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都新立了一尊玉石雕像,矗立在贡君府邸的门前,臣民抬首便能瞧见阳光透过他几丈高的身子。雕像穿着布衣,从头到脚无
一彰显他的尊贵身份,这在崇尚富贵荣华的贡狐一族来说实在稀奇。听闻这完全是新贡君白熠的主意,小桃更加好奇这尊雕像是谁。
小桃爬上屋顶,仔细看他的脸。一张还算俊秀的脸上挂着慈爱善良的笑容,和蔼亲切,让人不禁联想到如果他能活过来是怎样一位沉稳有余,博学儒雅的翩翩公子。这张脸越看越熟悉,是谁呢?
正在思索着,地面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有人喊道:“在那里!小桃公子在那里!快去禀告贡君,小桃公子没逃跑!”
小桃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贡君不知道是害了什么病,一时半会都离不开她。听说贡君常常忙着忙着就要停下来问身边的侍者,“她在做什么?在哪里?”自从她跟着白熠来到这个地方,每天最多的活动就是坐在一个能遍观全局的地方,看着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的贡狐四处奔跑,寻找她的身影。白熠常常带她出去四处游玩,那时候她还没认为这事有多么不对劲。
小桃从屋顶上跳下来,十几双手在一侧护着,唯恐她伤到一星半点。
“你们供的这位是谁?以前没有过,对不对?”
“是贡君崇拜的先辈,说是救了我们贡狐一族,深明大义,世间难有这样年轻又伟大的狐狸,所以塑了石像。”
“你们贡君怕是有些疾病在身的。”
一听这话,有两三个多嘴的靠近小桃耳边低语:“我怀疑是贡君喜欢的对象,毕竟他以前就和别人不一样。”
“真是造孽。若是先贡君还在,怎么能容许这么荒唐的事发生?”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贡都还和以前一样,除了这尊雕像以外,还有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好?毁了五金山,那是及时止损,不然天上也要怪罪的。”
远远看见白熠身后跟着一大堆人向这边赶过来,白熠急得连鞋都掉了也来不及穿上。小桃被众人簇拥着慢慢往前走,想要趁机再打听一些事,“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倒不知道,有几个人常常在贡公子白铎身边见过他,说是叛逃的罪人。现在谁还敢在背后说这些事呢?贡君喜爱,那就供着,谁管那是谁呢?”
“小桃公子以前是不是来过此地,看着面熟。”
“是来过,我也记不清了。”
眼看着白熠就要跑到小桃面前,大家都规规矩矩闭上嘴,落后几步,明里暗里瞧这两位你来我往的秋波暗流。忽然一位妇人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跪倒在小桃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看那母女三人想必一定是遭了大难,悲戚都写在脸上,眼睛里的光明显比旁人低了几等。
“救救我们吧,姑娘,求您劝劝贡君,我家夫君是初犯,看在是亲叔叔的关系上放过他这一回吧,毕竟只是说错了话而已,我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也行,饶他一命吧!”
白熠站在木桥那头,穿上了鞋子,任人整理好仪容,沉声道:“把她们带走,以后闲杂人等不许踏进这个院子。”
人前人后,宛如两个人。小桃仿佛看到了成为贡君的白熠。他那一副乳臭未干的少年模样扮起贡君来倒也让人敬畏。
“白熠,听她的,放了你的亲叔叔。”
“好,听你的。”
回答的很是干脆。打发走了不速之客,白熠端来一杯茶送到小桃眼前,讨好道,“姐姐喝茶,天气太热,怕你渴了特意送过来的。”
兴师动众,咋咋呼呼,抓蚂蚱似的朝她奔来,只为了送茶?小桃看他一眼,拿过来灌了满满一大口,一不留神脚下一绊,白熠已伸手来扶,那口茶水一点没浪费,全喷在了白熠的脸上、身上。侍者连忙过来擦,白熠挥手叫他们退后,傻傻的笑着,用衣袖擦擦脸,“姐姐不喜欢,那我带你去山下喝茶。姐姐想去哪里?”
“白熠,你是不是想把我困在这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白熠反问,眼神不同于刚刚的天真烂漫,人畜无害。他的睿智,凌厉,算计,狠心,完完全全呈现在那一张年轻幼稚的脸上。“和我待在这里不好吗?我们以前不是很快乐吗?就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开心就好了,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成,自由,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想回到哪里去?”
