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享

51 / 74 章 · 4,112

不是十二岁。那位看起来聪明其实傻乎乎的姐姐搞错了,其实是一百岁。奉游也记不清准确的数目,只是知道自从出生那天起,到现在过了很久很久,出现过什么样独特的天气,开过什么百年难遇的花,这样一推算,差不多将近一百年。她四处流浪,独自生活,运气不差,一直遇见好人。不过好人也有好人的难处,她不能同他们待很久。因为她,不是想要活下去那么简单。

母亲没过多久就去世,父亲在遥远的地方,似乎经受着严重的伤痛。她也不想要寻找亲人,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跟着人唱过戏,卖过花,当妖魔的小丫鬟,在一座桥上陪一位哥哥守望十几年。她知道自己和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生灵都不一样,何处是归宿?她想问问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了不起的“天地之子”,神魔一体。天地创造他的时候,也给予了他诸多束缚,本以为他能够早早完成考验,找到自己的归宿,没想到等了这么久,他仍然深陷泥潭,无法自救。

第一次相遇,他放低姿态说话,但是谁都看得出他高傲的内心,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父亲,算什么神?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在人间,凡人都把坏的一类同胞比作恶魔。可能是因为魔与人最接近,不能像妖那样变幻模样形态,而且魔,往往以真身示人,自命不凡,自视高人一等,贪得无厌,在凡人的地盘里只会做些抢夺的事情。

他杀了女儿相依为命好几年的家人,这并不是他的本意,这一点更可恶,应该考虑到在百苦箴中下毒会误伤无辜才是。

他不像一位父亲。奉游在心里这么想着。那天醒来,槲阎生在一旁等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在路上,天晚了就找家客栈休息,饿了就找个饭馆点上一桌子菜。奉游跟在他身后,槲阎生没有拒绝,反而处处照顾她。他用自己的双腿走路,踩在泥坑里,摔倒,被荆棘划破双腿,吃他不喜欢的凡人食物,老老实实替人写字画画赚钱,他本不需要这样。

你知道了吧?为什么会知道?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那么,一见到我就知道是亲生女儿,即使如此,也不担心你给

的那些百苦箴会被饥不择食的我误食而死掉吗?奉游想这么问问他,一直忍着不说,得不到想要知道的答案,她担心自己终有一天会后悔今日的行动。

毒杀。这可能是她的宿命。除了这件事是必须完成,她不在乎任何东西。这样的经历未曾有过。

一个风和日丽的初春,梅花盛开,那种红,奉游想了许多年,只想出这么一句来形容:又俗又仙,生着供众人踩踏的模样,然而谁也得不到。一家茶馆坐落在这样的地方,店家惫懒,躺在草堆上,半睁着眼说:“要想喝茶自己舀,要想吃东西自己做,饭钱茶钱照收不误。”

槲阎生刚刚被匹马踢中胸口,踩到脚,此刻伏在桌上,有气无力,半步也走不了。奉游怀疑他近来在尽力卸下自己的威风,扮演一位凄惨的老父亲角色,可是他不老,也不凄惨,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漂亮脸蛋,总是在若有若无揶揄的笑,因此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总让人觉得是在假装。

这是一个好日子。花香扑鼻,受了好几个月的寒冷终于等来了春天,庆幸自己又活过了一年,带着这样的幸福,熟睡,醒来之后女儿做好了美味的饭菜,会成为美好的回忆吧。奉游在厨房里忙活,稍稍扭头就能看到年轻如少年的父亲趴在老旧的木桌上装睡,受伤的脚踢着桌下的一棵狗尾巴草。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该说明白了?父女关系,即使存在,也当作从来没有过。

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生来请他回去,都被“客气地”从这个世界打发走。

饭菜和茶水一一端上桌子,槲阎生双眼迷蒙,支起脑袋直勾勾盯着饭菜看了许久。

“还不错。”

这是两人相处以来的第一句话。

“虽然……”亲眼见你做了那些事,我恨不得能杀掉你。上天让我们之间存在这样的关系,“杀掉你”也是我的使命吧,“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照顾,我想问问是为什么?”

槲阎生把奉游碗里的汤倒进自己碗中,目光快速的滑过她的眼睛,笑道,“我后悔降生于世,看到你,更加后悔。”

汤里的毒,叫作八爪狐狸。是一种香料,也是一种毒,界限不明。

槲阎生仰头喝完一碗汤,转身向一棵丈粗的歪脖子树那边走。步伐逐渐不稳,红色的触角在他头上忽而闪现,明晃晃的脖子有时候变成红色,有时候亮如闪电。五十步之远,奉游觉得他走了很久,与梅花光景相映,格外美妙,没能看到最后的结果,心里怪怨这八爪狐狸不如传说中那么灵。

他走到树后,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似乎留下了一片红叶,在树根旁借助风力努力翻身。那是他仅存的尸身。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死状。不是说,看见她,更加后悔自己的降生吗?也许仅仅是要保持最后的优雅而已。别看他是那样一位角色,该有的矫情全都具备。

“喂!还待在那里看什么?”

奉游恍然惊醒,说话的人是茶馆的老板,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狐妖。

“跟你一起那位,把你卖给我当店小二了,要走要留,随你!”

“卖了多少钱?”

老狐妖见这姑娘一脸机灵真诚,突然问出这话,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能继续吃吗?”

冥冥之中失去了什么,奉游想不出来。以往并不识人间烟火香的她,开始觉得五谷杂粮,菜蔬五味是人生至上。

距离此地百里之外,有一青城,是凡人所谓繁华昌盛,神灵庇佑之地。其实不过是早些时候,此地聚集了大量被驱赶过来的匠人、商户、戏子之流,世世代代建出这座城,编出故事来美化它的历史,这才有了神的痕迹在里头。地灵便有人杰,到如今,反而真成了神灵庇佑所在。连神也喜欢去好地方不是?

