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有一种鹿,叫作王冠角鹿,是天地分离之时诞生的一种动物,为那时的人们带来了福音,使他们免受饥饿和疾病的痛楚。它们的出生就是为了牺牲自己。早在几十年前就有过这样的传闻,窦疾之子因为重病在身,无药可医,后来猎到了王冠角鹿,换了一颗鹿心才得以存活。
那么为什么怀疑小桃是王冠角鹿呢?
“因为你不吃五谷杂粮,只吃百苦箴,我们都知道。活在人群当中,你没有秘密。还因为你不生病。”孩子说,“不过我认为,是因为那骗子神医耍了手段,让大家以为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你,所以大家才把珍贵的东西抢了过来。他们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杀神,杀魔,杀妖,什么事情都能做,所以你快逃。”
“你是谁?”小桃想要扶他一把,却被躲开,因此起了疑心。即使离得很近,她的眼睛也看不清那张脸的轮廓。“我觉得你熟悉。”
“快走。要是被发现,我可救不了你。”
在孩子的再三催促下,小桃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直至完全看不见。她一直在跑,过去的回忆一一被唤醒,逃跑,逃跑,无论跑到哪里,最终还是要回去。始终逃不掉。鸟鸣之声不绝于耳的时候,她知道天亮了,跑了一夜,摔了一身伤,果然,还是回到了村子里。
喊打喊杀的声音震耳欲聋。她的命,在这些人手里。棍子,铁耙,还有长矛之类的东西打她的身体,刺她的脑袋,宛如被凡人宰杀的禽兽。她想起被雷劈的感觉,回忆起以前的种种被雷劈的经历,于是脑袋里空空如也,摒除了一切,不知道挣扎,不知道逃生。
后来,有个人来救她。这人身上是熟悉的味道,明明确认是昨夜那孩子,但他的身形长了一倍,是个成年男子的身体。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对我吗?”
“我知道。”男子说,“我不是为了这个。小桃公主,你是故意这样的吗?”
这样称呼她的人是谁呢?现在的她宛如刚出生的老鼠在等着生死的定论,无法依靠自己的能力做出任何事。这人不仅对她照顾周到,体贴亲切,还尊敬有加,好像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在请求原谅。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让我好好想想。”小桃勉强扬起笑脸道。她伸出手,对方递来一杯茶,小桃避开,抓住他的手臂。“你该不会是曾经抛弃过我的心爱之人吧?”
在凡间这么久,小桃听过许多故事,唯有这一类最让她伤心。
“我是信阳,是魔王赤宴身边的那条狗,现在在青玺真君手下做事,五年前我被槲阎生种下白头冀,一时发疯,弄伤了你的眼睛,害得你重病不愈,即将身死。那时候赤宴差点杀了我,现在依然视我为仇敌。小桃,伤了你我心难安……就算被原谅此生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都忘了。”小桃的手指紧紧抓住信阳的胳膊,原本能看见过去场面的能力现在也随之消失,只能感受到一些不知是属于谁的痛楚。眼睛上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信阳的声音传进耳朵也像是一根根针在扎她的脑袋。“一点也想不起来。信阳大人,我还记得我喜欢过你,但是你一心一意喜欢翠河,要是我也能遇见像你喜欢翠河一样一心一意喜欢我的人就好了。你别难过,我真的不在意。你说的事情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跟我无关啊!要是还不能迈过这道坎的话,那我们就去找槲阎生的麻烦吧!一切的根源不是他吗,对吧?”
“槲阎生已经五年没有消息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就算知道,我们也打不过他,就饶了他好了。”眼睛上的疼痛越来越严重,她只觉得自己黑暗的世界里除了痛感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你刚刚说我重病不愈,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我不能说。”
“金蔚,还是长殿?”她攥紧拳头忍耐,“信阳大人,你送我去见窦疾吧,我还有事找父亲。你早就知道我是窦疾之子才称呼我为公主的对不对?”
“他会杀了你。”
“是我父亲。”刑黛灼威胁,“我想起来了,你对我做过什么。眼睛瞎了,我一点也看不见。”
现在是真正的一个废人。依靠植物掌控万物的时候需要闭上眼睛才能发挥这种能力到极致,没想到眼睛瞎了,这种能力也失去了。槲阎生是早就知道的吧,所以才让信阳一剑除之。
如此狼狈,为了拯救苍生而死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不知怎么,最后竟然走到了这一步?想当初下山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比在山上还狼狈。这副样子绝对没有信心能走到他的身边去。还曾妄想能够替代他,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我们回去吧。”信阳一路如此劝说,“现在七十二宫可是天下向往之地,你知道一切都归功于谁吗?是赤宴。当初我们就不该离开,我不该为了成神抛下七十二宫,到如今虽然成为了神,但是不得不和赤宴成为敌人,在翠河眼里我仍然是一条配不上她的狗。如果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七十二宫的。”
“我不一样。”小桃说,“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下山。纵使没能得到什么,我觉得比在七十二宫上自由。信阳,如果有下一辈子,我想安心做一名药师,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为形形色色的人看病,这样度过一生,那样也叫作自由。我现在还能怎么办呢?信阳,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应该是我还不够明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谁也奈何不了我。对,如果我比他们都强,谁都奈何不了我。我的眼睛还有救吗?还来得及吗?信阳,你能告诉我吗?”