某天夜晚,小桃喝醉,迷迷糊糊中听见过白熠说过这样的话。她不能理解,成为了贡君的白熠,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过去的年少无知?
“我觉得你现在很好,而我,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的心是空的。”
“这样才是最好的。”白熠回望远空盯着整个贡君府的雕像。
她忽然想起来那人像谁。
“郑融辛呢?为什么一直没有见过他?”
“你非要在我开心的时候说起不开心的事。”
白熠身为贡君,对来历不明的一位平平无奇的小姑娘毕恭毕敬,照顾的尽心尽意,亲自端茶送水、陪伴左右不说,为了让她感到舒适,可谓是竭尽所能。上午说想要一推开窗就看见花园,下
午花园就在她的窗前。瞧了一眼街上的嫁娘,回家的时候一身喜服已经摆在她的床上。
“贡君对你真好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羡慕的目光从老到幼。自然,他们也知道,白熠对小桃的这种感情绝非男女之情。那是一种依赖。白熠无比怀念过去,能够让他找回曾经心境的,只有小桃。他能够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但是只要她想离开,那是万万不能的。
在她面前答应着饶过自己的亲叔叔,背后就下令让那位受尽痛苦而死。对她百依百顺,只要她无意间表现出了想要独自离开的心思,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比刽子手还可怕。小桃是不怕的,看透了所有就忍不住想要打破这安宁。让白熠尝尝失去的痛苦,算是她替那些得不到宽恕的死者的报复。
小桃说想回到七十二宫看看故人,白熠欲言又止,最后只答应她停留在山下。白熠安排好一切,在路上费了几天功夫,才来到梓约镇,住在一家酒楼里。这天晚上,她与白熠对饮看灯,悄悄地在酒里下药,又迷晕一干贡狐暗卫。以前做这样的事她必定心惊胆战,喷嚏不停,甚至还未动手便引来雷电,现在倒好,只要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害人,什么惩罚也没有。小桃心想,这么一来不是在训练我成为坚强的坏人吗?
一出门,街上人来人往,擦肩接踵,到处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楼宇上、店门前挂着的,天空中飘着的,河里游着的,每张脸都被那烛火映成橘黄的颜色,看起来温馨可人。此时此刻,她才想起离开白熠的不好来,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要怎么生活,被挤在这么多人之间,心中空荡荡的,像犯了大罪一样心虚。所以才会被狐疑的目光盯着看好几遍。
发钗、耳坠、手镯等物在白熠每次上街都会给她带回好几箱之后,她再也没有兴趣。各式吃食,她一向是没有兴趣的。还有猜谜写字的,她也没有才学,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许多玩乐的小摊上也围了许多人,她凑过去看了几眼。
有一个蒙眼寻物的游戏,挂满荷包布艺之类的木栅栏围成一圈,参与者先在一个坛子里抓阄,抓到什么就蒙上眼睛去栅栏里找什么,能够找到就可以把那件东西带走。小桃心想,这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现在还管不管用。她在看官们的起哄下,抓到了一颗玉龙吊坠,用一块红色的绸布蒙上眼睛,被人带着走进栅栏。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了,他们常常撞在一起,分不清方向。看客们喊着,“这姑娘傻乎乎的,也没看看东西在哪里就跑进去了”,殊不知她蒙上眼睛,感觉却更灵敏。小桃迈着大步直奔挂着玉龙吊坠的栅栏前,却苦于身高不够,伸长了手也摸不着。大家的目光被其他笨手笨脚的人吸引过去,谁也不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她仍在想办法拿到那个吊坠。
栅栏很窄,却也能伸进去一只脚。微微一碰,那栅栏摇摇晃晃,不是个能攀爬的好地方。原来这都是店家的计谋。她并不想服输,踩了栅栏爬上去,刚要拿到那玉坠,忽然感到身后有个巨大的气息冲过来,心里一慌,手脚发软,摔下来的时候脚卡在栅栏里,身体拖着那只脚往外拽,她能感到那短暂的时间里,脚上的剧烈疼痛。
慌张平复下来,她意识到刚刚那巨大的气息是一个过胖的男子冲过来夺走了她即将到手的玉坠。如果不是她躲闪的及时,可能会被这胖子拍扁在栅栏上。说到躲闪,她来不及反应,怎么会躲闪?明明是摔下来的,可是那时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为什么会好好的站在这儿,看着别人大获全胜而喜悦呢?身边似乎还站了一个人,那人的披风被一手扬起遮住了她半边身子。她没有快速逃离,这也很反常。要知道即使是白熠无声靠近,她也会不由自主的首先离来人远远的。
