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正做着一个好梦。小时候,身在七十二宫那般花团锦簇的一个山坡上,阳光正好,抬眼尽是明亮,即使衣衫褴褛,也能享受徐徐温暖。即使浑身伤痛,自由祥和的感觉也让她幸福。回身看见一只鹿,长着大大的王冠,比她见过的所有动物都耀眼。它跑进树林,她追过去,一时之间忘记了回家的路。尽管这样她也是不担心的,因为脚下土地,“处处是我的天下”……
一边骄傲,一边畏惧。
“咚”的一声,门被踢开。与此同时,小桃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迷蒙的双眼盯着来人。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知道那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忽然间,她被打了一巴掌,不由自主扑倒在床上,接着,被抓住后领一直拖到空旷的地方。
在刮风。周围的山头上传来各种奇怪鸟儿的低鸣。是凌晨,本应万籁俱寂的时候。
一桶冷水兜头浇灌下来。不仅冷,还有臭味。在这里待了许久,她的眼泪第一次止不住的往下流,只是别人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心疼。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你?只剩下三天了,就算这样也不能好好地做一位母亲吗?都是为什么?在七十二宫的时候,为什么假扮成别人照顾她那几年?既然心里这么恨她……
“你只会哭吗?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哭!你除了哭有没有别的本事?你是青魔后代,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恶魔窦疾,纵然是我,也不会任人随意欺负,你拿出点该有的样子来,好不好?我求你了。就算学了你父亲,我也会替你骄傲。你倒是反抗给我看看!”
一棍子抽到小桃右脸上。她感觉到手上有来自身体内部的液体,大概是红色的,血。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这疼痛,肩膀上又挨了狠狠一记。她把口中涌出来的东西咽回肚子里。手指紧贴地面,能够感觉到的只有石板的凉意。回忆中所有苦楚都翻倒出来,槲阎生的那张脸总也挥之不去。那位本来是温文尔雅的小公子,都是她害得他,不止是他一个,还有众生受难。千错万错都是她一个人的错,所以,该死。这些都是应该的。
“睡了五年?为什么要睡五年?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吗?你本来可以成神,为什么宁愿在这里受这种屈辱?你是我的孩子吗?不是!你有另外的父母亲,有另外的家人,我又算什么?你不要他们也不要我,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为了在这里一声不响的去送死吗?为了谁?你摇尾乞怜的样子真让人恶心!为什么不反抗?告诉我,为什么不反抗?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好好反抗,试一试再去死?”
周围慢慢聚起人影,隐在黑暗中,不远不近,刚好足够看清那每一棍子都落在何处,让受罚者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刚好足够听清那一声声抽打在肉上的“惊心动魄”,就像冰天雪地里,寒风掀翻一家人的屋顶,一瞬间掳走所有的财产。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何为无穷无尽,何为永生。一个深渊能有多深?当那个人将她推倒在地上的时候,顺便为她挖出了这个深渊,轻而易举陷入其中,举目星星点点的光芒,没有一个是她的救赎。被抛弃的人。
