛的箭,一张大网罩下来。赤宴变成一头鹿,是一头被割去了角的鹿。所以他的额头才留下了两个伤疤,一直遮挡着不让他人观摩。他被绊倒了,完全掉进网中,被飘在空中的一魔拉着走。后面是追着喊打喊杀的玄鹄、猛兽,还有其他魔族。

谁来救他?

自从梦见这场面起,她就一直喊着这句话。不敢太大声,怕被发现。她一边想着如何能把这些坏蛋一网打尽,一边想着白熠的话。他说过的,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非救不可的人,看着他就在眼前却无力去救,那是多么绝望。

谁来救他?他的痛苦。她从来感知不到赤宴的痛楚,可是此时此刻她所受的痛楚并不亚于赤宴,那是来自于她自己的。

谁来救他?

信阳来了。翠河来了。

远远不够。

谁来救他?

尚在贡都城门口的白熠正扶着一个小姑娘下车,忽然看见贡君府上空电闪雷鸣,接连不断。大半贡都被闪电照的通明。这很奇怪。白熠立刻将手中的伞一扔,抱起那小姑娘上马,快马加鞭往府上赶。

府门外乌泱泱一片,是里面的所有人马都退出来,聚在此地等待贡君回家。

“发生了什么事?”

一把伞撑到白熠头上,他挡开来,身后的小姑娘暂时避了雨。

雷电都打到小桃姑娘的院子去了,谁也不敢进去看。

“让开!”

“贡君,您可不能冒险。”

“滚。”白熠平生第一次如此粗鲁。他回头问那小姑娘,“你敢不敢跟我进去?”

奉游点点头。

等白熠赶到小桃房门前,雷电已经停了,雨也停了,月亮很快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奉游默默抓紧白熠的手臂。白熠不顾一切,甩开累赘,冲进房间,一眼便看到躺在床脚缩成一团的小桃。

幸好还在呼吸。不过宛如将死之人,目光涣散,满头大汗,眼角有血,鼻孔有血,嘴角有血,双手上全是血孔,拉开衣袖,各处都是血孔。奉游见了忍不住后退,将头扭到另一边。远远伸出一只手给小桃。

“你在干什么?快救她!”

白熠面色苍白,气得不住哆嗦。

“我又不是大夫。”奉游说,“我不知道怎么救。”

人在临死之时,是感觉不到痛苦的。只要有一件幸福的事可以回忆,就可以心平气和地等待着天命的降临。“只要将生死置之度外,没什么事情是可怖的。”她想着这句话,不断的回忆起赤宴。明明没有过多的联系,可是觉得,这一生有他存在已经足够幸运了。如果没有他,那真是难以想象。

白熠和奉游束手无策。小桃那副惨相,恐怕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噩梦。就在这时,奉游看到一道金光闪现,接着从那金光里走出一个高大的天神来。他的眼睛从一现身开始就盯着白熠怀里的小桃,看得出来,他是为了她而来。

得救了。奉游心想,一边默默让出位置。

金蔚从白熠怀里抱过小桃,转身欲走,白熠看清来者是谁,顾不上身为贡君的尊严,急忙膝行几步,追上金蔚的脚步,拉着他的衣摆,道,“你不能走!”

金蔚犹豫一瞬,极具威慑力的目光落在白熠肩头,最后却选择了妥协。或许是因为带走妹妹会惹来无端是非,对她对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留在这里才是更好的选择。况且妹妹现在急需治疗,多耽误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

“你们出去,守着门,没我的允许不得入内。”

“是!马上照办!”白熠紧张到了极点,拉着奉游的手许久不曾放开。在外守了一夜,白熠恍然老了几百岁,青丝中夹杂着一半白发。

“贡君在害怕什么?”

孤独,无所依靠。在外他是贡君,在姐姐面前,他还是个没有长大的懦弱小孩。最后一个能够做自己的地方也要失去了吗?这件事,是秘密。谁又能理解呢?

又过半月,白熠每每来到小桃房门前,总会看到奉游仍旧守在海棠树前。告诉他说,“还未转好。”白熠去过天宫,请求白铎帮忙,从金蔚那里打探消息,小桃到底如何,白铎避而不见。金蔚踪迹全无,问那奉游,她什么也不知道。闯进去看,奉游一句,“姐姐她不方便见人……”手里捧着一堆贴身衣物,作无辜状。

“你也叫她姐姐?”白熠忍了许久,终于说明,“她只是我的姐姐,以后不许你叫。”

“我也是被姐姐宠着的人,你敢在姐姐面前说这样的话吗?”

这奉游看着手笨脚笨,不懂规矩,脾气还大,白熠心里越来越厌倦。可是不能见着小桃,他只有看着奉游亲切。相处久了,这女孩子会做羹汤,会种花,会缝衣裳,也会画一些花花草草,追逐着鸭鹅玩乐,极其单纯的一个凡人,白熠心中的阴翳越来越淡化,二十几年

来的疑团也渐渐明了:难怪了,为什么看着她会觉得这贡都是个好地方,这日月,这花草如此耀眼呢?她的日子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向往的啊!

