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凡人地界瘟疫横行,小桃醒来多日并没有觉得有任何异常。尚正弦早出晚归,而她和瞎子婆婆在家洗衣做饭,偶尔去附近的竹林采野菜和摘花。原来这是一个不足十户的小村庄,坐落于荒无人烟的山野之间。
人间多疲惫,山野多猛兽。
猛兽倒是没见过,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桃尝到了久违的宁静。她的一副躯体明明才十几岁,却像是经历了几个轮回,受到
几百年磨难那般疲累。说起年龄,她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熟悉的样子,从模样到身材,完全不是以前的小孩子,只有那双眼睛的光彩,仍然未变。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无法告诉她。在尚正弦眼里,她还是她,不过是长了几岁而已。
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还没找到,她深信着,因为胸膛里的那颗心还没有归宿。
瞎子老八和阿云娘远在百里之外,重宁倒是偶尔跋山涉水过来送一些衣物之类的东西,陪她解闷。小桃觉得,这个自认为是废人的妖怪都比她幸福。
“你惆怅什么?”重宁问。
“现在一定是乱世吧。”
“云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她说,好好活着。”重宁忐忑,虽然隐约明白这句话能带来什么腥风血雨,但是他犹豫一路,终于带着自己的期冀说出来,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能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每天看着日出日落,风吹雨打,月明星稀,就算什么也没有,他也觉得人间处处美好。
“尚正弦要我去找家人,当我要跟着他走出这屏障的时候,他又不许。他是既明白我的苦楚,又不愿意我受苦。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获得自由?”
“干脆把他们都杀了?”
小桃微微诧异,这还是第一次从重宁的嘴里听到“杀”这个字眼。她以为他是温柔到骨子里的妖怪,此生不会再起杀心。这个想法只占一隅,她深深同意重宁的说法,只是自己力不从心,办不到而已。
金蔚擅长用活人来做法术的奠基,坚不可摧。说是活人,但那又和世间任何一种生灵都不一样,他们已经成为了傀儡。当初被他用来作为束缚槲阎生的“柱”,不也是傀儡吗?如今却为了给她圈出一块宁静之地,用傀儡来保护傀儡,不知道那位哥哥是为了妹妹的安危,还是为了不让槲阎生成为祸害天上地下的无主疯狗?
为什么认定槲阎生会祸害苍生呢?至今为止,祸害苍生的不是只有苍生自己吗?
眼前的阴霾忽然散开,晴空万里,阳光有些刺眼。原来是金蔚的屏障被打开,这片山上第一次迎来了真实的照拂。小桃坐在悬崖边上,回首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山峰隐隐约约,风吹云散,风静云聚,不禁产生“白云苍狗”、“转瞬即逝”的苍凉来。她的手指深深插进沙石中,摸到了坚韧的草根,一朵蓝色的花儿正摇头晃脑傻开心着,一股苍凉如风浪一样袭来,她闭上眼睛,感到自己似乎化成了巨大的魔物,一步千里,种种事物都落在她的眼中。
“多谢。”
“我们都是罪人。”
“就算知道是骗局,又有什么办法?”
“别难过了,你不是说她会希望是这样?我们只是给她选择的自由而已。正弦,我忽然觉得难受,她明明没有选择的能力,为什么要把她送上这条路?要是多教给她一些本领就好了,要是教她看清这些事就好了,她懵懵懂懂,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需要的时候就把这样的她推上决定苍生命运的位置,不是很残忍吗?身为弱者,那种痛苦即使是你也不会明白。正弦,你可比我强多了,身为凡人,我觉得你可比我强多了。”
“你怎么了?重宁!”
