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

61 / 74 章 · 4,635

天上大团大团的云朵低低地悬在屋顶,仿佛就在树梢上、屋顶上、雕像的脑袋上。只有在贡都才会看到这样的风景。贡君府上的狐狸们都知道了院子里有这么一位奇怪的青魔后代,窦疾之子,听说窦疾的祭典被破坏之后,引起众怒,群起而攻之,贡君一怒惹杀心,对同胞毫不留情,统统都斩了手脚,扔进祭台上的火坑里烧掉。贡君有上天庇佑,当然是不怕报应的,因此光明正大的把这么一位人物安置在贡都,并且好生照顾着……

“说是好生照顾……”

“其实怎样?”

“难说。”

贡君起初将小桃公子从祭典上救回来之后,对她确实是百依百顺,事事操心,唯恐让客人不开心。后来带着小桃回了一趟老家——七十二宫,自那之后不久,曾经大名鼎鼎的魔王赤宴——如今如同丧家之犬,千里迢迢来到贡都,说是送礼,其实心不在焉,偷偷摸摸,贡君甚是恼怒,就是从此时开始,贡君开始性情不定,容易暴躁。某一天,小桃公子独自在院子里种花,忽然听到卷云兽起飞的声音,匆忙跑出大门,绕过迎面而来的贡君,白熠冷脸看着她的身影,气的浑身发颤,结结巴巴吩咐手下去抓,那天晚上,整个贡君府一夜难安。

“窦疾之子被打断腿,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偷笑!”

“即使这样,贡君最不愿意舍弃的人还是小桃公子。”

“就算有人拿出前贡君心心念念的宝物也不能从贡君手里换来小桃公子的命。”

“为此,贡君还挨了一箭。”

“不知道她是苦是乐呢?”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会到天空是那么广阔,云朵是那么自由多变,想变成一阵风,无论哪里都可以去,不用留恋。”大家议论纷纷的那位窦疾之子自断腿之后,昏睡,发呆,守在窗边,这么过了十几日,白熠也被逼疯,常常到她身边去喝的大醉,又哭又笑。或许是善心大发,小桃从自我的世界里醒过来,完全忘记了自己遭遇过这件事似的,对白熠的刻意讨好照单全收,对他的过错既往不咎。

良久,白熠转头看了看小桃,继续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巨大的玉像上。一杯清酒灌进喉

咙,初夏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心里却是凉的,无论如何都感到难受。他坐在地上,将脑袋靠在小桃的腿上,那柔软的触感令他安心。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自己回到了以前,那些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日子,尽管会因为一位罪大恶极的父亲而烦恼。

“他每天看着贡都的子民来来往往,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拥有那么庞大的身子,他的名字还是不被知道,尽管有知道的,也不愿意承认他的名字就是郑融辛。他是我的哥哥,也是你的哥哥,郑融辛,郑融辛,算命的说,他这一生都会很辛苦,他遭遇了些什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每次见他都忍不住羡慕,他有父母亲,一日三餐,简简单单,偶尔会发愁没东西吃,等到他父亲找回一些东西的时候那种快乐,我实在想象不到。每次看见他,我都会自卑,因为我没有快乐。我的朋友们在贡君和他们的父亲面前讨好我,在背后因为父亲是一位残忍无良的贡君而嘲笑我,所到之处,都是排挤我的,瞧不起我的,身为贡狐一族的太子,没能尝过高高在上的滋味,倒是从出生以来被踩在脚底下。现在又不一样了,我成为贡君,是因为害怕失去自由,失去我的家,我以为自己恨透了父亲和鸠占鹊巢的郑铎,没想到他们离开之后我会常常想念。我是孤身一人,高高在上,不由自主学着父亲的处事方法,从里到外,和他无甚差别,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没有办法,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决那些事情。你能明白吗?”

他拉着小桃的手,希望她能摸摸自己的头,或者肩膀,至少能让他感受到来自另外一个活物的关爱,可是小桃明明理解偏不称了他的心,木木地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抚摸他流泪的眼睛。

还有别的选择吗?有人说过,“你有更广阔的天地”,那么方向在哪里呢?会快乐吗?

