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攻

65 / 74 章 · 5,061

残酷之事多有发生,在乱世更是常见。一出门便是,随意一听闲话便是,闻着气味便是,看见烟气便确定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又在发生了。万物生灵皆有生气,懂得适应环境。因为弱小而保持着善良的一方总会觉得孤独,大家一个个犹如猛兽,自己沦落成笼子里的猎物,不知何年何月就会成为残酷之事中的主角。

以前杀只畜生,尚有人觉得血腥。如今凌虐一头灵兽,人人觉得世间一如既往的美好。瘟疫的阴霾即将过去,他们在为自己的新生而欢舞,为一条无辜生命的惨痛流失而欢舞。

“明明不是王冠角鹿。”

“只要是灵兽,大概都是差不多的。”

人死,兽死,妖魔吃人,妖魔死,神死。欢声笑语仍然存在,只是在猎杀场周围。

不是无法知晓,她难以相信。与世隔绝长大的姑娘从来没有想过天地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

“王冠角鹿有什么样的传说?”小桃问无所不知的贡君白熠。

白熠本来聚精会神,一脸认真的聆听小桃说话,听她说完目光挪到别处,看起来又想要撒谎。“你刚到贡都的时候,赤宴来过一次,送上一套嫁衣,说是你喜欢的,我替你收下了。作为回礼,我当然想要讨好他,挑挑拣拣,选了王冠角鹿的两只大角,说是赤宴以前送过来的,如此宝物肯定想要回去的。我派人拿给他,他面色不好,问及原因,他又高高兴兴收下了。你说,他面色不好的理由是什么?”

“对他来说,真正的宝物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宝物,所以他是不满意。”

“他会做出那么无礼的事情吗?”

“我想……”她觉得有可能。按照常理来说,他不能。“不会。”

“王冠角鹿曾经出现过一次,在七十二宫上。”白熠盯着小桃的胸部,似有些不怀好意。小桃拿了书本砸在他脸上。白熠笑了,“说起来,罪魁祸首是你啊,小公主。你还小的时候,被野兽所害,要是想救你,就只能换王冠角鹿的心。那时候王冠角鹿还没有什么厉害的传说,大家见了只会说这鹿长得可笑笨拙,就像野兔一样对待。所以你的父母亲很容易就抓到了王冠角鹿,把它的心剖出来换给你,割了头上的角当作装饰放在仓库里。”

“刚开始是挂在卧室的。”小桃回忆起来,心中微微发酸,“我一睁开眼就看见那角,就觉得难受,不断地呕吐,之后才被收在仓库,还被说是个没出息的少主。原来我有一颗灵兽的心脏啊!说出去的话会不会像它们一样被千刀万剐,放在火上炙烤,在酒池里腌制成醉肉?”

“哎!”白熠故意大喊一声,故意唤回小桃的思绪,双眼闪烁,犹豫又真诚。“前些日子去天宫的时

候听说王冠角鹿只有一头。”

“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它的心在我这儿。所以能拯救这场瘟疫之害的只有我?”她望向白熠,心中恐惧。瘟疫在贡都也已经传播开来,白熠会不会暗地里对她下手?要是以前的话,她肯定奋不顾身,至少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她心里有了不舍。尽管那丝不舍一不留神就会消失。

“不是你。”白熠长舒一口气,“该说的我已经告诉你了。姐姐,留在我身边,帮我建造一个像七十二宫那样的贡都吧。”

仔细想来,眼前这位的命运并不比他顺利,所经受的痛苦并不比他少。以前只顾着为自己疗伤,索求安慰,回过神来,发现抓不住她。

“奉游,找到了吗?”

“你直接告诉我她在哪里岂不是很简单?”

“也许距离太远……”她闭上眼睛,翻山越岭,看见诸多火堆与浓烟,翻山越岭,闪电雷鸣,不知行了多少里,被浑身撕痛的感觉拉扯回来。“只能到一座满山红叶的地方。”

“那是五百里!”白熠惊叹至极,双手并用,捧着小桃的脸左看右看,竭力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又捧着她的手,左按按右按按,连连赞叹,“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能力?是真真切切能看到吗?”

“还能感受到受苦者的痛苦。那是最强烈的感情,我不得不受。”

“你太累了。”白熠拍拍她的脑门,“别再想了,好好休息,我会尽力去找。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真奇怪,你那么做的时候要闭上眼睛,眼睛瞎了又什么都看不到。”

“你在看哪里?”小桃察觉到白熠的目光又落在她的左胸处。

“难道是灵兽给予的力量吗?”

“听说魔族不在意雄雌之分,为什么你这么在意?”