听过许多恶意满满的谩骂之语,没有一句比得上母亲的话,更加叫人心如刀割。经受过许多人的嫌弃忌讳,没有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比得上母亲,更加叫人求死欲绝。小桃似乎想起了小时候,有这么一段记忆,一个闪烁着磷光的洞口,冒着冷飕飕的凉气,身侧的杏花开的正好,她还在想到了明年又能见到黄澄澄如大□□头般大小的杏子,和眼前一样美丽的夫人,唇红齿白,身上散发着初春的清香,皮肤白的像是阳光给镀了一层光泽,不施粉黛而娇红。心中认定了可以在她怀里撒娇的人,忽然伸出手,像今天做过的一样,揪住小孩的后颈,笑嘻嘻说要把她送到那个映出两人面孔的水洞里去。
是真的还是假的?毫无意义。她失去了她自己,双目只留下夜晚的风在吹。
不知什么时候
,只剩下她一个人。泷光裹着一件黑色的破旧披风,受伤的小狗一样慢慢挪到她身边,给她一壶烈酒。刺鼻的气味让她逐渐恢复神智。她看泷光一眼。
“我害怕,所以没能出来救你。”泷光的目光从小桃的伤口上滑过,思索再三,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丢给小桃。“只凭我也救不了你。但是要我看着不管也不行。我不会走的,要是可以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必须打破些什么东西,才能获得自由。雪桐夫人,是魔王至爱的夫人,即使这样,她也救不了你。所以一时冲动,想要用这种办法让你奋起反抗。夫人觉得你的潜力无限,绝不是表面的这样柔弱。”
“我是。”她扶着泷光站起来,微微一笑,噩梦一场,起身的那一刻把所有的不快都撒在风中任之而去。我是谁?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而已,无关紧要。
只剩下三天。
“从未如此从容。”就像太阳慢慢升起,无所畏惧。她说。
窦疾难得来看望她一眼,带着一碗五颜六色的团子,泡在清汤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
她实在想不起来。看到窦疾如此温和,小桃自以为得到了父亲的关爱,心中更是想着“死而无憾”。这几天山上也发生了些其他的事。窦疾对新来的雪桐夫人照顾有加,甚至于像个死皮赖脸的狗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姜绮心生妒忌,先是光明正大找小桃麻烦,被雪桐假借其他名义一顿收拾,姜绮不满,暗戳戳对雪桐下手,没想到窦疾翻脸不认人,直接不留情面将她赶下山。听说是姜绮在山脚见到尚正弦一张脸生的俊俏,又是普通凡人却身手不凡,一时动心,勾引不成,得知老八与雪桐感情深厚,便指引他们上山去闹。
果真,老八和尚正弦两人听信姜绮,以为雪桐在山上受到□□,掩藏踪迹打算来一个釜底抽薪,没想到成千上万的玄鹄不是吃素的,只好一路打上山来。窦疾听说,怒不可遏,又亲眼见到雪桐看着老八的眼神,醋意大发,闹成一片。
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雪桐被□□,老八和尚正弦像肉干似的挂在柱子上,好让雪桐能从她的窗口看到他们的悲惨模样,和祭典的整个过程。亲生女儿要死了,心爱的人要死了,有生以来追求的所有马上就要死了。山上晚间的风甚凉,她没有办法遮挡。
小桃对这些事充耳不闻,心中毫无波澜,即使听到尚正弦在柱子上一摇一晃的求救,她也懒懒的抬头望一眼,只感到周遭一片空荡荡的人声。这天一大早她就被三五个老妇围在屋子里,梳头沐浴,穿衣戴冠,直到夕阳西下之时才消停。这些妇人都是不大懂事的,不理会周围的恩恩怨怨,喜恶单纯,心直口快,些许愚钝,说了不少好话,“少主真漂亮”,“刑黛灼的风范”之类,让小桃为她们担心会不会因此受到报复。
“传说刑黛灼那时候可是差点成为主宰三界的青魔大王,生来不凡,天赋异禀,壮志雄心,聪明又漂亮。”
“我小时候见过那位的画像,不瞒你们说,我们的少主这么一打扮,真是像极了那位。不仅模样,就连神情也像,眉毛微微一簇,脸上却是笑意,平易近人又不容得旁人亵渎。”
“可惜了少主这眼睛……”
“无关紧要。”
小桃说。众人沉默,似乎想起这位不容亵渎的尊贵少主即将迎来什么样的考验。魔王早早设下祭坛,垒起高高的向天台,命人日夜不休的打造一口大鼎,她们想起少主可能是听着这些声音一天一天熬到了现在,身为事外人竟然也不由自主地被扼住了咽喉一般。再看看少主,她从容,优雅,淡然,像是一位盛装打扮走进花丛里去赴会的公主,而不是即将赴死的牺牲者。
“吉时到了。”
“太阳还没下山?”