彩色的云蓦然间变得灰蒙蒙,凉风吹动竹帘,送来山间清冷的花香,几颗雨滴掉在青石地板上,画出的形状各不相同。没一会儿,雨势渐长,院子里的花枝被拍打的无处可逃,一地落花宛如豆蔻年华的姑娘被扒掉的衣服。

“你大概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不算什么,毕竟在这里发生过更多的恶心事,就在你住的这间屋子,还有你能去或者不能去的任何地方。这里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每次想到这些,我的眼睛就会酸疼,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说,要是看不见了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你还是怕我?”白熠微微感受到小桃主动安抚他的手指,却苦笑道,“我可能要疯了。如果以后会害死你,你下辈子再来找我报仇。我唯一的依靠只有你。我不能让你离开我,那样的话,我可能早早就会疯掉。”

“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情。”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价值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证了我快乐的人。”白熠泣不成声,瓢泼大雨打湿了他下半身,小桃扯下一旁用来挡阳光的毛皮为他遮了一些,白熠躲进她的裙摆和那毛皮之间抽泣,花了些时间缓和情绪,再开口说话时已经没有无知少年的稚气。他下定决心要把那件事情说出来,让她一起分担。“郑融辛他本来是要复仇的,我觉得他应该复仇,把整个贡都都毁掉。”

小桃听着这话并无感触,只当是一时的发泄。贡都也是他的家,就算再怎么恨,也不会想要看着家破人亡。他是受着贡君的照拂,因为是贡太子的身份才能活得那么潇洒,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白熠没有察觉到小桃脸上不以为意的神情,继续说道,“在他死后,他所受的痛苦,我只要想一想,就好像变成了遭受着痛苦的郑融辛。你肯定能明白的,我知道你也能感同身受,对别人的疼痛,只要一听到或者一看到,别人的痛苦就好像转移到了你的身上,对不对?我知道的,你是这样的,现在你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吗?”他回头去看小桃,发现对方并没有反应,只好苦笑一番,再继续说下去,“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如果我能对你更好一些,也就不会被你这样无视了。我害怕,你知道吗?如果你也走了,我该怎么活下去?如今天下瘟疫横行,其实在贡都也不例外。贡都的五金山下住着很多瘟神,每一百年就会出来作乱一次,专门针对贡狐的。所以才有了五金山上用人肉来供养叠星果这等事。我在贡都活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这些。父君和兄长,我指的是白铎,他们那时候想尽办法阻止瘟神出山,另一方面,郑融辛和瘟神达成交易,只要献上贡君的生命,就乖乖的守在山下,这样的话既能救了贡都又能报仇。但是那天,瘟神反悔了。”

小桃轻轻咬了嘴唇,想起小时候郑融辛背着病重的她到处行走,守在床边给她读书,带她荡秋千、喂兔子的事情来。眼前的那尊雕像似乎正在慢慢活过来。

“只要贡君一个去死就可以拯救整个贡都,郑融辛是这么说的,但是贡君迟疑着。瘟神被惹怒,他反悔了,不仅想要贡君的命,还要贡都所有狐狸的命。在那之前仍旧给了贡君三次机会,那个时候瘟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只要贡君献上自己的□□,就可以保贡都百年安定。贡君从始至终都没有这样的想法,瘟神们打算冲出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融辛

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个洞口。他原本可以先杀了贡君再这么做的,但是那一刻他没这么做。他肯定是一心想要救大家所以放弃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保证自己舍身救人能够万无一失。郑融辛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他说:我报不了仇了。他哭着对我这么说。他明明知道我不是向着他的,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对我说呢?姐姐,你猜,是不是和现在我对你说这些话的心境一模一样?他的血脉之中注入了符咒,将那个洞口封死,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躯体慢慢地变成了枯木一般的东西,大家因为害怕,不约而同深夜行动,把那里掩埋在土石之下。五金山又高了一大截。原本他也是走在路上会被姑娘们围观的人。”虽然说只要听闻了他的身世纷纷避之不及,白熠的笑容微微发苦,他看了看小桃,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更过分的还在后头。其实在这之前,贡都已经出现瘟疫感染者,郑融辛和瘟神做了交易所以拿到一颗解药,他把那颗解药交给医师研究,不负所望,瘟疫得到控制了。郑融辛死后,父君他为了自己的名声,无论如何也要把郑融辛做的这些事捏造成大逆不道,活该被千刀万剐,罪有应得,所以下令杀死那些知情的。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他把我关在地牢里,我害怕了,所以对父亲表明忠心,但是你知道吗,在那个时候我满心都是郑融辛死前的那句话,我很清醒的说着违心的话,父子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那么融洽过。”

