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宫山下有一小镇,名为“梓约”,短短五年之内拔地而起,神魔混杂,车水马龙,人称“天下第一小贡都”,名头直接盖过隶属于贡狐的小贡都。此事先是引起贡狐不满,双方交涉过几次,赤宴卑躬屈膝,频频道歉,不过拗不过七十二宫现任魔王苏席,三次大战,贡狐皆惨败而归,再找天界撑腰。前事今事,矛盾颇深,天界想要铲除七十二宫的心日益加剧,只是赤宴压阵,总也不能得逞。
近几年安宁些,说到底都是金蔚的功劳。曾有这么一次,金蔚以太子身份同赤宴立下赌约,输者听从赢家发落。若是金蔚赢了,七十二宫也就落到了天界手中;若是赤宴赢了,七十二宫能够得到几年安稳,不受侵犯。听闻两位大将,在结界甚是牢固的山里待了几天,出来之后,两位面色红润,毫发无伤,金蔚亲自宣布退兵。众人猜测两位交情颇深,是演了一场戏给大家看,好名正言顺的达成目的。七十二宫确实安宁了许多,最大的劲敌不再来犯,槲阎生下落不明,窦疾不敢轻举妄动,许多魔王自愿投入赤宴麾下,福音广阔。不过,赤宴和金蔚的处境不怎么好。赤宴被苏席压制、欺侮,毫无反抗之力,旁人也不能掺和。金蔚为打赌战败的事受到惩罚,一副吸收天地灵气的神仙骨头被换成了乌骨,时时刻刻体会着凡人痛楚,几日不见,憔悴异常,笑起来宛如白鬼索命。
百人队伍浩浩荡荡穿行在镇上,前后花朵簇拥,高举大旗,鼓乐声声,三十二人大轿上坐着一个穿金带银的年轻男子。众人看他,虽然拾掇得如同天人,但是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一条不忠不义的恶狗偷穿了主人的衣裳。
“这位是谁?如此阵仗?”还不知情的人问道。厉害人物他见得多了,还没有见过哪一位如此张扬却配不上这种排场的。
“七十二宫魔王,苏席。”回答的人默默白了一眼,见到轿子将近,立马换上一张谄媚的真诚笑脸,点头哈腰,苏席眼睛懒懒一瞥,冷哼一声,扬起一边嘴角。
“我们可都是奔着赤宴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哥哥,小人得志而已,看他能嚣张多久?”
几十人散开来将一座酒楼团团围住,一个领头的先去里面知会,没一会儿,客人们陆陆续续被赶出来,不论身份地位,统统拿了大棒吆喝,如同驱赶牲畜一般,也有几个动起手来的,落了下风也只能丢了颜面又白白挨了打。苏席最喜欢的节目仅仅只有这么一段,他本想告诉那位领事的,换下一家,探出头看了看日头,阳光烈的不像是初春,内心烦躁不已,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心情必然是要出大事的征兆。他还是收敛一些为好,不然闹过了头,没人替他收场可如何是好?因此臭着一张脸踩着下人的背走下轿子,等着脚下铺了红色锦缎才往里走。
酒楼霎时之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找不到一点客人来过的痕迹,苏席环视一圈,心情渐渐好起来,随意找个地方坐了,便有美貌少男少女前来斟酒捶腿,酒楼的老板留着络腮胡,长得五大三粗,说起话来确实细言细语,矫揉造作,目光里柔的能流出一条河来。
“难得长殿光临,近几日新来了位舞娘,您瞧瞧?”
苏席猛地将酒一口灌下,盯着对面的台子,没有说话。这些人怎么就不懂,他不喜欢那些风雅的舞蹈,他又不是像赤宴那样的人,欣赏不来这些咿咿呀呀扭来扭去的东西,本以为当魔王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这些日子以来他觉得被勒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比遇上大晴天还多。他处处谨慎,唯恐被手下笑话,尽管如此,最终还是会被笑话。苏席常常怀疑那个领事的替他张罗这些消遣的玩意儿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要享受享受。
一声开场锣响,惊得苏席浑身一个激灵,他看见管事的
脸上挂着一如既往,不明不白的笑转过头去看那出场的舞娘。
想当初,小桃那才是一舞动山城,自她走后,那一连串的动作在山上流传了好几个月,随处可见。
“她是有大志向的……”
“什么叫作志向?”
有几个年长的谈起小桃不像他人尽是嘲弄。苏席如今恍惚明白了,小桃有胆量离开七十二宫,而他不敢。她下了山要去找谁,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台上那舞娘的身姿看起来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苏席扭过脸,闷头喝酒。一曲毕,苏席心里谢天谢地,甩了袖子打算走人,只听“嗵”的一声,苏席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原来是舞娘不小心掉下了舞台,几个人手忙脚乱的过去察看,苏席却没这心思,气冲冲催着管事的快走,“尽碰些碍眼的事!把她杀了喂野狗。”
区区一个舞娘而已,他还是有些生杀大权的。
“我是姜绮,长殿,魔王长殿,救我!”
