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1)

52 / 74 章 · 4,080

这人的长相,她见过。不是槲阎生吗?以算命先生起家,算尽祸福,挡灾避难,生得一副好模样,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水墨,弹琴唱曲儿也是不凡,是许多人信奉的神。

“哎呦,我还以为是谁呢?大槲子,生的真好,天天喝朝露长大的吧?”桃生说着伸出手去挑槲阎生的下巴,做放浪形骸、下流无耻状。

槲阎生那一丝不苟的画卷般的脸逐渐浮起一丝微笑。

“让公主见笑了,我是来伺候您起床的。”

公主?这个称呼让她浑身不适。其中原因缓缓浮现于脑海,但她确信那与她无关。桃生不是小桃,金灵不是公主。

槲阎生推开房门进来,已经换了身神殿下人的装束,手上端着一个木盘,青瓷罐子,一只盛放百苦箴,一只插着几枝桃花。

甚得我心。桃生在镜前坐下,槲阎生替她梳头发。一种被勒住脖子的感觉缓缓浮现于面目,陌生的记忆各处回撞。

“公主,这是怎么了?”槲阎生放下梳子,替她挽了个发髻,接着替她上妆,目光游移在她的脸上,是一种强迫自己温柔的态度,处处透着不适。

桃生盯着他的眼睛,深知这个人并非眼前所见。他可能在另一个地方犯下了滔天罪行,现下在这里假扮温顺的绵羊。

“为什么叫我公主?”桃生问。沉睡在身体深处的记忆,隐隐约约告诉她,槲阎生曾经拥有一位公主,极其残忍的对待令人发指,以致于那位公主在桃生的身体里躲起来。

“我只想称你为我的小公主,因为你是我的主人,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槲阎生的声音如他的长相那般魅惑,不过桃生觉得恐惧。

“我记得月婵,信阳,尚正弦,白熠,重宁……”

槲阎生停下手上的动作,温柔又耐心的等待她继续说,眼神中是一种鼓舞。

“还有赤宴。”桃生说完十分丧气,因为她被陌生的人看出自己仍然需要鼓舞。在山上的时候,赤宴同她说话,就是这样的表情。“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但是又觉得没有忘记什么。现在的我才是一直以来维持的面貌,可是回忆起来,我的过往一片空白。我有多少个名字?她们都是我吗?是不是有人对我施了法?槲阎生,我不是我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槲阎生一手抬起桃生的脸,似乎要深入到对方的灵魂中去。“没关系,你现在不是过的很好吗?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处在当下寻欢作乐才好。”

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对你说呢?桃生打开槲阎生的手,拿了颗百苦箴放在嘴里。有人敲门进来,贞姑娘亲自端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放到桌上,天宫太子金蔚紧随其后。

在贞姑娘得知她心心念念的卷轴一直被金蔚珍藏之后,熟识多年的这两位迅速陷入爱河,一瞥一笑都是纠缠了几百年的爱情。

面前食物,桃生自然是不吃的,只等两人离开之后偷偷倒掉。很久以前,她心心念念这样美味的东西,不知怎么整个人变了样,或许是得不到的学会了放弃。

贞姑娘和金蔚絮絮叨叨讲话,话题紧紧围绕桃生,说起她的经历,以前见她是何等灰头土脸,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神女,说她心中不快,是因为凡间瘟疫卷土重来,人人可危,平静幸福的生活又即将被打破。

桃生望着窗外的蓝点头称是,并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思。她自己也不甚理解。

金蔚见妹妹恍然失神,想她兴许闻言伤心,轻柔的抚她的头。

本应感受到关爱……可是没有,她恨不得逃离这里,去寻找真实的自己。无论哪里都行,绝对不是在这里。

宛如亲近的一家人,金蔚早出晚归,常常带些稀罕物回来分给他的心上人和妹妹。贞姑娘和她整理家事,在院子里种菜浇花,有时候出门游街,享受众星捧月。青城四季如春,常有花开,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每次雨后晴空万里,一片清明,如洗如练。每每静观雨下,得以天晴,无边惊喜让她以为自己也获得了新生。

没过几天,桃生从槲阎生口中听到金蔚打算将她带到天上去的事,特意留意一番,果然亲耳听到金蔚如此计划。

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去天上吗?桃生想,未免太过简单。除了姜绮,还有那么多人想要上天成神,即使白白送掉性命也无法如愿。再说,能够成为神,必定为人杰。她算什么呢?就这么去了?因为前世是金蔚的妹妹?金蔚一直担心她的身份暴露会给许多人招来祸患,因此一直不愿言明两人关系,现在什么都可以不顾了吗?

这么多问题,桃生不愿意去问个清楚。随遇而安。灵魂深处的另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占据上风。

槲阎生陪伴桃生左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过了许多天,桃生才注意到这一点:每当有人靠近,槲阎生就会先行一步隐藏起来。所幸她从没有提过槲阎生的存在,也就没有泄漏这个秘密。

“为什么要躲?”桃生问,“作为下人,总是躲着主人,这算什么?”她指的主人是金蔚。

“小心!”