她摇摇晃晃的手伸过去,触到了那片接连断裂的心脉。重宁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她被淹没其中,乱了心神,仓惶逃出。
他望着她。她看着他。相顾无言。是突如其来的悲怆压垮了他虚弱的神思,用自己的命说“对不起”,小桃还未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只是惊叹:原来人还会因为自身无能为力悲愤而死。
小桃一路向北而行。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会选择这个方向,只是跟随着自己的感觉。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相信直觉。于是察觉到自己身为傀儡的悲哀,自以为身受上天眷顾,孜孜不倦的向往自由,到最后体验到的所谓“自由”也是□□控着的。她自以为自由,事实上永远也不会得到自由。槲阎生也承受着这样的痛楚吧。
走了许久,经过许多个村庄。她开始了解现下的人间确实饱受瘟疫的侵袭,寻常百姓的生活水深火热,处处是死亡。人们对死亡开始麻木,习以为常,甚至在死去的家人身边谈天说地。她也了解到尚正弦和重宁所说过的“骗局”、“罪人”是什么意思,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并且感到幸福。
所以,重宁师兄,早点说明白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责怪自己?如果是为了天下苍生被当作活祭,我愿意啊!又不是第一次,比你更明白。这样算是不枉我来一趟人间,这是我的愿望啊!因为做不到别的事情,所以……
普天之下流传着窦疾的誓言,他愿以亲子之身换回荒芜之地的宁静,那样的话,人间苦难将会得以缓解,瘟疫逐渐消散,可保百年安稳。他的亲子,可不就是叫作“刑黛灼”的孩子吗?一出生就被断言是个“毁天灭地”的魔头,现在算起来恐怕有二十来岁了,他悄无声息的来了。
她悄无声息的来到一个村庄。无人对她的到来感到惊奇和惶恐,死亡的魔咒盘旋在头顶,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人世,所以什么也不关心。人们只见到一位
蒙面的女子在村头的破旧屋子里日日夜夜的熬煮汤药,以身试药,后来有人加入其中,直至村里所有幸存的人都围在此地,一次又一次的试药,跟着女子跋山涉水的去找药。
一切看似有了希望。
“马上就要成功了。”小桃心里有这样的感觉。这一天,小雨淅淅,她独自踏入一片竹林,循着冥冥之中被指引的方向而去。她不断地想象,那是个什么样地东西,能够治愈疯狂地瘟疫?美妙,她此生所有美好的感受再次笼罩在那个不知名不知状的药材身上。心里猛然砰砰跳,毫无意外这是即将得手的征兆。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不过,从刚刚开始,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围绕在周围,来来回回,跳来跳去,紧张又兴奋,或许是一只没有见过人类的野兔。内心的兴奋持续着。
脚下突然绊了一下,小桃头上的草帽甩开去掉进阴沟中,心中腾升起某个东西丢失的落魄感。她微微抬眼,一双穿着黑色软靴的脚映入眼帘,霎时间有什么东西弃她而去了,又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她不敢抬头。
那人走过来,将伞遮在她头上。
“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狼狈。”
“我已经好多了。”小桃避过那人伸过来的手,迅速爬起来,匆匆看一眼他的眼睛慌忙挪到别处,心想他看起来一点没变,可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没有一点惊讶吗?要找的东西,似乎已经消失了,现在心里满是因为他突然出现的紧张,对药材的感应完全不在了。药材!小桃恍然想起什么,猛然望向赤宴,但见他仍然一脸温柔笑意,就像是日日夜夜被这山川静好浇灌出来的,不曾受到污染似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而已。你慌什么?”赤宴把雨伞一扬,离她更近了些,“是不是看见我紧张了?”
“我们可是五年未见的人……”
“嗯?”赤宴极具耐心地等待。
“你一点也不像是五年未见的反应。”小桃见他目光些许恍惚,生怕无端生出是非,连忙又说,“你怎么会来这儿?”
这个问题似乎刚刚说过了。
“来看看我的徒弟是不是将煮茶熬药的手艺发扬光大了。”赤宴说完,自顾要走,见小桃还愣在原地,颇为嫌弃的看了一眼,两条眉毛一撇,示意她同走,才能共撑一把伞。
她把脸上的布巾扯下,赤宴随即回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变漂亮了。”
这话听在耳中,只让人心里躁乱不安。凉凉雨水也浇不透的一股火,在伞下默默的澎湃。
“你现在跟我回村,岂不是……”
“什么?”赤宴明知故问、装傻充愣一般的表情,看着小桃忽然绽开笑容,“放心,我还没那么差劲。”
小桃一听,浑身放松下来,紧跟赤宴的脚步,玩笑道,“那我呢?”
“你还是很差劲。”
“什么?”
“白白睡了五年,什么也没做,是吧?”
从仰望到并肩行走,她只是睡了五年,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悄悄地转变了。天知道她有多么珍惜两人独处的这段时光,不断地希望路再长些,再长些,好让她慢慢回忆起以前,仔细看看现在的他,一举一动之间,衣角纷飞。
村里又多了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即使死里逃生也没有这样开心过。小桃仍然蒙面,与男子之间并无过多交流,但是人们可以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一般,眼神汇聚之时尽是暧昧。
“他是我从小崇拜的人,我可不敢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小桃对众人的解释苍白无力。
赤宴站在后面,斜倚破旧的门框,脸上微微带笑,和着穿过柳枝的阳光,阴影斑驳落在他的旧衣上,浑身上下掩藏不住的雍容华贵的气息,完全得益于那双纯澈高傲又低敛的眼睛。待人群散去,他不缓不慢地挑眉说:“是真的吗?”
“什么?”
小桃话一出口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是现在又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她在害怕,不知道说了心里的想法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况且现在的她还处于迷茫的位置,根本无法对此负责。
“我马上就要走了。”赤宴转身,“七十二宫上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以前他对那些事的态度是抱怨,逃避,现在像是一位负责任的好魔王了。不过,现在的魔王不是苏席吗?而且听说,槲阎生销声匿迹了五年,如今仍然不得踪迹,赤宴趁此机会打下了几十座魔山,与窦疾各据一方,相持不下。苏席算什么?为什么能够登上魔王的宝座,成为赤宴的主人?