“快了。”
少主被搀扶着出门,众人看见天边彩霞绚丽,心中陡升起从来不曾有过的悲凉。
“我自己可以走。”
听说是特意为了她铺上千金难买的红色锦缎,点点金光闪耀,楼阁甬道两侧点燃了烛火,玄鹄退去,妇人们退去,留她一人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往前,起起落落。眼前的景色逐渐明了,星光,烛火,鲜花成簇,独居高位,俯瞰山野。身后的火光吞咬着她的影子。
一生绚烂,唯在此时。周遭一切,皆无眷恋。我是天,空无一物。就像个空罐子,装着成年累月的尘土,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尽管如此,幸好还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绚烂。
她如此想着。情不自禁回忆过往点滴,如风点枝,蜻蜓点水,她确实什么也不剩了。只有桎梏,枷锁,失去自己。
窦疾觉得自己已经坐稳魔界之主的位置,意气风发,配得上他那身张扬华丽的袍子。窦疾倒一杯酒,走到祭品面前,将那杯酒倒在小桃脚前,脸上扬起满足的笑容。
“父亲,还有一件事,能不能帮我……”
话未说完,窦疾将那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掷,面上仍是从容微笑。小桃因那过于刺耳的声音吓得闭上了眼睛。
“无名犬辈在
我面前言语是大罪,你该死,有什么资格提要求?”
连父亲也不是父亲了。她还记得父亲端来的那碗五色丸子的香气,还有那天他温柔说话的音调。自以为的光荣,在最后时刻被戳破,她其实早就想到,这本来就是一场骗局,仅仅是窦疾为了报复天上、迎合槲阎生对三界撒下的谎。
“乖乖的闭上嘴去吧。”
窦疾背后发出一声巨响。顿时,山间大乱,牲畜奔走,刀光剑影,火光冲天,在小桃的眼里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汤,到处冒着泡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悲惨的呐喊,痛楚的嚎叫。
安静。沸了的山上,小桃独自一人站在她的祭台上,觉得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的安静。这才是这世界的本来面目。
一群银光闪闪的狐狸在火光之间穿梭,来去自如,肆意玩乐。
一只玄鹄冲上祭台,挥剑欲斩少女的头颅,完成这场祭典。那神似刑黛灼的少女静立原地,目光灼灼如火,一副娇弱的模样在火光的映照下楚楚动人。玄鹄恍然间折服于她的美丽,反而举剑挥向自己面门。跟着玄鹄而来的几个同类,见状惊疑片刻,恐惧无边蔓延,一道闪电凭空惊起,劈裂了那一刻他们被困住的身体与不明之物之间的枷锁,同时爆发出有生以来聚积的所有力量,三把明晃晃的剑一齐劈向手无寸铁的华服少女。
三支利箭从黑暗中射出,命中三只玄鹄的后背。他们徐徐倒下,鲜血缓缓流出,刑黛灼默默退后一步,以免污了自己的脚。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利箭射来的方向,不多久,一位银装素裹,浑身皎洁月光加持的少年郎现身,唇红齿白,一头乌黑的头发让他看着有了朝气。少年笑呵呵走来,让那一身圣洁典雅的妆容打扮多了几分灵动。
这是谁?