两人在屋顶上走。桃生回头对槲阎生说话时,不小心踩空,被槲阎生及时抓住才没有从三楼的屋顶摔下去,只是擦伤小腿而已。

“还要走吗?刚下过雨。”

“先回答。”

“我对你做过错事,现在来照顾你赎罪,要是被别人知道,我会很丢脸。”

可金蔚是知道的。槲阎生杀了他妹妹,他对槲阎生下了咒缚。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根本做不到照顾好我。”

“只要稍微学一学就行。”

“跟谁学?”桃生惊讶。槲阎生抱起她先跳到树上,再落到地面。视线被高墙拦住,身后是竹林,月光皎洁,树影绰绰。正全身心投入到这一方美景之中时,她听到槲阎生嘴里吐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赤宴。

如何跟赤宴学,桃生不感兴趣。

地上湿润,无处可坐,槲阎生折了些竹来铺开,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垫在竹叶之上,淡漠又期待:“坐。”

他种种贴心,只会让她越来越觉得恐惧。桃生不愿意表露这份心情,捡起一根竹子扔给槲阎生,又替自己找了根更长更粗一些的竹,一抬头槲阎生已经把那竹子变成一把剑握在手里。

“给你。”

“我只是想稍微练一练,不想生疏了而已。”她想起尚正弦教的剑法,其实信阳也教过,赤宴也是。不过用来对战的技巧,更多的是在梦里领悟。她常常拿不起来剑。

“我知道。”

他以为她是想趁机报复,尽管如此仍然乐意为她提供武器。这句话说的极其宽容和宠溺,桃生恭敬不如从命。简单两招,桃生砍断了槲阎生手中的竹子,差点划伤他的面颊。

“你让一让我!”桃生耍赖道。不过她觉得十分别扭,在对不熟悉的人撒什么娇呢?若是月婵在就好了。白熠的话,不行。尚正弦,他肯定不懂她想要一个拥抱。信阳,他心里有喜欢的人。

想要被爱。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一张笑脸,知道对方爱她了。—一原来是因为这个,不快乐的理由。

槲阎生被剑柄打中腹部,直直摔倒,桃生提剑而刺。一道雷赶在她前头劈中她的背部。剑击碎槲阎生耳边的一颗石头,碎块飞溅,把槲阎生的脸划出血来。他躺着没动,剑扎进泥土地中,桃生的脑袋正贴着他的胸膛。

“别动。”桃生大喘粗气,声音带着哭腔。槲阎生知道这不是哭,是无法反抗的极度懊恼。若是给她力量,她一定会冲上天去把那戒律台给灭个干净。“这戒律台是你造的?为什么单单害我?”

身体里被她遗忘的人开始苏醒。她们双双陷入槲阎生制造的黑暗深渊中,藤蔓如绳,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来自身体内部的束缚感。知道被捆的力度在那里,但是摸不着,抓不到。

坠落,不断地坠落。束缚,被吸走了所有的光芒,只剩下无尽的酸楚和痛苦。它们夹杂在一起,碎瓷一样装满身体,让她痛苦,痛苦,又不知道到底是为哪般,无从整理,无法安抚。积聚混合在一堆的这些痛苦像初生的孩子一样,急于生长,疯狂的索取、吸收,肆意妄为,恩将仇报,只为了更加强大,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乎,即使被破坏也毫不怜惜。

快要疯了!传说中的魔就是这般,丧失了自己,变成摧毁一切的洪水猛兽。桃生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不断生长的藤蔓,绿色的,冷冽的,无情的武器,将她拉往更深处。她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体极度的渴望吞噬掉什么,她还在为这件事感到恐惧,竭力地控制自己不要做出不雅的行为。

有什么闯进来了?不,她一直在原地,只是桃生的渴望越来越剧烈,越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容易注意到什么。那儿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经受了许许多多个日月和五谷杂粮、人间烟火的洗礼,最珍贵也最低廉,最可爱也最肮脏,无与伦比同时也是最愚蠢难为的生命。

桃生猛地张开嘴,几乎扯裂嘴角,她看见自己丈长的獠牙,一时间以为又被槲阎生封印在混沌兽的体内。

槲阎生不会杀你,因为咒缚,他做不到。他只是折磨你,让你痛苦,让你恨不得去死才好。而你,会如他所愿吗?

他也很痛苦吧?和我一样,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例外被深深束缚的感觉,他也是这样吧?如果能够救一个人,我愿意牺牲,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能有一个人说你的好。

我还能做更多的事,对不对?

去遥远的地方。其实你离开七十二宫之后也没能逃掉赤宴的庇护。现在又是金蔚,你以为受了很多苦,足以撑起一片天,实际上,若是没有他们,你可能不会好好的活到现在。

“槲阎生!我原谅你!”桃生从深渊中挣脱出来,“槲阎生,我都想起来了。我的事,你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不用再想着要杀了我才能摆脱掉束缚,要真是那样你会比现在加倍的痛苦。你也不用当牛做马,我不需要,我原谅你,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要是说没有感觉的话,那也不可能,但是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活着,这样你就会放过自己了,对不对?”

槲阎生涣散的眼珠向自己身体望去,再看着桃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生硬笑容。

桃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跪在他身侧的身体不由得往后挪了好几步,呆呆地看着槲阎生腹部左侧缺了一块,汩汩流出大量的血液。他的血是黑色的。桃生努力回想,即使是在梦中,她吞掉的也是自己身体中的那个沉睡的人,况且那时候对方也想要吞掉她,后来不知道是谁赢了。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吃掉槲阎生啊!做出这样的事,为什么没有天雷?

“没关系的,小公主,不要怕。”槲阎生微微粗喘,“我没事,只需要睡一睡就会好。小公主,你算是杀我一次了,那我们之间的恩怨,如你所说,到此为止,以后互不相识,如何?”

桃生点头,侧过身去看他那伤口,碗口大的缺口怎么会是她咬出来的呢?“你别说话了,

要睡就睡吧,快点好起来,我会在这守着你。你真的能好起来吗?”千万别在我眼前死掉,很吓人。她快要哭出来。

“会的。”槲阎生笑道,“那我也为小公主做最后一件事。”

槲阎生不像槲阎生,他身上有另一个人的影子。桃生想起槲阎生说过,“照顾人的事学一学就容易许多”,他学习的对象是赤宴。他的照顾不是简单的伺候衣食住行,而是陪伴她的心。

那个人多好。桃生忽然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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