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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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以前,七十二宫是一座神山,后来成为神的落叶归根之地。万铃花林就是神的坟墓聚集地,偶有一丝半点的神魄凭借日月精华游存于此,如此一来,再无谁敢踏进这里。就连不懂人情世故的畜生也会避而远之。后来有神失道,堕落成魔,队伍逐渐扩大,引起三界屠杀,七十二宫成为了拘禁魔族的牢狱。再往后,这种事情也被忘记,无人管理。只有先神们留下的种种禁制仍然继续流传下来。

久而久之,万铃花林生出了一种植物,叫作“槲”,与万铃花的藤交相辉映,交缠而生。那槲吸收着游荡的神魄,逐渐成形。

此时,七十二宫被窦疾掌控,引起天界的注意。上头便派了兵将来镇压,以免日积月累,孕育出一个能与天界作对的魔头来。

天界太子金蔚,年少轻狂,一心想要去凶险之地寻功名,却被周围长辈以照顾年幼妹妹之名,将他也保护起来。太子心中不服,常常混迹于行伍之间来到七十二宫,尝了几次甜头,整个人容光焕发,一派将军架势。其妹金灵,心中有疑,敛了形貌,紧随其后,不曾想刚落地就误入了万铃花林,还遇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

槲阎生见到金灵,心头一震,一种久久不曾相见的亲属终于来到眼前那般。他终于知道,“血缘”,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问清那小神女的名号,槲阎生还未产生多余的想法,只觉得这孩子可爱娇气,“但愿能够同她日月相守,就像他和这万铃花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说几句,这样的念头如同雨水冲刷千万叶片一样,流进他的心底,深深扎根,让他误以为是自己这样想的,不过是在合适的时间显露出来罢了。

金灵问:“我能来你这里生活吗?虽然外面都是一片荒芜,到处是荆棘,爬虫,腐臭的气味,充满捕食与杀戮的行为,但是你这里很安静,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有一种真实的味道,能辨别出来太阳、月亮、风、雨、雪、旱参与过的痕迹。我能来你这里生活吗?你是这里的神吗?听说窦疾打算造反,你身为神都坐视不管,天上他们似乎想得太多了。我觉得呢,要是我的话,先把整座山都变成这里的模样,天上要是嫉妒,那我就替他们去种花,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为了造反,只是想生活的更好而已。既然生在这个地方,那我就会安安心心守住我生活的地方,尽

力把它变得更好。能做到吧?所以窦疾,这么多年,是有那个心思吧?这得花很久很久的时间,花很多功夫才能完成。神,不愧为神,早有预料。不过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窦疾是青魔后代,离开这座山就会死。”

“哦。”金灵神伤,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确实是上天的不是了。”

“你应该多下界来四处看看。”

“这些话我不敢对旁人说。”金灵眼中一片欢喜,“你到底是不是神呢?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你怎么认定我是神?”

“不是吗?”金灵反问,微微皱起眉头,细细的打量槲阎生的容貌,“我在梦里见过你,叫作‘槲阎生’,对不对?那天醒来我四处打听,都说没有这个名字,今天一见到你,我似乎……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而且,你的样貌,眼睛里是花的气质,不是神的话,是什么?”

“我不知道。”槲阎生微微一笑,递给金灵一朵落在地上的万铃花,“也许是被束缚在这里的某种怪物吧?从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里时,就知道自己被束缚着,无法离开。你有过被束缚的感觉吗?明明四肢是自由的,但是骨头上被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想着要做什么立马就有另一种念头阻止我这么去做。”

“我来帮你成为神吧?那样的话就自由了。”

一句戏言,被当成了珍贵的承诺。

槲阎生等待着,直到天界的兵马不再出现,七十二宫恢复平静,过去了几十年,金灵没有出现。突然有一天,青玺真君来到此地,说是受公主殿下之命而来。槲阎生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公主殿下”指的是金灵。

她还记得……还以为她忘了……现在也不迟。

“公主殿下愿意以身献祭,换你恢复自由。”青玺真君对槲阎生如此说。

“好。”槲阎生笑了,这是你欠我的。可知我等了那么多日子,有多么难熬吗?每一天,时时刻刻想着回到地下,再也不见天日。缺了重要一部分的身体,开始渴望金灵的献祭。

小桃想起来,在天上的时候,她一直在为此事烦恼,遍读经典记载,悄悄的贿赂询问,最后撞到了青玺真君手中。他说,有办法,小事一桩,即刻便去安排。那天,她故意打发一心想要去参战的哥哥离开自己,随后跟着青玺来到七十二宫,见到槲阎生。相处几日之后,想要分别的那一刻……

你的种种示好,在我看来虚假无比。现在不同于当初。你让我等了那么久,我忍不住了。槲阎生面对夕阳,在心里同金灵做了告别,眼看着藤蔓将金灵的手脚缠起来,接着是身体,脑袋,眼睛。她消失了,谁也找不到她。