白熠忽然沉默。雨势渐小,阳光如新打磨的剑一样从云后射出来,白熠微微眯了眯眼睛。

后面的事,小桃已经完全无心再听,她一遍又一遍的想象郑融辛做出这件事的完整过程,他经历过的煎熬,那是一位怎样的哥哥,逐渐的在心中明了。无限的悲切,又无限的无奈。是在她沉睡期间发生的事情。

“没过多久,我就替郑融辛报了仇。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我只要每天向父君问候一日三安,他就完全的信任我了。在那之后,大概半个月吧,我在敬给他的茶里下了毒,他毫不怀疑的喝了,当场毙命。白铎,我也是要解决掉的。贡君的位置只能是我这个弑父弑兄的来坐,不然天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白铎和郑融辛主仆一场,在父君和郑融辛之间,白铎选择了对父君效忠,我替郑融辛难过,这个人曾经替主子挡刀,替主子卖命,照顾他的一切,忠心耿耿,难道不能换回一点点信任吗?郑融辛死后蒙受的不白之冤是他一手营造起来的。我要杀他的事被发现了,所以他提议来一场比试。我什么都比不过他,除了贡太子的身份。当我们拿起剑的时候,我知道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结果我又猜错了。他饶了我,但我没有饶过他。他一心求死,所以才收了半寸刀锋,仅仅划伤我的脖子。结果我又错了,身边人告诉我说,要想继承贡君之位,必须送一位手足兄弟到天上去当质子,白铎死了我就不能当上贡君。你是不是觉得可笑?原来父亲在收养白铎时就是这样打算的,养他是为了送他去受苦,给亲儿子铺路,可笑我这么多年同他争风吃醋,嫉妒他抢了我本该得到的父爱。白铎他不想去天上给神仙当宠物,任人把玩,所以他选择死。我为了能坐上贡君的位子,不惜割掉自己的肉救活白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变成了和讨厌的父亲一模一样的嘴脸。”

“你想让我说什么?”小桃的声音微微颤抖,“难道要我告诉你,你没有错,你还是曾经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公子吗?”她想起曾经的自己,这个躯体里装着陌生灵魂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她从来都是她自己,没有变成别人,只是现在的模样没能如自己所愿而已。她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懦弱无能感到悲哀,痛恨,就像白熠一样。即使在别人眼里,高高在上,风光无限,但这一切并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她想起那个脸上长了胎记的女子,深深的羡慕起她来。拥有的少,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竭尽全力去得到。拥有的多了,反而被绊住脚步,迷失了方向。他曾说,“你还有更广阔的的天地”,时至今日,她也没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赤宴,信阳,郑融辛,白熠,尚正弦,母亲,泷光,她遇到的这些人,曾经想要和他们好好的生活,各自以平等的身份,不被欺侮,不被迫下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喜欢谁就可以和谁在一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仅仅如此便足够了。世界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在赤宴身边的时候最为幸福。至少,赤宴给了她偏爱,和安定。其他人的悲惨,她是顾不上的,只有为之心碎罢了。

“别这么难过了。”她说,“你做的很好。那些事都是迫不得已,换了谁都是这样,所以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如果是我,肯定做不到像你这么好。贡都安定,这是大家都想要的结果,为之而死的人就算没有名誉,也能死而无憾了,对不对?”

这正是解开白熠心结所需要的一番话。白熠自此深深以为,只要小桃站在他这边,自己就是对的,仍然是以前那个善良纯真的孩子,和自己厌恶的父兄不一样。

遍观天下形势,瘟疫横行,纷争不断,只怕贡都是唯一一处平安祥和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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