“在你这儿待久了,自然学了点东西。”

白熠一挑眉,神色煞是动人,“说到这儿,我也该娶亲了。”白熠故意压身过来,小桃僵硬不动,近在咫尺,如隔山相望。

“为了血统纯正,贡君该娶一位同族。”郑融辛的悲剧在前,小桃不希望做出牺牲去挑战权威。

“如果娶了异族,我可以子孙满堂。”白熠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摆起贡君的谱来,一抬脚又收回来,原形毕露,“天宫我可以瞒着,贡都这边交给你了。等你把伤养好,一定记得暗中篡改那些顽固之徒的想法。”

“你也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谁说的准呢?要继续修行啊,姐姐,战无不胜才行。”白熠似有所指。

他说的没错。“如果有一天,有一个非救不可的人,看着他就在眼前却无力去救,那是多么绝望,想想就知道了。”他近来常说这句话,似乎在暗示什么。每当她想窥探,白熠总是不经意间躲过去。换句话说,白熠找到了避免被察觉心思的法子。

“若是把那办法告诉我就好了。”小桃在深夜难以入眠时,想到这件事,喃喃自语。戒律台的雷越来越活跃,所以她的伤才时好时坏,迟迟不能痊愈。因为腿脚不便,白熠特意把她的床挪到了窗边,好让她在百无聊赖时看看窗外的风景。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过去三个月里繁花盛开,始终不败。真是奇怪,她想去看看,但是又怕被人瞧见她行走的样子。

这么多天强装断腿,时而忘记,险些败露,很是辛苦,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在床上蹬一蹬腿,光着脚在地上走一走,享受享受行走的感觉。院子里有人巡逻,院门外有守卫把守,她不能搞出太大动静。

感知的范围始终在五百里之内。修行,该怎么修行呢?没有老师教,被困在贡都不能随意出去。白熠说没有听说过有这种能力的神或者妖魔。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想要自由,想要回到七十二宫,想在赤宴身边,踏踏实实煮茶,帮世间祛除瘟疫。如此就够了。成为天上地下战无不胜的神,那已经是前世的梦。

她做梦了。孤身一人游荡在山水之间,看见夜晚的森林里坐在树杈上的猫头鹰,两只眼睛如同清冷圆月。水势湍急,水花砸在脸上,冰冰凉凉,一眨眼跨过一条溪,又到了大雪纷飞的地方,雪地上印着一串梅花样的脚印,她跟着过去,看见头上长着王冠的鹿,睁着一双圆溜溜、纯真无害的眼睛看她。

应该是梦。王冠角鹿已经死了。

它是怎么死的?在七十二宫的时候,小孩子的刑黛灼还和王冠角鹿是好朋友。它听得懂她的话,知道她带来的食物是偷偷省下的,于是一人一兽分着吃。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喜欢这里?这里有什么好喜欢的?你知道吗?有一个地方到处开着鲜花,各种各样,细细的枝,大团大团的花朵。大家都喜欢这样的东西,柔柔弱弱的身体蕴藏着了不起的力量。如果没有枝叶的话,哪里来的花朵?对不对?大家都只喜欢花,还说希望枝叶再少一点就更好看了。哪里有这样的植物?你说万铃花,那是不详之物,是在尸体的灵气中长起来的,不算数。唉,我也和大家一样,真平庸。”

“你问我那个地方是在

哪里见到的?嗯……我也说不上来,一直想着有那么个地方,慢慢的觉得好像去过那么一个地方。其实我都没有去过半山腰。听说那里有野果,一起去好不好?”

没能诉说的话日复一日对着一头鹿说了。

“我很不舍得你,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或者藏起来,别让别的魔人发现,他们肯定会猎杀你的,因为你的角长得这么好看。住的地方是如此不堪,但他们还是会喜欢好看的东西,你会有危险。”

后来大病初愈,她只知道一头鹿为她而死。在它被射杀的地方看到血迹,她才想明白,那头鹿是陪伴了她许久的朋友。

痛苦的回忆刻意被掩埋,在刻意回忆的时候,它还是会欢快的亮相。

她想起了自己经历的种种,认识到自己是怎样的模样,给世间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因为自身的平庸而痛苦不堪。她什么也没有,没有心,没有爱,没有保护所爱,没能得到满足。

又梦见了赤宴。难得见他一副病容,躺在洞穴里看鹰翱翔。那是在七十二宫。他怎么能容忍住在那样的地方?一个女子匆匆走来,一道目光在暗中紧盯着她。小石子被踢来踢去的声音异常响亮。

“长殿,饭来了。”女子是翠河。她在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不过小桃还是一眼认出那双眼睛,无惧无畏,正直坚定,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放心,没有人跟来。现在山上大都不在乎派别,只要能活下去就万幸了。只有姜绮还沉浸在她的魔王游戏中,真是可悲。”

“不提这些,同样很危险。不仅对你,对我也是。王冠角鹿的事,连魔族也深信不疑。”

