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绮,何等美貌!在人间被称为“绝色”,在魔界,人见人爱,凭借着一张脸赢得所有男人的偏心,后来嫁给贡君坐上“凡界王母”的宝座,如今又是魔王窦疾的夫人。如今仔细回想起她的模样,小桃仍旧敬羡这女子的美貌,只是不解本该成为神女,顶天立地、光华万丈,为什么辗转这么多处,依附于他人?她本该让更多人看见她的美,为何囚禁自己在一个个小小的天地里?
距离祭天的日子不足半月,小桃在那狭小的房间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月,日渐消瘦,不成人形。窦疾听说此事,担心还没到祭天的日子,这个献身的对象先死在此处,这才携着他的美人到此关切一番。听泷光说,窦疾到了房门前只嫌此处肮脏,不愿接近一步,倒是那位夫人,看着少主的脸,立时魂不守舍,眸中含恨。
“姐姐,你是不是得罪过姜绮夫人?”
“我什么也不知道。根本想不起来。”泷光在一次替小桃倒水割伤了手之后,两人之间的僵局瞬间破冰,谈笑间宛如相识已久的朋友。泷光年纪尚小,思绪却有着不可思议的智慧,即使说话奶声奶气,那份深山隐者的气质与度量,连小桃也望之莫及。
“魔王他其实是关心姐姐的,只是受到蛊惑,相信只要将你送上祭坛,就可以让你改头换面,重新降生成为一个天才般的青魔少主。”
“还有这样的事吗?”小桃呆坐在床上,晚间的光扫在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就像她眼前的黑暗一样没有尽头。听了这话,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想法。是感动父亲的内心仍然记挂着她,还是憎恨父亲并不是真的爱她,他的心一直都在向往一个并不存在的孩子。她好想问问父亲,是否有过一次对她的存在而感到喜悦,是否因为她即将赴死而感到心疼?对父亲的陌生一直未变,对父亲的期盼一直都存在。这是即使忘记所有事也摆脱不掉的空缺。
“姐姐事到如今,你仍然想做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吗?你为大家而死,大家会记得你,但是当事情败露,你死去的价值也会随之土崩瓦解。你有更广阔的天地。这句话是姐姐记在心里的对不对?我常常梦见,为什么你仍要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别人做主?”
“为什么?”小桃微怒,“你以为事情是那么简单的吗?我心里有一个绳索,拴着一个罪大恶极的槲阎生,也拴着我。现在的我分不清这具身体的灵魂是我还是别人!我的记忆像是别人的,这张脸也像是别人的,看到一棵歪脖子树,以前的我会想着在上面睡一觉多好,现在的我会想着要是挂一根绳子,在此了结自己多好!这是我想的事情吗?我没有!我想活着,可是又不知道那个一心求死的我是不是我。所以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该对喜欢的那些人怎么样,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人偶。泷光你也是这样的吗?为了蛊惑魔王,所以被这样戏耍。都是槲阎生的计谋,对不对?”
“不知道。”泷光见她情绪激动,丝毫没有动容,依然站在一侧平静从容,“我想做的事情是我自己要做的,和别人没关系。槲阎生他已经五年没有露面了。本来靠着槲阎生,魔王能够一统魔界,谁知槲阎生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让魔王赤宴钻了空子,占据大半山川。魔王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槲阎生,本想将这次祭会献给他,近日来仍是没有找到,所以魔王打算将日子提前,尽早圆满心头遗憾。”
她在寻求解救心神困顿之法,泷光短短两句话便做了打发。尽管他在关心她的生死,可她现今并不在乎生死。
再说那姜绮认出窦疾之子竟是七十二宫上的遗民小桃之后,内心慌乱,几欲癫狂。一个贫贱之躯,唯有不断下跪才能求得方寸活命之地的人,竟是窦疾之子?原本七十二宫的少主,如今的少主,赤宴偏袒呵护之人,贡太子白熠——如今的贡君舍命相救之人,天下第一绝色佳人美称之人,受神明庇佑之人!为什么那个不堪的人,却得到了她追求的所有!不公平!非但不公平,上天还格外无耻!让那样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人以那样的可悲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是在讽刺吗?是讽刺,是嘲笑。她想要的众星捧月,闪闪发光,被这个假装单纯的愚蠢女人踩在脚下,不屑一顾。既然如此……
“我来帮你毁的彻底。”
姜绮为小桃带来了亲手熬制的汤,又亲自喂到嘴边。小桃不得不接受她的好意,忍着腹中不适咽下那刺激恶心感的汤。
“得知你是魔王的女儿,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位公子,没想到是女儿身,更没想到是你。再想想你当初在七十二宫的日子,赤宴果真是宠你,他应该知道你身份的,若不是他护着你,早该被千刀万剐了,还能跟我争这争那,给人脸色看?”