她现在没功夫去思考这些事。刚以为眼前的平静生活能够持续下去,她每天忙碌于找药煮茶,救死扶伤,得到了认可,心中满足,又有了赤宴的陪伴,没想着赤宴的出现是何目的,更没想着他在此地停留了短短三天就要离去。
每次都是这样,一陷入短暂的幸福就会沉沦其中,忘记自己的追求。她是要去拯救苍生的,怎么能停留在此地?小桃望着赤宴的背影,即使心中万分
不舍,仍然装出轻松愉悦的声音道:“我也要走了!保重啊,长殿!”话音刚落,满满的失落感劈头盖脸而来,满空的树影在动,如同索命的鬼魂。突然间,不想去送死了。想活着,活着的话还能再见他。
煮茶去病的那一套手艺已经教授给村上的几名女孩子,小桃便收拾了些琐碎东西向大家告别。就在这离别之际,村上的瘟疫忽然卷土重来,几个大病初愈、死里逃生的人忽然暴病而亡。小桃只会凭着直觉找到救人的药材,面对这样的状况,她第一反应却是被吓坏了。村民把她当救世主一样看待,甚至引来了其他地方众多的难民,如此一来,大任落在她头上,而她不仅毫无办法,而且胆战心惊,难以直面死者的惨状。
大起大落,仿佛是傀儡在空中做了个后空翻。
不知是谁请来了位救世良医,在村里住了几日,说是慢慢了解情况。在这期间又有几个人病倒,一方人马找来小桃,一方请来神医,小桃自然斗不过对方,而且也被神医那一套一套的颇有道理的说辞和做法震服。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小桃想着如此一来,她也没有在这里待下去的必要,便想着尽早离开。一夜之间,病倒的人又多了起来。
有人一看,随意说了句话,犹如一颗种子开始在人心中发芽。
“为什么只有她没事?”
“对啊,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就只有她从来没有病过。”
危险降临过,但是她不知道。这一次,小桃深切的感觉到自己逃不过了,没有谁在背后守护着她。
那神医自称研制出一种新药,在附近的村子里令许多人起死回生,不信可以请人去打听打听,顿时人群中便有人说就是如此。小桃也信了,天下之大,厉害人物遍地都是,不可能没有斗不过瘟疫的法子。她能做得了什么呢?
“这药中的成分只有一味,便是百苦箴。”神医自顾宣扬。
“百苦箴?我一直吃这个?是不是因此我才没有生病?”小桃大喜。
神医不甚理睬,继续道,“当然不只有简单的百苦箴了,不然我也不会卖这么贵!这些可都是很难得的东西啊!为了苍生,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这么多,保证人人都能拿到,可保往后几十年身强体健……”
大家跃跃欲试,可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试药的人。于是偷偷摸索着凑了些钱出来,把小桃往前一推,一婆婆苦口婆心道,“跟我们在一起待了这么些日子,现在看着没事,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我们就只有这些钱了,孩子,就只买一颗给你吃,算是报答你救了我们大家的恩情。”
“好。”不光是村民,就连神医,还有藏在村民当中神医的助手,目光殷切,一个个盼着她赶快吞下这药丸。小桃毫不犹豫的吞下神医递来的药。或许她确实是已经病了,近来总觉得身体单薄,容易被风穿透。那颗心也凉凉的,赤宴在的那几日还好些,他一走更加的气势汹汹。
也许神医是槲阎生的人。那个非妖非魔的怪物还在想尽办法置她于死地,或者是窦疾,想要把她带上山去。
吃了药之后,小桃身体一下子虚弱许多,被关在柴房里终日昏睡。不过,只要活着就算是神医嬴了,听说他已经赶往下一个村庄去拯救苍生。
那我该怎么办呢?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除了刺眼,做不到别的事。
墙外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说是神兽。只有神兽才不会生病。吃了毒药也不会死。”
“毒药?你个蠢货,明明是出问题了那骗子神医才这么说的。”
“可是其他人也吃了,不是没事吗?你来解释解释。”
“我怎么知道?一边说着不信,一边都暗暗地把真正的神医抓了起来,说她是神兽,只要吃一口肉,喝一口血就会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我们的神医也蠢,那种话一听就知道是骗子为什么还要上当?”
“你去吧,我进去送水。”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小桃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躲在黑暗中看着月光中的人影。似乎有什么蒙住了她的眼睛,无法看清这孩子的脸。
“你快逃。”孩子把一个水壶塞进她的怀里,警惕地望着外面。“越远越好。”
“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出声,但是孩子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解释一番,送她出门。
原来在那神医一开口吹嘘他的医术的时候,大家就没有信任他的心思。之所以任他肆意妄为,是因为害怕他骗术不成动了杀心。要说那药,倒是有几个人动了心思的,试过之后没有好转也没有坏处,不过这次事件最大的收获是从那神医口中得知一个神兽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