但她还没死。槲阎生能感受到她的血液在流动,心脏在跳动,极其微弱,但是一直都在,如此延续了九九八十一天,在雨天的夜晚,悄悄的消失。这次,是永远的消失。

槲阎生即将脱离束缚,拥有自由之身。

金蔚来了。他如同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面色惨白,动作缓慢生硬,但是显而易见,行云流水,想必偷偷练习了很多遍。削骨为印,流血祭神。荒寂无人知晓,只对槲阎生而誓:

无疆之印,兄妹血祭。缚槲阎生,永世为奴,言语尔尔,无可反抗,惟命是从,告慰天下之灵。

雨还在下。骨头掉在地上,如一块泥巴回到它稀巴烂的家,血水被雨水冲刷干净,不留痕迹。什么也没有。

一场笑话而已。槲阎生当时这么认为。因为下着雨,他没兴趣走出伞下同金蔚一分高下。他忘了,这把伞,是金灵送的。

他自由了。天上地下,任由他行走。不过这样的快感没能维持多久,一次梦中惊醒,从前被束缚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逃到何处,挥之不去。即使将自己深埋于土壤之下,让自己失去意识,那种感觉愈加强烈,深深的刻在骨子里。明明壮的跟头牛一样,却时时刻刻忍受着被蚂蚁噬咬身体深处的痛楚。以痛制痛,甚至寻死,这些经历让他越来越清晰的认识自己的身体和能力。

想起金蔚曾经的誓言,“无疆之印”、“永世为奴”、“告慰之灵”……原来一字不差,都是真的。

他去找青玺真君寻个答案,谁曾想这位高高在上,受人祭拜的神,只是想要杀死金灵而已,为了报复太子殿下曾经对他不屑一顾。

忍受着这样的痛苦,槲阎生等了近百年,金灵在七十二宫转生为半魔。他开始了复仇,认为把金灵杀死就能结束。于是扮作算命先生,耍了些手段让自己的话变得可信,撺掇窦疾将刚出生的金灵扔在荒山上等死。然而,最后,他心疼这个婴儿受冷受饿,亲自照顾她几日,迟迟无法下手,只好送还给她父母。

或许只是因为她太幼小。这样的对象,谁都不会忍心。槲阎生这样告诉自己。

父母疏远,无人关心。唯有他的折磨,一直都在。

那么为什么?想杀了她,又总是在她快死的时候,出手相助?他无法杀掉她,却一直不死心,一次又一次的努力。

她重病心死,是槲阎生帮助窦疾及其夫人找到王冠角鹿,将鹿的心换给她。

她游荡山间,是槲阎生暗中保护,极其不情愿的出手相助。

原本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没想到是槲阎生在背后充当她的“神”。

还有被魔犬跟随那次,她做好了顺遂自然的准备,是槲阎生领先一步出手消灭了所有危险。

原来她差点死过那么多次。本以为自己的幸运都用在保命上,那么即使不被爱,心中所想总是不成,渴望之物总是擦肩而过,也就无所谓了。原来,幸运是槲阎生给的,不幸,也是槲阎生给的。一直在意自己孤寂的人生,其实存在一位邪神如影随形。如果没有他的话,生活会不会普通一些。

反应慢了半拍,剑光闪到眼睛时,她的思绪混乱不堪,无法注意到眼前情况。当槲阎生的那把剑插在她的脖子一侧时,才缓缓扭过头,看见奉游跪在一角,眼神空洞,极其狼狈。小女孩被吓到了。

这一刻,小桃觉得自己长大了。遇见赤宴的第二年,她时常认为自己足够成熟,能闯荡天下,为自己负责的时候已经来临,但是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

不过,像以前一样,她什么也做不了。

“你已经不怕了。真可惜。”槲阎生转身,看着混沌兽的尸体,一片狼藉,头上的天空依然是纯净的浅蓝。那个玄鹄,因为不愿意听从主人的命令,伤害小公主,饱受着内心的折磨,一味逃离,最后却死于小公主之手。不,准确的来说,是我之手。为什么有一些后悔呢?

槲阎生一伸手,便揪住小桃的衣领,意欲将她如枯枝烂木一般拖走,奉游还没恢复神智,而身体不由自主的挡过来,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渐渐地才表露出敬求。槲阎生一指点到她的额头正中,女孩弱不禁风,向后摔倒,坐在混沌的尸身中,难闻的气味逼得她闭上眼睛,渐渐昏过去。

“她是你的女儿。”

对此,小桃的惊讶已经替代了对奉游的同情。槲阎生至始至终面无表情,看来他是知道的。这样一位违反天地规则降生的非魔非神,竟然同人类孕育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出生便被遗弃在雪地里,生母第二天见她并未冻死,还喂了一回奶,也没有把她带回去。小奉游后来辗转大江南北,魔窟妖洞,直到与那半人半妖的母子三人相遇,她才觉得自己有了家。

“没想到你也会被爱。”

关于槲阎生的过往,她的前世今生,如同真切的经历了一次。在小桃心中,两人的情分也积累起来。因此对槲阎生说话,就像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冷嘲热讽。

“要是不想做奴隶,狠下心直接杀了我就是。”小桃说,“这世上,我没有什么牵挂的。要是能如你所愿……希望你的女儿往后过得快乐。”

“你原谅我了?”

“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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