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b

62 / 74 章 · 4,255

r   赤宴靠在一棵树上,眼前是一个小小瀑布,水花溅在他的脸上。冰凉的感觉使他从昏睡中慢慢苏醒过来,黑色衣服上湿漉漉的一片,那绝不是属下故意把他安置在这容易被淋湿的地方造成的。他咬了咬唇,微微转换了坐着的姿势,手扶在腹部,再拿开来看时,手上血红的一片。

一个年幼的孩子见状连忙过来用湿毛巾帮他擦手。

不是不管他的伤,是赤宴不喜欢别人解开他的衣服,纵然是为了疗伤也不行。属下们多多少少也能察觉到,赤宴的伤能够自愈,他们最近怀疑主子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频频装作重伤不愈,可是那血又流的太过真实。

“只剩下这么些人了吗?”赤宴一瞥,附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加起来不过几十人。连续战斗,跟着他的属下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这些的话……赤宴心里隐隐惧怕。但是他又明白,现下这状况,自己受到苏席控制,听从他的命令不说,还须三叩九拜,跪行而奏,饱受欺侮,在外辛辛苦苦防守外敌进犯,一身伤回去了又受委屈,看着苏席那帮人为非作歹,能跟着他到现在,实属不易。

“长殿,我听见他们也在商量着要走。”孩子难为地说,“他们说这次遭到伏击,是因为苏席长殿和姜绮夫人通了外敌,目的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赤宴自然相信,这等荒唐事,苏席干的出来。只要他还是魔王,苏席这个人就只顾着寻欢作乐,根本不管这种日子能维持多久,不在乎这种日子是谁在帮他苦苦支撑。

上次赤宴重伤,鲜血溅到了姜绮的衣服,苏席下令要让人砍掉赤宴的双手,有人劝说:“伤了赤宴,谁来帮魔王您去打对我们虎视眈眈的水魔一族?”

“没了手就守不住七十二宫的人,我要他干什么?”苏席如是说,当即将那个多嘴的人丢进火炉。

姜绮是明事理的,知道赤宴必须安然无恙的留在七十二宫。她出面道,“你求我,我就放过你。”

“夫人,我跪在您脚下,烧水煮茶,剪了鲜花,奉上锦衣玉环,不知道还能怎么求?”

姜绮一巴掌甩在赤宴脸上,“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充满了不屑。她曾经一心想要成神,瞧不上赤宴,如今落得这步田地,倒想委身于赤宴,同他好好做一对魔王夫妻。偏偏这赤宴没有骨气,任人拿捏,生如土狗,毫不反抗。既然如此,任她玩弄,也是有趣,“这漫山遍野的花,我看着很是头疼,你有空就给我通通扒光,一棵也不要留。别的山头都是荆棘毒蛇,洪水猛兽,偏偏这里繁花似锦,怪不得被那么多外敌觊觎。我看,你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出去拼命了,把这里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战乱自然没有了。”

苏席大声叫好,“聪明!我的神女姐姐,不愧是我的夫人,就这么办。”

赤宴生着闷气,不听,不动手,谁要敢动一棵树,一朵花,他就把那人扔到三千河去。赤宴的余威还是有的,苏席不在的时候,没有谁敢擅自在前魔王头上动土。

七十二宫真的要守不住了吗?苏席掌握着他的命门。那水魄就是拴着他的链子,以前,圣辅把链子交给赤宴,至少还能四处奔走,如今,水魄在苏席手里,只要他一念咒语,赤宴就得赶回来,不然,会浑身经脉疼痛,内脏出血而死。那苏席如今也不是平庸之辈,无法轻易杀死。

明知是徒劳,赤宴仍然想着应对之策。看着下属们一个个离开,他眼中的平静凝聚成一股力量。衣服里散发金光,这是苏席在召唤他了。为什么伤口愈合的越来越缓慢,因战斗精疲力竭,时常受伤,又受着苏席的折磨,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不在身边,久而久之,总有一天他会死掉。赤宴望着夕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浮起微笑,口中涌出一滩血,暂缓片刻,他整理好衣裳,向着七十二宫走去。