“长殿……”,翠河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洞外的天空,下定决心道,“不知道是谁放出了风声,窦疾那边联合妖魔抓了小桃,我亲眼看见……”

“贡都护不住她了?”又像是疑问,又像是悲叹。

一个黑影悄悄出现在洞口,翠河和赤宴都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不用担心,我去救她。”

“你还是回天宫去吧。”赤宴勉强一笑,“私通妖魔,可是大罪。”

信阳看一眼翠河。背对着光线,看不清他的表情。翠河感受到他的视线,连蔑视的目光也没有落在他身上。

“我已经没有留在天宫的理由了。不这样的话,你会死。”

“到时候青玺真君可能会命你协助窦疾捉我,我没有别的事求你帮忙,只希望你能保她安全。”

“万一是陷阱的话……”

“那就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事了。”

“别去。”信阳声音陡然提高,翠河拿起竹篮砸在他头上。信阳没躲,接住掉下来的篮子递给翠河。翠河不接,他只好放在赤宴脚边。“我会先去探探虚实,没有准确消息,你不要露面。”

“要救她的话,为什么非得是你?”翠河问,“贡都不是对她很好,通知贡都去救!”

“他们要找的是我。为什么用她来威胁而不是别人,你一直想问这个吧,翠河。告诉你也无妨,刑黛灼小时候换心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他换的是我的心。”

翠河难以置信。这事是听说过,可是还有哪里不对!“小桃就是刑黛灼?窦疾的亲子!禽兽!”

窦疾诛杀亲子之心,人人知晓。

“长殿不是与天宫太子交好?”

“这话不能乱说。祸及天神。”

连续几天做了此类的梦,小桃心上难安,找来白熠询问,“赤宴是王冠角鹿?赤宴正在被围追诛杀?我的心其实是属于赤宴的?”

白熠听闻,神色一凛,认真探她额头,随后哈哈大笑,“痴人说梦!你不是确定王冠角鹿已死吗?你怕是在屋里待的太久开始给自己编故事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不论行到各处,不详的预感从脚底升至头顶,盘旋不去。这天,看了一场烟火,火星掉在怀中,烧了她的衣裳。顿时邪念突起,越过百船之湖,一柄碎木直冲罪魁祸首的脖子而去。旁边有修道除妖之能士,一手推开那无心作恶之人,一手挥金钱棍劈碎这突如其来的凶器。

不过片刻,那道士出现在小桃面前,目标却是白熠。

几番交手,白熠不敌道士,被连打几棍,口角流血,挣扎不起。白熠出门时执意不带下属,这时算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道士打量坐在一边,腿上盖着男人披风的柔弱公子。心中诧异,刚刚如此打斗,甚至误伤了他都不曾起身挪开半步,这是为何?

“小子,需要帮忙吗?”道士以为这俊俏的公子是被狐妖迷惑了心神。

她的脸在发烫。因为那儿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在流血。她看向道士,一眼便知是行侠仗义之人,要不要借此机会逃离白熠的掌控?

“看我打死这狐妖!”

“姐姐,救我!”

直插白熠后心的棍端端停在半空。道士加大功力,青筋毕现,仍然不能掌控自己的武器。他看向旁边的柔弱公子,断头台一般的眼神。一只手臂的筋脉正在断裂

,巨大的疼痛直扎心头。

白熠狼狈的滚到一边,眼看道士举棍对她,本想拼命去拦,还未起身,心头气血逆涌,吐出一大口血来,四肢无力,跪倒在地。那道士是何方神圣?

“杀了他!”

棍子停在小桃头顶,她轻轻眨了眼,神色未变,只见那道士缓缓跪在地上。小桃微微偏头,棍子避开她的脑袋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道士不甘。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杀了上千上万只妖魔,连神也杀,谁曾想败在一个凡人丫头手中。她绝对不是凡人,为何生着凡人之躯?她是如何断了他的经脉?杀人的时候要哭,这是她的习惯吗?只要烧掉一张符,就可以唤来成千上万的救兵。

“杀了他!快杀了他!”白熠大喊,真让人担心他那一通喊叫,连最后的气力也耗尽。到最后,落得个累死的名头。“要是你的事传出去,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就像赤宴一样,绝对难逃一死,快杀了他。”

小桃的泪流的更凶。两人相望,地上的道士胸膛爆裂而亡,溅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的花瓣,纷纷飘落,随风上天,或者入水。他们听见几十米之外的人群在欢呼,为这残秋里的一大奇景。道士的尸体迅速零落,被身下的土地吞噬吸收一般。

谁也不会知道道士去了哪里。

毁尸灭迹。

小桃望着白熠,向他求助。戒律台的雷姗姗来迟。即使白熠赶在那之前抱住了小桃,仍是没用。雷劈在她的身上,血洒白熠满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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