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

63 / 74 章 · 4,680

近来贡都上上下下惶惶不安。一来是因为众多难民涌入贡都,连小贡都也成了避难的场所。贡狐一族少见的崛起,一致联合,主张用武力保卫贡都的秩序。贡都五里之外尽是死尸,乌鸦和一些其他的食腐肉的禽类几乎在那里安了家。天上往来的过客经过此地,还以为是地势变化,多了一条污水河。没过多久,这些畜生竟大着胆子攻击活物了。二来是贡都府的长隶,年纪轻轻,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表面上守卫工作失误,实则有意放难民们进城,暗中救助。

这长隶的父亲是三代贡君看重的人物,地位不容小觑。如今犯了这事,证据确凿,正反两派各执一词,短短三天,长隶被送上刑台三次。

“做善事是为贡都的未来积德造福。”

维护长隶的一方打出这样的口号,另一方开始翻旧账。这长隶自从白熠继任贡君之后,屡屡瞧不上白熠的做法,几次三番在人前人后指责,留下了些疑似“叛主”的证据。

如今在贡都城里,随处可见几队人马,一方是赶着外族出城的,一方是阻拦赶外族出城的,一方是搜集长隶叛主证据的,一方是阻拦搜集长隶叛主证据的,在局外人眼中,做正义之事的偷偷摸摸,势单力薄,行恶的气势汹汹,势如破竹。

城中如此混乱,白熠忙的焦头烂额,往日里一日三餐准时出现在小桃面前,如今只能在深夜才匆匆来见一面,守着她入睡后的烛火到天明。那些不待见小桃的仆人们,在这个时候都意识到只有这位姑娘的院子里最为安全,纷纷借口挤在她的面前。

纵是如此,小桃腿脚不变,想要找个人来搀扶一下,得到的回答是,“贡君有令,谁也不能冒犯到姑娘。”

白熠不来,她连窗边都去不了。小桃这个时候才体会到“不屈服、不认输”的意志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快感。她不仅要去窗边,去院子里,还要在这动乱里掺和一脚。

“不行啊!姑娘。”

“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一瞬间在她耳边被说了一百遍。她扶着一根树皮粗糙的槐木当拐杖,把自己拖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那两个字大概被说了上万次,她真真切切听了上万次。从来没有生气,没有对旁人发怒,此时此刻她忍不住。心中的海瞬间被挤在一个小小的瓶颈中,所有的宽宏大量,容忍的弹性被摘除的一点不剩。她使劲闭上双眼,一边求着这些口舌不要再动,一边看到了无尽的山川大海,高耸入云的树木,一朵朵的鲜花,一朵朵的云,一边是狭小,一边是宽广。一边是平静,一边是令人恐惧的展现着他们活着的时候的尸体。

到底是尸体,还是活物?

分不清。

到底是受害者还是被害者?

分不清。

如此一瞬间,她几乎成魔。她清楚的看到自己,又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晴天霹雳,她多么希望那道雷能够给她指明方向。

她扑倒在地,所有人让出一块能够容纳她的平地,跪地俯首,不只是为自己的放纵反省,还是乞求对方绕过犯了错的自己。

“是谁?”

“是我。”

白熠分开人群,迈着大步走来,抱起小桃,充满疲惫的一张脸在看着她的眼睛时仍然笑意盈盈,是宛如桃花争相奔放的那种笑意,带着活泼的、抑制不住旺盛生命力的笑意。他抱着小桃往房间走,小桃拉住他的衣襟,语气略带威胁,“我帮你找长隶叛主的证据,你知道这是我擅长的事情。”

白熠嘴角刻意扬起,一半狡黠,一半纯真,调转方向,带她出门。

一方小轿,由两名乔装打扮的狐卫抬行,穿梭于大街小巷。小桃端坐其中,身上裹着白熠从店家随手扯来的旌旗。白熠一身玄色衣袍,身上金色的绣花沾染了点点血迹。三尺白绫遮住了他的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行走在轿子左右,陪小桃说话。