白熠又恨自己产生了如此想法,这绝对是作为贡君路上的绊脚石。

“小公主她如何了?”白熠每天必问。

“还是那样。”

奉游的目光悠长而无力,好似重病中的人是她才对。

“你这些日子很是辛苦,我派几个手下明儿带你去府外逛逛?刚刚看你趴在墙头四处张望,在这里肯定无聊透了。”

“好。”

奉游仍是无精打采。她有预感,白熠平白无故关心旁人必定有诈。

第二天一早,她先是跟随狐卫出门,中途借口溜掉,再返回府中,果然撞见白熠想要推门进去。四目相对,空气有些凝滞。

“我看门没有关好。”白熠强装镇定。见奉游小心翼翼遮挡着门缝进去房间,他独自在外怅惘。时间过去的太久,几乎忘掉了她的模样,也渐渐忘掉了自己的过去。夜深人静之时想起来,内心阵阵的恐惧。这样下去会变成再也无法回头的魔头吗?会变成和祖祖辈辈一样的贡君吗?几乎每一代都是他曾经所恨的样子。他害怕自己失控。想了许久,白熠忽然敲门。

房间里传来奉游的声音,“贡君千万不要进来,姐姐正在泡药水浴。请您稍后再来。”

一股不知打哪儿来的邪气猛然窜上心头,白熠衔着半分理智推门进去,屋内摆设一切照旧,床前屏风隔断,看不清后面动静。正要止步,忽然听得左侧有水声,他扭头看去,一道生纱上映出女子洗浴的影子来。白熠心中生疑,定要亲眼看看。若是能够见她一眼,绝对要问问,“是不是厌烦了所以一直避而不见?是不是在姐姐心里我没有半点分量?”

暗暗的咬嘴唇,他害怕失望。这个动作是从小桃那儿学来的,恍然间意识到这一点,异常心酸。

白熠掀开帘子,半边香肩闯入眼眸之中。他惊叹自己第一反应不是去回避,而是继续进犯,想要仔细看看这女子的脸。

果然是她。

紧闭着眼睛,一副与世无争的安详。他的心情得不到任何回应。白熠清醒过来,猛地一甩帘子,扬长而去。他在门口大叫,“奉游!奉游你过来!”

听到风吹树叶般的轻柔脚步声,白熠回过头,满脸的怒气在看到奉游的模样时顿时撞到了棉花上。“你这是怎么了?”

奉游耳边垂着几缕湿发,脸庞刚被水汽蒸腾过,显得吹弹可破,格外动人。

“帮姐姐沐浴很是费力,看到那一桶又黑又绿的药汤又十分恶心,所以虚弱了些。”

“她多久能醒?”

“太子说这几日就该恢复了。”

一切顺理成章,看起来毫无可疑之处。正如奉游所说,没过几日,小桃像以前一样在白熠面前活蹦乱跳,出入厨房,除草种花,上房翻墙,和商贩讨价还价,咄咄逼人,小鸟依人,楚楚可怜,招人同情。

白熠看着对面正在大快朵颐的小桃,顺手帮她拿掉鼻尖上的米粒,不禁陷入沉思:

这还是她吗?

这样的怀疑不是第一次,但他总以“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不论什么样子我都可以接受”的想法说服自己,像以前一样宠着她,纵容着她。小桃总是安静的,优雅的,有时候笨笨的,做不来那么多活儿。一场重伤,被天宫太子医治成了另一个人。

“没想到太子连你的腿也治好了!竟然没有为此找我的麻烦,也真是……多谢姐姐。”

“我的腿怎么了?”

小桃啃着一根鸡腿,心虚的看看白熠,悄悄的摸摸自己的腿,仔细回想。

“姐姐常常忘记事情,我知道的,没关系。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记恨我把你的腿打断,还整天只给你百苦箴吃。”

怪不得房间里有好几大箱子的百苦箴,催人呕吐。

小桃默默放下鸡腿。

“本来以为贡君对公主很好,好到任由她肆意妄为,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她人呢?”

“那晚天一亮就走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白熠随意指指“小桃”的脸,分明与小桃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明媚。

“是玄鹄的皮。”奉游低下头,不敢直面白熠。她现在才知道贡君的气场是什么样的,当他开始认真,把自己当作独一无二的王,你就自然而然不敢直面。

“太子在旁陪伴?”

“没有,公主是一个人走的。”

白熠从喉咙里发出酸涩的笑声,随后叫狐卫去追,“好好地送我的公主到她想去的地方。”

奉游吃惊,看向白熠。仍然是贡君,但是奉游发现白熠的眼神变得宽容了,那是属于小桃的感情。

“看什么?”白熠把鸡腿递到奉游手中,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意吟吟的拿起来喝尽。“我再不拆穿你,就要以为姐姐她喜欢上我了。说拒绝的话肯定会伤她的心,知道喜

欢我的是奉游你我就放心了。”

“昨天晚上你……知道了?”

一起喝酒的时候,奉游偷亲了白熠。

“从一开始,你就没能隐藏的很好。我没怎么被爱过,很敏感,一下子被包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真是姐姐的话,我会很难过。因为她不可能在我身边久留,我明白这一点。是奉游你我就放心了。面具拿下来吧,从此以后你是我喜欢的人了。”

即使他为别人白了头,奉游也确信,从此以后,两颗漂泊的心要在一起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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