她一边陷入这样的思考中,一边回忆着什么,但是那回忆却不清楚。小桃怔怔地回头抬头,看见一张美妙的侧脸。并不是熟悉的,但是她觉得应该是熟悉的,而且可以称之为信任的,向往的,渴望离他很近很近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后背挨着他的胸膛,却听见他的心跳。
赤宴颔首,微微一笑。
久违了的幸福。
迟迟等待的花开时节。
一直渴盼的装满心中之物。
这个人,她在逃出祭典的那个晚上也看到过。平静而不甘的眼神,令她心心念念许久,常在梦中忆起,在纸上勾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原本疼痛的皮肤光洁如新,连一丝丝划痕也找不到。
“好久不见。”
他的高贵。
她的局促。
在他面前,她是一个需要下跪才能活命的人,不值得他如此温柔。是虚假的,这虚假的态度会让她痴心妄想,却又得不到,徒增欲望,最终只会痛苦。
这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信阳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小桃轻挪步子,站在他的对面。
信阳是谁?小桃不禁皱起眉头,仔细回想。那个叫作“信阳”的“忠犬”的模样才慢慢清晰起来。
赤宴看着她的表情由欣然到困惑,再到释然,没有一个表情是为了他,默默地抬眼望望远处
再回到她的身上来。
“你可真是不记仇啊!”赤宴酸溜溜的语气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出来,急忙慌了神,转身要走。却不想衣袖被拉住,他顺着那股力量看去,发现小桃正为这鲁莽的举动而感到不安,不知是进是退,他当然要显露出不仅不介意还会鼓励的表情。“一起去喝杯茶?”
她应允,忘记了自己是在逃跑的路上。
赤宴走在前面,小桃跟在后面。赤宴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身后的人没走丢。见她仍是不安,赤宴故意慢行几步,和她并肩行走。
“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
“你也是。”
赤宴大笑。“多谢公主夸奖。”
这称呼听在耳中很是别扭。赤宴察觉,又将话题扯到别处,“七十二宫的花开得正好,等贡君闲了,让他带你回来看看。”
小桃生气,“我又不是他的人,为什么非要等他,我才能回去?”
赤宴沉默,咬了咬嘴唇,挤出微笑。“我都知道的,你在贡都被照顾的很好,这样就好了,仅仅是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我想回去!”小桃并没有多想,她几乎已经忘掉了七十二宫是什么样子,可是此时此景她觉得自己需要这么做。“回到七十二宫,你带我回去吧,长殿。”
“我已经不是了。你不知道吗?”
这是拒绝。她明白,因此再也没有什么话说,说好的喝茶,仍旧喝茶,她觉得自己无比珍惜与这个人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不知道为了什么,如果现在要让她走开,她心里一定是不舍的。
“煮茶的技艺如何了?”赤宴随意问起。两人坐在角落里,即使一步之外就是喧嚣的人群,在他们之间也是安静的。灯火太过喧嚣,挡去了月光的纯洁。
“没有再碰过。”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赤宴正在为她倒茶,香气扑鼻。他说的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她变了一副样子,经历了很多事,但是追根究底,那时的懦弱和一无是处一成不变。
“学会做东西吃了吗?”
赤宴递给她一块点心。
根本没有必要。她还是以百苦箴为食,因祸得福,救过她好多次。
“没关系,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不必强迫自己。”
他的话总是让人舒心。小桃看他一眼,目光里的烛火荡漾着今夜的美妙。
很久以后,她还能想起这一夜自己偷藏在心中的种种想法,真是奇怪,明明记性不怎么好。之后的事情,要多难过有多难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对赤宴的感情才渐渐明了起来,甚至称之为执着。如果在黑暗的洞窟里出现了一道光,毫无疑问,谁都会朝着那道光寻求生路。赤宴一直都是她的光,只是如今,这件事才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