走了不到一刻钟,白熠的白绫已经变成了白底红花的布。

“你一定很奇怪。这种场面是一直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我是从小见惯了的,还是当上贡君之后才对此面不改色的?”白熠看向小桃。她知道他在苦笑。是一种接受了天命的无奈和可笑。“若是凡人被说服这是贡都的平凡生活,他们一定不会到处宣扬说这里是天宫遗落在凡间的私邸。狐狸多有数条命,以前又有叠星果养着,活个几百年,死过几十次的满大街都是。所以谁也不会在乎谁的命。只要不砍头,就不会受到惩罚。我从小在府上生活,每次以为翻过墙就是外面,长到十几岁才发现我一边闯着,父亲一边扩张,我一直都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我以为是自己在街上救了白铎,从来没想过是父亲故意让白铎等在那儿求着我救他的命。那有什么难处?从来没见过世面的我,以为像郑融辛一样有了上顿没下顿就是可怜。白铎他不可怜,他是为了骗我心甘情愿的。世上哪有可怜的狐狸?没有哪一只狐狸会觉得自己可怜。”

一股带着腥味的液体洒过来,小桃闭上眼睛,感觉到脸上点点温热,越发的烫,血珠糊住眼睛,她勉强睁开,它像泪珠一样滑过脸庞,渗进旌旗中。一个冒着火焰的球砸过来,热气扑面,她刚刚抬手是想抚一抚头发,正巧改变主意随手一拨,眼皮连闪也没闪一下,目光连瞥一下旁侧的意思也没有。

白熠一边惊讶于自己没能意识到那火球原本会伤了小桃,一边回头看见那凶物砸进它的主人身体,那团肥胖的笨肉冒起黑色的烟气。

“我常常在想,如果父亲能够一开始就让我看见这真正的贡都,把我培养成他那样的性子,就不会有后来的憎恨了。我的身边尽是些贡都的奴隶,当然不会告诉我,身为狐狸,生活本该就是充满杀戮。”白熠从那火球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看见小桃用旌旗的一角捂住口鼻,身体蜷缩,似是痛苦的模样。“我原本也想护着你,让你什么都不知道。熬过了就没事了,可是,那样的我感到更加孤独。我快要撑不住了,姐姐,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是戒律台的雷。小桃想着,一个喷嚏如火山爆发,她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要被撕裂。这雷现在隐藏的很好了,可以不被旁人看见直接劈到她了吗?刚刚是无心之举……只是短暂的诞生了恶毒的念头,就要受到如此惩罚吗?既然如此,我们来拼一拼谁能熬的过谁?

“看那长隶年纪轻轻,手下笼络的亲信倒是不少,恐怕整个贡都大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白熠对小桃说,认真的神色就像是在讨论双方共同敬畏的神。

在小桃的指引下,他们有幸见证了长隶势力被一一推翻的全过程。血腥、暴力、毫无人性、滥杀无辜。双方交战,总是白熠这一方大获全胜。这些罪恶,上天丝毫没有漏掉它的每一分惩罚,全都报应在了小桃的身上。

“你怎么了?”过了很久,临近尾声之时,夕阳染红天边,给贡都的房屋涂上一层金色。所有的面孔都呈现着这样一种颜色。白熠忽然发现轿子里的人坐立不安,时而掩面咳嗽,时而蜷在角落,缩成一团,本来以为只是被吓到了,当他看到她的眼睛通红,仿佛哭过很久,似要滴血,目光里毫无活着的神采。

“在打雷。”

“是,戒律台雷。”白熠望着发红的天空,云朵层层叠叠铺满半边天空,贡都的银白色府邸丧失了原本的颜色。“那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摆设而已。天上地下作恶的那么多,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位被戒律台雷穷追不舍。”

“杀掉他易如反掌,何苦白白牺牲了这么多贡狐同胞?”小桃扫视周遭,吹动柳条儿的微风成了压制着她的巨石。喘不上气来,乞求的眼神望向身边人,可是白熠只给她一个信号:不是你的救赎。“贡君白熠,是这样愚蠢吗?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杀掉长隶,追随他的亲信们自然倒戈,这样的事情你应该很擅长。”

白熠的眼神微冷,看着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扬起嘴角,“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欣赏街上的风景。”

“别走。”小桃反应剧烈。听见白熠要扔下她,她慌了。不是因为害怕刚刚见识过的一切,而是自己现在这样一副狼狈样子却察觉到了熟悉的身影。“帮我看看我的头发是不是很乱,我的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帮我擦一擦,快点,白熠。”

难得的慌乱。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刚刚所见的一切在心上造成的压力,转眼就看见了让她心慌意乱的人。

白熠借口去路边的小摊上拿水和镜子,一边搜寻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慌乱。他预感到那是一个让他的小桃姐姐十分在意的人,那个人极有可能会让他失去小桃姐姐。近日里偶尔觉得不再需要她,有的话不愿再对