见小桃似在忍痛,姜绮好心道:“你的眼睛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不如我叫你父亲找人来帮你医治?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你父亲
忙着祭会的事情没有这个闲工夫。总归相识一场,我想让你在死前看一看这好山好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我记得你喜欢花花草草之类,可惜这山上不比七十二宫,只有荆棘和毒木。我一界凡人当然受不了这样的地方,你父亲他啊,就请来了凡间的匠人,把这里所有的东西连根拔掉,盖起宫殿和花园,这一片都是我说了算,所以你有什么遗愿就说给我听。”
“可以带我去外面走走吗?”见面起始,小桃便知姜绮对她是怀恨在心,不过小桃自知确实是时日不多,何必计较。要说遗愿的话,还真有这么一个,也只有姜绮能办到了。
带着这么一个无甚风光的将死之人,旁人只知小桃是魔王一心想要杀死的少主,就算被下三滥欺侮,魔王见了也会发笑的对象,并不知道她是何等显要人物优待的对象,姜绮便觉得只是将她带在身边只会让自己丢人现眼,不能满足她的报复心。她又想不出来什么法子折磨小桃,不过那双快要将小桃生吞活剥的眼神□□裸被旁人看在眼里。
小桃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姜绮愿意带她出来散一散心,她会感恩一辈子。可惜这没什么用,况且这一辈子也快到头了。姜绮刻意不给她吃喝,小桃倒没有什么关系,给她那些寻常食物那才是折磨。对她来说,待在那个小小的沉闷房间里,才是把她的生命一点点耗尽的有效方法。真奇怪,明明都想着要死了,还期望出来拯救自己快要死掉的躯体。
园子里桃花盛开,池塘里荷叶连天,走过的路上草芽儿在摩挲脚心指尖。这是她的养分。如果能看见的话,她一定知道自己的气色好多了。有几个路过的小丫鬟发现跟在姜绮夫人身后的人,即使蓬头垢面也难以遮掩其迷人的魅力。
“是男子吧?”一个小丫鬟说,“我一见就喜欢上他了,一定是男子。”
“虽然我也有那种感觉,但是怪怪的,更像是女子。”
“你们真可笑,那位就是少主啊!”
“是吗?少主是男子啊!真可惜,他一定身弱体娇才会甘愿去活祭。”
“我怎么听泷光说是女子呢?我看见泷光借姜绮夫人的胭脂水粉给少主。”
扶着小桃的侍女同另外几人交换了眼神,走到草深处伸脚一绊,小桃脸面着地,又骨碌碌滚到了阴沟里。听到喧哗的人赶来营救只见水草在大肆抖动,根本找不到人在哪里,因此都不敢贸然下水。如此推拖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眼看着水里没了动静,姜绮大喊着叫人下去察探,大家又互相推搡,一团乱的时候,众人脚下不稳,接着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地动山摇,饺子一般纷纷下水。待他们冷静下来,向岸上四处张望之时,看到少主浑身湿漉漉的趴在岸边,瞎了眼睛的人一脸茫然无助。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后来打探到消息的人说是七十二宫发生了山崩才波及此处,众人皆骇,那可是相距三千里的地方,两山之间却没有任何动静。这一天引起山上议论纷纷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魔王的夫人将魔王的亲子狠狠教训了一顿”,那懦弱无能的少主果然如同废人一般,趴在地上乖乖挨打,连反抗的意识也不曾有,可见一直以来就是这么低着头过日子的。
不过这一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一凶悍女子闯上山来,径直杀到了魔王的寝室,当着姜绮夫人的面,用一花瓶砸破了魔王的脑袋,向来有仇必报、阴狠无情又好面子的魔王竟然不愠不怒,甚至吩咐下人给她准备晚膳和房间,还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来招待。
“姐姐的眼睛和那位夫人很像。”泷光打探了消息回来告诉小桃说。
“不知道她回来是想观礼还是救我?”小桃趴在床上,稍稍一动便痛不可遏,即使如此,她刚刚还受到了姜绮夫人的问候。一碗苦涩的药汁强行灌进喉咙,腹部的不适感如同爬蛇慢慢苏醒。脸上被割开了伤口一样,又撒上盐、辣椒,冰激,火烧。“这是我该承受的痛苦。我欠她的。”
那位夫人也许就是能够救姐姐一命的人。泷光想,可是姐姐去意已决,否则不会自投罗网,来到此地。白日里看到姐姐被欺负,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是躲在暗处,后悔不已。趁着天色已晚,胆子也大了起来。泷光借着送茶的功夫,来到这夫人身边,细细打量。
那位夫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偏生常常给人一种年纪尚小的感觉。泷光仔细看她,被锐利的目光捉住,不过被微微一瞥便饶过了。这么一来,泷光更觉得这双眼睛与少主极为相似,只是少主的眸子里凸显更多的是软弱可欺。
听了半晌,泷光觉得他们像是仇人,又像是亲人。窦疾时而如狗腿子一般低头哈腰,尽心讨好,时而坚定不移的秉持他“冷漠无情”的信念,“这是天意,谁又能奈何?”
“天意?所谓的天意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刚好说中了你的心事?窦疾,事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难道你就不能为自己的孩子做点儿什么吗?”
窦疾神色一凛,头上又冒出鲜血,衬得他的表情异常狰狞。旁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我的孩子?你敢发誓那是我的孩子
吗?”窦疾一掌拍碎手下的桌子,转过脸去,尽力将怒火收敛起来。“那么你呢?当初她生下来为什么要急着杀死她?这么多年你身为亲生母亲不是也一心想要她死吗?你也信了槲阎生的话,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信?这是她的命,一切都快结束了。”
她败下阵来。窦疾说的没错。那时候因为窦疾不信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尽管窦疾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别扭。无论怎样都好,就是不能侮辱她的人格,不能明里暗里的质疑她。所以其实是为了自己,她才那么绝情。一旦先入为主的埋下讨厌和憎恨的种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浇灌,催着发芽长大,直到一发不可收拾。回过头来发现,可恨的人应该是自己。可是再怎么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小黛曾经渴求母爱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刑黛灼,这是传说中三界最恶之女妖的名字,广遭唾弃,人人不耻。现在这些都成为了扎回到她心里的刺。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泷光走出房门,抬头看到漫天星光,心想,这就是命。谁的死不是悄无声息的呢?我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