山上正在开设宴席欢聚,看见赤宴出现,有的惊疑,有的慌张,有的放下心来。苏席举着酒杯歪在高座上,姜绮一袭华服陪伴左右,两人看见赤宴,表情各有不同。苏席由庆祝的欢乐转为失望和畏惧,姜绮是从浅浅淡淡的笑容转换成希望满满。

赤宴下跪行礼,直视苏席,目光缓缓从姜绮脸上滑过,刚正不阿。姜绮则如水流缠绕,婉转不舍。

“带了八百人出去,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苏席将手上的酒随意泼在赤宴面前。

“是,长殿,只有我一个人侥幸回来了。我们惨败,不日之后,水魔一族定将乘胜追击,七十二宫危在旦夕。”

“危言耸听。”苏席勾勾手指,叫身边的婢女再倒上新酒。“没有你,我们七十二宫也就不会整天被这个打,被那个打,你不明白吗?赤宴,天下给你的风光够多了,接下来该怎样退场你没有一点意识吗?”他随时可以杀了赤宴,但是那样的话,恐怕制不住整个七十二宫。大多数臣民的心还在赤宴那边。要是他默默地死在外面就好了,偏偏每次都是如此,他究竟有何能耐能够次次死里逃生?

“我回来就是为了报信,长殿。”赤宴说完,力竭倒地,完全没有了刚刚的从容温婉,此刻狼狈又失礼。他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黑色的衣服里渗出鲜红的液体,慢慢在乳白的地板上流成一片。再看看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来,让出赤宴走过的那一排红色脚印。天边的夕阳红的像血,给每个人的脸上,每块地方染上了红色。

“这是不详的预兆。”

人群中有声音这样说。

苏席的目光盯着天边。他似乎感觉到了人们口中那不详的预感。对面的山头上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脚底下的土地在剧烈震动。此时此刻,人人忙着逃命,苏席苦心营造出来的“魔王规制”瞬间溃散,再没有一个守礼的奴隶。

宴席被推翻,价值不菲的美酒倒了一地,贵为魔王的苏席被撞来撞去,姜绮的桂冠被砸落,衣服被扯破。涛涛洪尘如天上大团云朵胁迫而来,脚下的地面由于震动而站立不住。苏席大喊,“来人哪!迎战!谁敢跑,杀无赦!救命!”

一通乱喊。

“那是混沌兽!”

“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混沌兽!”

“一定是水族干的。”

姜绮趁乱扶了赤宴来到寝殿。她倒了茶送到赤宴嘴边,赤宴虚弱的目光回转,接过茶杯缓缓起身仔细闻着,苦笑,将那茶杯慢慢放在桌上。他解开衣服,身上绑着能流红色汁水的藤。

房间里充满酸涩的味道。姜绮忍不住用衣袖掩住口鼻。

“那些混沌兽是你引来的?你要做什么?想毁了七十二宫吗?”姜绮抽出匕首扎向赤宴的胸膛。

赤宴轻轻松松抓住她的手臂,靠近她的脸,“我要是不这么做,七十二宫迟早要毁在苏席手里。”

“你今天搞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

屋顶在赤宴身后砸下来,姜绮浑身一震,赤宴却云淡风轻,把姜绮往怀中一揽,看着她的眼睛温婉说道,“帮我摆脱苏席的掌控。”

“你知道苏席是怎么从一介平庸之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姜绮拉着赤宴的衣襟,想起他曾经对着小桃笑的样子,勉强逼迫自己清醒过来,不要被这假象迷惑了心智。“是圣辅,你还不知道吧,圣辅也是槲阎生。苏席告诉我的,槲阎生是生在七十二宫万铃花林中的怪物,凝聚了远古神族的零散魂魄。槲阎生一心想要杀了小桃,你偏偏护着她,所以槲阎生造就了苏席来折磨你。想要解决这件事,很容易,先去杀了小桃。你知道那个奴婢是什么身份吗?是窦疾遗民,要是被七十二宫上上下下知道,你护着一个窦疾遗民,会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一个小丫头,稍稍动一下手指就能杀掉的人,你猜槲阎生为什么费这么大周折还是不能如愿?”