青城,是一个有钱就能被接受的好地方。正好尚正弦是富家公子,就算身无分文也能行遍凡人天下。他们需要在此地养伤,之后再做打算。青城最牵动人心的一项活动是评选第一美人,美人游街,声势浩大,连周边城镇的百姓都会慕名而来,到那时街上熙熙攘攘,没有下脚的地儿。此前是名为姜绮的女子,现在的美人叫作“桃生”。光是这名字就惹得许多男子又喜又怒,翘首以盼。

“桃生,桃生……”尚正弦一路念叨着这个听来的名字,情不自禁将它与另一个人联系起来。自从与她分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听云娘说那之后见过槲阎生一次,确信小桃不会有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可是同他人为伴,自己又重伤在身,无法独自去寻找小桃,便不了了之。“会不会就是她呢?老八?”

“是又怎样?你该不会还想和她共度余生不成?”

说话的是云娘,相比之前,她又瘦了许多,活脱脱一位菩萨在世,惹来不少麻烦,因此着男装,纵然如此,那一张秀气的脸仍然招来是非,便戴了斗笠和面纱,这样一来更加不伦不类。连年少的重宁和尚正弦也没有云娘那张脸受欢迎。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你是我们几个人之中唯一见过小

桃模样的人吧?况且你们同属七十二宫赤宴一族,你肯定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对不对?是她的话,有没有成为第一绝色的潜质呢?”

“不瞒你说,绝无可能。”

老八看云娘一眼,意味深长,伸手扶她走上一层较高的台阶。

“我倒觉得有可能。”重宁说,“美女千千万,要选出第一难上加难,所以作为第一,一定能做到旁人无法匹敌的事情,小桃她识得药草,会煮茶,有些地方不是开始生瘟疫了吗?一定用得上。相比于能歌善舞之类,现在更需要这个本领。”

“茶是什么?什么是茶?能治瘟疫?”

“就是加了各种草药、花卉这些煮出来的东西,难道你没发现自从小桃来了之后我们喝的水都有一种甜甜的味道吗?我现在也学会了,是小桃教的!”重宁提起这个格外骄傲,自己这个废人好像有一些用武之地了。“能不能治瘟疫还不知道,反正是能治一些小病!尚正弦,你该不会真的喜欢她吧?云娘看起来并不满意……”

“我的事为什么要她管?老八也管不着!”尚正弦瞥了前方的两位中年人一眼,觉得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实在不衬这春光大好。“我只能娶凡人为妻,你不知道吗?就算是凡人,也有家族的骄傲,得维持纯正血统啊!所以不能喜欢半人半魔。只是可怜罢了,你不觉得小桃可怜吗?那么弱小,却孤身一人在外讨生活,还被槲阎生那样的疯魔盯上,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教给她的剑法,能不能用来防身还是个问题。”

天下那么多可怜人,谁能管得了谁?只有自己救自己而已。

桃生坐在三十六层高台之上,身着华服,头上冠带一重又一重,微微挡住视线。台下是源源不断,进进出出的凡人。他们同样绫罗绸缎加身,奢华十分,只是那一脸的俗人气息略显“低贱”。“低贱”这两个字是桃生从照顾她的贞姑娘眼中悟出来的。从始至终,贞姑娘看她只是一种眼神,起先她觉得那是高贵,后来才明白那是高贵的人不得不对低贱之人表达尊重的情态。

现在的她是什么情态呢?高高在上,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脸,只是知道他们在跪拜。她如同皇帝一般,静享祥和。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外,桃花开了,还有别的什么花开了,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见情郎,朗朗乾坤之下连一棵草都气宇轩昂,亮堂堂挺直胸膛,好像这一切都不会逝去,夜晚不会降临。她见过永远是夜的小贡都,还没见过永远是晴天朗日的地方。听说,天上是这样的。

作为供人欣赏的绝色美女,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贞姑娘的掌控之下。在大殿坐大半个时辰之后,乘坐几乎与街道两旁的房屋一样高的车撵巡游过大半座城,之后回到北沿的“神殿”,走进重重兵将把守的府邸中,穿什么衣,吃什么菜,做什么事,全凭着贞姑娘一句话。

她是个听话的神女。旁人都说贞姑娘对她好,两人一见如故,意趣相投,说她性子温润,平静淡泊。

因为是金蔚亲近之人,又因为贞姑娘拥有贡狐一族的血统,所以,扔在泥水里无人问津的一个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为了凡间绝色。宛如一场梦,从梦里醒来,她忘记了许多事情。躺在泥水里淋雨的那些记忆回想起来,比迎着晨光在柔软温暖的玉床上醒来还要美妙。

窗外有人。

桃生一睁眼便察觉到。虽然知道这里有许多人在把守,但是她的住处十分清净,即使大喊也不会有人听见,更别提在这附近随意闲逛了。清晨的凉意一下子灌进身体,她再次感到身上的棉被有多么柔软,就算已经享受了一百多个日子,还是觉得不够。

也许他提着一把剑,在她开窗的时候,快刀斩乱麻。她的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柳树,将整个屋顶蒙盖起来。只有爬出窗,沿着屋顶再向前走,才能找到视野开阔处,看一场日出。

现在早已日上三竿。

他的影子壁虎一样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要渗进屋子里来,他仍站在原地不动。

桃生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朦胧,赤脚踩在地板上,故意发出“哒哒”的响声。这是她的乐趣,此刻就当作是对那人的警醒。她打开窗户,那人正扭过头来,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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