她说,自己的罪恶不愿意对她坦诚,但是突然失去依靠的话,恐怕会倒下。

他特意摘下头上的遮挡,让自己的表情展露在那人眼中,替姐姐擦洗的动作更加温柔,眼神更加含情脉脉,嘴边的笑意几乎收不住。

她不敢看他。

那人在靠近。即使裹着一身破麻布,还是遮挡不住他举手投足间的高贵和优雅。不像是凡间物。众人匆匆,唯有他从容。万物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唯有他看透了凡尘。看见他的第一眼,他正背对着她在挑选荷包,一派闲雅风流作风,全然不顾身在充满血腥之地。她当初那么决绝的一心想要下山,如今落得这步田地,觉得没有脸见曾经的长殿。他对她那么好。

“真的是你,小桃。”赤宴先问候了白熠,手里提着一只玉藕色的荷包,上面绣了一只鹿在草地上望天空中的云。“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毫无理由。赤宴怎么会说这样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小桃面向赤宴,迟迟不敢看他,感到他的目光移向别处,才匆匆抬头一瞥,没想到这短短的一瞬就被他逮了个正着。

“是来告别的吧。”白熠笑道,“姐姐,珍惜这次机会,我回去等你。”他故意拍一拍小桃的肩膀,鼻尖从她的发梢处划过,看见赤宴那双髭狗一般的眼神得意笑着离去。

警告的声音从白熠内心深处传到小桃耳朵里。紧张、激动、难以控制,赤宴的出现扰乱了她的心,所有的感觉都在死亡的边缘,而她在崩溃的边缘。白熠在说什么?他知道些什么?那一瞬间,她本可以抓住些重要的东西,但是错过了。她的目光跟随着白熠的身影,一直到他在转弯处回头留下淡漠一笑。

虚弱的身体只能承受的住自己的紧绷情绪,还有来自这条街上其他活物的痛感。头上是纯净的天空,街上是铺天盖地砸到她伤口上的恶臭废物。唯一能够获得宁静的出口就在面前,但是她不敢靠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赤宴捏着那只荷包,随着她的目光送走白熠,眉宇间微微皱起,手指在花纹上摩挲,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一笑,再看向她的眼神收回了许多真心实意,多了逢场作戏的客套。

“等你伤好了,再来七十二宫。我会在那里等你。”赤宴边说边把那只荷包送到小桃面前,“没想到会遇见你,随手买了这个,当作阔别已久再重逢的礼物。”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轻佻的调戏之意。小桃忍不住望他,眼睛里已是充满泪水。赤宴微微惊讶,面上却一点都没表现出来,静静的看着她,等着她接过荷包。

“长殿是来逃难的吗?”如果理智还在,她却对不会说出这句话,只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会妄加猜测,乖乖地接受他的礼物,不去猜测这代表什么,不去思考为什么堂堂魔王要对一个窦疾遗民、一个无能无用的女子这样好。“我和长殿的关系是这样好的吗?”

因为不能接受赤宴一如既往对待如今这样狼狈的自己。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魔王?高高在上的他,为什么做这样的事?

“没能守住七十二宫,是我的遗憾。”赤宴把荷包放在小桃怀里。“哎!”

听不出他是叹气还是以这种方式叫她。

“不管你是小桃,还是刑黛灼,你都是你,曾经是,现在也是,别忘了我对你的照顾。若是有一天你接管了七十二宫,千万不要找我寻仇。当初赶走你父亲,抢夺魔王之位,不完全是我的错。”

赤宴微微扯了扯领口,露出巴掌大一块肌肤。小桃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见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金色印记。似曾相识。可是想不起来。他看着她困惑的样子,顿时苏醒过来似的,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活过来变成了年轻气盛的活泼少年。

“好好活着,也不枉我护了你那几年。”赤宴推开轿子前站着的贡狐,擅自揽过小桃,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悄悄的为她疗伤。轻柔的气息送进她的耳朵。他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待赤宴再看怀里这个女孩,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掉在了他的衣服上。他忍着冲动没有再碰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问,“谁欺负你了?”

“我喜欢……”

这句话没能说完,理智和冷静回到她身上。不能这样,怪怪的,无论怎么看都怪怪的。住在两个山头从未见过面的一对,忽然凑在一起说喜欢,无论如何都不能令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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