“她前世是天宫之女,就因为这个吗?”

“你错了。”

话音未落,姜绮跑到窗边,打开窗户,远远看见一群身上闪光的人在同混沌兽战在一起。金光银光,火花四溅。姜绮还是第一次看见天神施展法令,仅仅数秒,具有吞山踏海之势的混沌兽被扫之一空,连扬起来的尘土也快速消散下去,山明柳绿,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小桃在天宫的哥哥。”赤宴的言语中充满不悦,好好的计划被扼杀在半道。他还没能逼着苏席放他自由。“论出身,你比不过她,所以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算是了不起了。知道她在哪里吗?她在贡都,被贡君打断了腿。”

话说的清清楚楚,可是言语间分明是心疼。姜绮哂笑,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默默拿了匕首藏在袖中,目光中的狠厉凝聚起来,眨眼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赤宴在旁看得心惊,待门外那人慌张的推开门,他如蛇一般闪到床边的幔子中藏身。

进来的正是苏席。他喘着粗气,脚步不稳,满头大汗,衣襟散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对姜绮笑着说,“赤宴这次是非死不可了,不管说什么我都要把他捉住先吃了再说,到那个时候,那些杂碎还不是要求着我分一口肉吃。何必让给别人,你说对不对?你知道天宫为什么要护着我们吗?就是刚刚那个小将,你看到了吗?那是天宫太子,听说跟赤宴有一腿,两个人三番两次在一块不知道商量些什么,我们得先下手为强。魔界落到赤宴手中也就是到了天宫手里,落到窦疾手里也不行,听说窦疾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东山再起了,现在群魔无首,正是我们崛起的好时候。没了赤宴,想想也不行,可是杀了他,说不定能成为交易的工具……”

苏席自顾说着,忽然间发觉发不出声来,双手也都动弹不了,浑身上下渐渐僵硬。他惊恐的神情僵在那儿宛如一尊雕像。姜绮上前抬起一脚,将苏席踹翻。曾经威风凛凛的人毫无还手之力。

赤宴不禁皱起眉头,他只知道茶里掺了东西,却不知道那东西的效果如此强劲。姜绮要做什么呢?只见姜绮脱下外袍,动作粗鲁如杀猪,挽起袖子,跨坐在苏席身上,捏着他的下巴,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一块肉从苏席嘴里扯出,被姜绮随手扔进一旁的痰盂里,得意的对赤宴说:“我会的可不少,她如何跟我比?现在,该你了,把不属于他的夺回去,不过,留他一条命。我要成为魔王还得靠着他在场威慑

那些蠢货。”

她这意思是,连他也不留?赤宴想着,一边对着苏席施法将他变成个废人,一边提防背后姜绮偷袭。苏席获得槲阎生相助,本事已然不在赤宴之下,刚开始还展现过几次能耐,不过后来遇事总是依赖着身边人,没有其他,只是他习惯了二十年来的无能,习惯了惧怕,突然能凌驾于他人之上也不知道该怎么驾驭,可悲。本来想抢回魔王的位子,听苏席刚刚所说,似乎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把他出卖给了外敌,若是如此,等着他的处处是死路。

姜绮从赤宴身后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的腰,赤宴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存疑。姜绮伸手抚平他的眉头,“你和小桃那个奴婢越来越像了,你怎么会皱眉头呢?我从来没见过你皱眉头,是不是太久不见她,就会越来越像她?”她紧贴赤宴的胸膛,很奇怪,没能听到心跳声。“难道畜牲都是不长心的吗?”

他受伤了,不过推开这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赤宴也这么做了。窗外是万丈深渊,他当着姜绮的面跳下去了。身受重伤,这一跳,活命的机会并不比落在姜绮的手中大。只是,想赌一次,短暂的逃避所有的重担,享受一下自由。

姜绮趴在窗口大喊,“翠河,放箭!”

屋顶上出现一排手拿弓箭的人。箭如雨下,但赤宴看的清楚,那些箭没有对准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除了翠河。这不怪她。身为箭术高超的人,不射中的话还怎么在七十二宫活下去?翠河的那一箭穿过赤宴的右肩,像鸟雀一样,他掉下无尽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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