“你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揣测,刑黛灼一抬手,一个什么东西从少年头侧飞过。少年猛然间反应过来,浑身僵硬,双目圆睁,像是被吓傻了,活脱脱一个钻在锦衣华服里的跳梁小丑。
少年背后的一只玄鹄应声倒地。他丢下手中弓箭,抚着自己的胸膛,微微喘气,一步一步后退,跳过三只玄鹄的尸体,挪到刑黛灼的身边,“几年不见,大有长进。看来不是我救你,而是你救我了。别耽误了,小桃子,车马都准备好了,这些玄鹄不好对付,尽早逃了为妙。”
她仍然没能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少年拖着她往高处逃,路遇拦路玄鹄,少年又叫又喊,差点跪地求饶。刑黛灼脱掉碍事的袍子,捡起一把剑,像模像样的挥舞,杀出一条活路来。蓦然回首,被悬在空中的尚正弦一脸欣慰的歪歪脑袋,摆摆手。刑黛灼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将一把短剑掷过去。尚正弦重重摔在地上,不过也算是获救。
“吓死我了!”少年看着目光坚定的小桃越发的胆小如鼠,弯腰抱头,柔弱不已。
小桃瞥他一眼,不觉失笑,有了依赖自己就会变得软弱,这种事情在她身上没少发生过,所以现在格外亲切。她并不反感,反而不由自主将这戏做足,宛如一个可靠的姐姐,爱怜的摸摸可爱小弟弟的脑袋,告诉他不要怕。
“你该不会忘了我是谁吧?”少年神色一凛,转而占据高位。小桃心中暗喊不妙,眼前这位怕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试探性的点点头,仔细观察少年的神情。两人全然忘记还身处在一场厮杀中。
巨大的雪白鹏鸟从远处飞来,在悬崖边上盘旋,等待主人乘背归去。
“我是白熠啊!你忘了吗?我曾经带着你去逛了小贡都,骑着你们七十二宫的卷云兽,那时候很开心啊,对不对?你竟然忘了?”少年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现在我不是贡太子,而是贡君了。”
小桃差点笑出来。她连忙用手掩脸,扭过头去,久远的记忆微微渗漏了一些出来:真难想象曾经那样单纯执拗的小公子能够成为担当大任的贡君,手底下的人一定在哄着他,逗他开心吧?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么蠢怎么能像我父亲一样当上贡君,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小桃自觉失言,连忙改口,“我没有说你蠢,是觉得不适合,你那个时候是个率直善良的小狐狸,看不惯你父亲的为人做派,一直说他是个坏人。甚至想要断绝关系。我不知道这样的你会做一个什么样的贡君。”
“我们还是快走吧。玄鹄是天下最难缠的东西。”白熠吹了声口哨,大鹏振翅,眨眼间却不见了。
小桃吓得腿软,“要怎么……怎么走?”大概是要跳下去。
果不其然,白熠往小桃背后一推,紧跟着她跳下去,没一会儿,大鹏驮着两人盘旋在山间。大火仍然在燃烧,战况惨烈。风三番两次差点把她从大鹏背上掀翻,小桃东倒西歪,伏在白熠脚底下不敢像他一样装腔作势。
“我记得你以前见不得这种场面,现在都能心平气静了。不是跟我一样吗?”白熠盘腿坐下,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扔在小桃身上,“我变得和以前的贡君一样了,姐姐,我没有办法
,虽然不愿意,但是遇见困难的时候不由自主采取了和父亲一样的处理方式。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常常怀疑是父亲的魂魄回来占据了我的身体。只有他才能做出那样的事,我怎么可能呢?要是像姐姐一样,被大家保护着就好了,我常常那么想。父亲做他的贡君,不要让我知道他是多么邪恶,就让我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快乐日子多好。姐姐你也很想念在七十二宫的日子吧?是不是后悔下山了?赤宴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魔王,还有你的母亲,你的伙伴们,谁还能像你一样活在没有死亡、争夺、背叛的地方?姐姐,你后悔吗?”
我熟识的记忆仅仅是从前几天开始的而已,问这样的我后不后悔?我早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为什么下山,得到过什么样的恩惠,该把哪些了不起的人放在心里一辈子。我还是我吗?一直是我吗?
后悔吗?
不。
渐渐远去的山上有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她远去。那张脸上沾了几点血迹,一双眼睛沉浸着千年没有风波的宁静湖水,真难得,在生死场上,他的心毫无起伏。世上的生灵都是这样没有感情的吗?
“没想到赤宴也来了。”白熠的话轻飘飘散在风中。
“是赤宴?”小桃喃喃。似乎找到了回到过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