“快到山脚了。”
仅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山门前等待。
“我叫泷光,特地来此迎接公主殿下上山。”
两队玄鹄士兵穿着黑白相间的铠甲,脸上的斑纹白一道黑一道,信阳每次见到心里都会一阵发怵。阵势浩大,却没有半点迎接的气氛,更像是直接抓她去活祭的。
“为什么是派你一个小孩子来?”
“信阳大人也要跟着上去吗?”
窦疾一族获得了天宫的支持,青玺真君是这里的常客,信阳作为属下,这里的人自然认得他。但信阳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叫作“泷光”的小玄鹄。信阳本不在乎礼数,因着小桃的事被小孩没大没小的挑衅心中有气但也没多同他纠缠,只是拉着小桃的胳膊不肯放手。
“你想好了?”
“多谢信阳一路照顾,万分感激,无以为报。”
“我娶你!”
小桃停在台阶上,转过身,居高临下,看不见光的眼睛望向信阳,脸上又挂着笑。感动之至,喜极而泣,信阳心中不安,愣是逼迫自己稳住心神。
“我要是答应了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小桃说,“遇见你,我真幸运,我们有缘再见。我喜欢花,将来一定要帮我种许多花,那样就可以了。”
喜欢种花的人是赤宴,有他在你一定不会失望。信阳想,她说的没错,要是答应了的话,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他一时冲动那么说,是因为同情。除了同情,他不能给她更多的东西。如果天下祥和安宁就好了,赤宴说的对,一个祥和安宁的地方,能够让每一个生灵快乐幸福的生活。在外闯荡这几年,他才渐渐认识到自己的主人是多么的值得崇敬。
随着那孩子来到落脚之地,小桃开始明白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虽然窦疾的手下人人称她一句“少主”——后来才知道她在世人眼中仍然是男子身份,但是除了叫作“泷光”的玄鹄,没人把她当作魔王窦疾的孩子来尊重。囚禁,嘲笑。那是活着的人站在阶下囚面前的优越感。她可是为了拯救苍生要成为活祭的人,受到如此对待实在难以想象。
又是骗局,一个计谋吗?为了置她于死地?第一次是槲阎生在背后主使,这一次也是他吗?那窦疾作为父亲还有没有一点爱子之心?父母如何态度,她一直都不知晓。过去往来迷茫与空白,活着是为了什么?感情无人可付时,孤独无助,待到付出一片真心,仍是孤独无助。
她住在一间积满灰尘的屋子,青苔满地,屋角有水滴日夜“滴答”,窗口阴风阵阵。门外有玄鹄把守,严厉之至,毫不留情,一有什么动静,即使是伸脚到门外也会被粗鲁推回,得到咒骂几句。
“两位哥哥不要动怒,泷光给两位哥哥带来了好酒,请尝尝看。”
泷光总是哥哥长哥哥短,一副圆滑世故的成熟模样,连小桃也对其敬畏,深知不能应付。她冷脸面对泷光的尽心照顾,但这小孩子连这一点也看得明白,看似毫不在意,步步都在讨她的信任。先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泷光的身世,原来他在玄鹄一族是个传奇,已经连续三次降生在玄鹄,前两世没能活得过五岁,这一世即将五岁。他一岁学会说话、走路,非凡的聪颖备受关注,而且自从这时候起便表现出一个难以理解的执拗信念:等一个人。当“少主”出现的那一天,泷光特意打扮一番,在朝霞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早早地下山等在山门口。这样一来,“泷光是个祸星”的传言在一些玄鹄的心中扎根。如果“少主”不死,那么两人的联手定是窝藏祸心。小桃产生了同情,收起冷漠,不过仍是不理不睬。
那孩子每天按时来打扫,送来水和食物,有时候会带来一捧花,香气四溢,更重要的是,他会若有若无的自顾闲聊,说起外面的消息。
她想知道泷光的心里在想什么,如何看待自己遭受的这一切,即使知道同族对自己存在戒心,还能那样坦然的面对他们微笑吗?一个孩子的脑袋里能够知晓多少东西?甚至,有时候,她想问问泷光,自己的命运该如何?坚持等她出现的原因,是天灾所趋,还是别的?
“做糕的婆婆说把最好的留给了我,这饼看着喜人,但我知道是从狗嘴里掏出来的。我没有瞧不起狗的意思,反正就是不好的东西,我得让所有人知道她对我好。这是她的愿望,希望自己是一个好人,往后她肯定会因为这件事后悔的要死。姐姐放心,我生来不是做坏事的那块料子,所以在这里只能这样活下去。”
“少主姐姐,你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你?我一见到你,就知道要等的人是你。他们都说我是第三次降生到玄鹄一族,前两世倒没有这等奇事,所以想问问姐姐我们是否认识?我还活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姐姐一定知道些什么吧?没关系,我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只要见到你我就很开心,好像是完成了不得了的使命。”
“我知道不该说这些话……姐姐……你应该是个爱笑的人,我记得应该是这样
的,抱抱我好吗?我一直在等你,这几天却感到心力交瘁,连盘子也端不住。魔王和姜绮大人前几日来看过你,指责说我这样照顾不好你,要被拉去地洞里捡炭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