舞娘拼命的从帮助她的人手里挣脱出来,抬起头,伸出手,摔倒了又爬起来,短短几步狼狈不堪,多亏她生的貌美,反而更惹人怜。苏席定睛一看,心花怒放,还没有一个人叫他“魔王”叫的如此恳切。苏席抬脚跳下二楼,翩翩行至姜绮面前,扮作一位风雅公子模样哀怜美人到极致,只是配上他那么一张脸,总是不自在,姜绮可明白现在不是嫌弃这些的时候,忙扑入他怀里,两行眼泪说流就流。她明白这种人需要什么,过了这么些年,她也学会逢场作戏来达到目的。
“原来是姜绮公主,你怎么会……”
从姜绮成神,离开七十二宫,后来听说做了贡君的夫人,想着应当心想事成了,前两年又眼见她常伴窦疾左右,笑靥如花,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苏席觉得自己是捡了天上掉的馅饼。
“幸好遇见了你,我就知道只有你不会对我不管不顾。”一句话说完,姜绮早已哭得梨花带泪,娇柔多情,处处惹人怜。苏席环抱着姜绮,心里腾升起从来没有过的骄傲,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真真正正被加冕为王,所到之处,尽是俯首之人。苏席是一条火线,几年前的槲阎生扮作圣辅点燃了他的第一段,如今姜绮点燃了第二段。他燃烧起来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发光发亮过。美人在怀,江山在手。美人一流泪,他就有勇气杀掉身边不顺眼的任何活物,美人一娇嗔,他就敢于对所有下属发号施令,使得一切按照他的设想发展。
七十二宫在短短几天内变了模样。
赤宴回到山上时,看见所有人跪地劳作,不论是守门的,还是除草的,或是在屋顶上负责修缮的,无一不是跪着。屠柳的脑袋高高悬挂在七十二宫最显眼的位置,鲜血尚在一滴一滴落在过往人的头上。屠柳先是稳稳站在赤宴这一边,后来声称不满赤宴懦弱,与苏席誓死同盟,曾以一己之力帮助苏席力排众议,用武力压倒不从者,现在看到屠柳如此下场,赤宴恍然觉得这山上的一切都变了。尽管满目晴空朗鹤、山花烂漫,但是他的内心无比荒凉。
昔日萦绕在他身边的女子,在他离开时还是堂堂正正、不卑不亢的风貌,短短几天就换上了一张卑躬屈膝,满脸悲惨的脸。她们俯身在地上,竭力用磨损的衣裙把渗血的下肢掩住,传达她们至高无上的魔王的指令:“赤宴大人私自下山扰乱窦疾驱邪祭典,魔王长殿命您像我们一样跪地前行,往正厅请罪。”
“这苏席是哪门子的邪神,跑来祸害我们七十二宫。时至今日,我再也忍不下去了。赤宴,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们去探探路。”赤宴身边的人一脸疲惫还未散去,怒火又燃烧至极点。从赤宴脚下到正厅,大概有千层台阶,那是往日圣辅的居住地。众人现在还能回想起来,那天晚霞漫天,红的不似平常,苏席势焰高涨,一路杀来,收服审时度势跟随于他的,斩尽违抗的,面对赤宴,微微念了个咒,就让赤宴死去活来。那天大家才知道,圣辅是披着玄鹄皮的江湖骗子槲阎生,赤宴被圣辅用某种束缚术困着,发作时浑身显现出金色的锁链样纹路,无法可解。随身携带的水魄是那锁链的活锁。如今锁的钥匙在苏席手中。先前,苏席崇拜赤宴,又依仗着赤宴撑起七十二宫在魔界的稳固地位,对赤宴恭恭敬敬,谁曾想,突然间,苏席崛起,不再受制于人。
一袭锦缎华服缓缓映入眼帘。众人喟叹之际,刚刚的豪言壮语,抑制不住的怒火缓缓消散。池塘里的莲出淤泥而不染,唾手可得,眼前这位花容月色,光华照人,是真真的不可亵玩。得不到的东西往往会把自身的美放大很多倍,牵制着一颗颗饱含欲望的心,一步步踏入陷阱。
“你们不必死守七十二宫,活命要紧。”赤宴说。
“不,赤宴守多久,我也守多久。这里是最好的地方。”如此誓言,心不在焉。赤宴尚未屈服,喊着绝不屈服的属下们先齐齐斩了自身半截尊严,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