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正弦看到前方树林出现大面积被毁之后,手上的剑握的更用力。铜币还好好的插在树干上,细线已经崩断,上次见到这场面还是阻拦赤宴的卷云兽时。刚才还听见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赶到近前庞然大物已经不见踪影。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红衣,面容精致,双眼隐藏着狡黠。身边跟着一条白色皮毛的小狗,身上浮现金色的纹路。
“兄弟,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尚正弦浑身警惕着面前这人。
“哦……”槲阎生上下打量打量尚正弦,毫无兴趣,懒得再哼一声,勾了勾手指,带着那条狗离开。
尚正弦挥剑直冲,槲阎生闪身躲过,剑身向前,割断槲阎生胸前的飘荡的发带。槲阎生嘴角扬起,一味躲过尚正弦的剑,十几个回合之后,尚正弦动作开始迟缓,而槲阎生从头至尾活动的范围仅在五步之内。
看起来不是神,也不是妖,不是魔,更不是鬼怪妖精之类。生出那样的容貌,本就古怪,似乎充满了矛盾。难道说,是融合了所有物种的血统?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表明这个人既不正也不邪,天上地下,只为自己,明明深明大义,也有为天下苍生负责的实力,却只为自己的利益做事。
尚正弦膝弯吃痛,不可避免的跪在地上,一个力道头顶压下来,将他的脖颈死死压住,抬不起头来。
“可惜是个凡人。”槲阎生惋惜道,“我们来做个交易,我给你力量,你做我的杀手,同意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拒绝我的人。”
尚正弦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张白皙的脸因为太过用力而憋的通红。双腿越来越麻,使不上劲来,拄着剑的手臂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战胜优哉游哉的槲阎生。他决定赌一把,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把剑上。
他的脑袋狠狠向地上砸去,手里的重量陡然间变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感受浑身的疼痛。
陪伴他十几年的剑,碎了。几块碎片扎进身体,在流血。
槲阎生仍然没有变换姿势,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脚下的力道更重,强迫这位大个子男人低下他“高高在上”的头。
“看来你不愿意,那我就擅自动手好了。”槲阎生的声音并无起伏,甚至有些枯燥,尽管如此说出来的话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哦,对了,你和那个见不得人的小丫头是什么关系?是为了救她才不自量力的吗?你愿意为她去死吗?我在问你,回答我。”
槲阎生挪开脚,将尚正弦的头提起来,又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抵到后头的树干上。
“在所不惜……”
“你猜一猜,是你先死还是她先死?可别想着再有什么动作了,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心情留你半条命。”槲阎生扔给尚正弦一小段手指粗的木棍,脸上有一种恶作剧刚刚开始的期待和兴奋,“吃了它,你会得到我的力量,然后,杀了我的小公主。”
“是谁?”
槲阎生回过头来,什么也没说,冷静的看着尚正弦。
“我不需要你的力量。我不会杀了我的师妹,你非要杀一个来取乐的话……”尚正弦扬起脖子,笑道,“来吧,选我。”
槲阎生的双眼失去了感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是什么样的心情,极其冷漠,冷漠如死而复生之人对世间所有的一切失去兴趣,只剩下冰冷的仇恨。他走近两步,一巴掌不轻不重的甩到尚正弦脸上,清脆的“啪”一声,尚正弦见这位非神非魔的年轻男子蹲下来仔细端详他的脸,渐渐浮上不可思议的眼神。
“别动!不能去。”
尚正弦扭过头,看见老八和云娘在五十步之外停下。
“别救了,他,我们动不得,只会没命。”
老八知道的事情,他却不知道。要是当时知道面前这个人动不得的话,还会挺身而出吗?尚正弦笑笑,扯动伤口,恍然间觉得天朗气清,无比舒畅,开始理解小桃为什么那么喜欢看天,看花,看草,看云,她喜欢土壤里长出来的一切。
不会后悔的。就算知道救不了,让我放手任你踏上亡路,那种痛苦才是最受不了的。尚正弦闭上眼睛。耳边的铃铛声愈加清晰,却越来越远。
“她从一出生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命被盯上了。谁都无可奈何,所以为什么要做出不必要的牺牲?谁也奈何不了。”云娘说。
“他是谁?”尚正弦问。
“只知道人称槲阎生,并不知道他的底细。”
“前些日子帮助玄鹄一族收服了一百二十多座魔山,仅凭一人之力,而且其中有十四位魔王的实力与赤宴不相上下,三位魔王实力远在赤宴之上。战斗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一刻钟。当然,这可能有些以讹传讹夸张的成分,但是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做到这种程度,想必差不到哪里去。”老八忧心忡忡,“我们这些人在他面前蝼蚁不如,
怎么能螳臂当车呢?还是回到我们自己的地方去吧,不要再越界了,正弦,听我的。”
“那小桃呢?”正弦难得的情绪低落,“她还不如我们之间任何一个,要让她等死吗?”
“她不会死的。”云娘猛然笑出来,吓了正弦和老八一跳,“相信我,槲阎生不能让她死。”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就像小桃身受戒律台雷的束缚,不是她不愿意做坏事,是不能。
一人一狗,行于山野,浪迹于人间。奇怪的是,这条狗总在打喷嚏,吐槲阎生一脸口水。因为这条狗想要咬主人的脖子,啃主人的脸。这主人也奇怪,总拿着食物诱惑小狗,最终一口也不给它吃,只施舍一些饿死之人也不会送到嘴边的百苦箴。
有富商见这小狗长得漂亮,与众不同,遭遇主人这样的对待,于心不忍亲自来找槲阎生商议,用高价买下这条狗。槲阎生一向温和,看向小狗的时候眼神锐利起来,“小公主,你愿不愿意跟他走?这位,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跟他走的话,你能到天上去。”槲阎生的目光绕过富商,顺着小狗的视线,在不远处的楼上看见一位刻意掩盖风华的年轻男子。
“看来你是不愿意跟他走。那我带你逃吧。”槲阎生温柔地抚摸小狗的皮毛,对那富商道歉,转过身拔腿就跑。
难道槲阎生害怕金蔚?说实话,留在槲阎生身边,还不如被金蔚所救。刚刚因为一直盯着金蔚被槲阎生发现,完全是因为她的失误。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在茫茫人群中一眼找到那个意义不凡的对象,没有想到金蔚会出现。
还有,其实做狗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不同物种,外加漂亮的外表,她变得受欢迎。可以到处跑,上山下河,四处逃窜,身体更加轻松灵活。虽然摆脱不掉槲阎生,但是也有好处,不小心被河水冲走的时候,他会赶过来救狗;挂在树上不能上下的时候,他也会及时出现,讥讽两句抱它到地上;被小孩子们围追堵截的时候,他会来装作严厉的大人把他们轰走。是人的时候,槲阎生一直想着折磨她,变成狗,槲阎生对她挺好。
如果不是跟着他的话,继续当狗,她愿意。
槲阎生带着小狗来到一处荒寂无人之处,解下自己的腰带拴在狗脖子上,另一端系在树上,独自踏上山坡,等待身后追来的人。
原来金蔚一直在后面跟着。槲阎生为了不在凡人的领域同天上的神动手伤及无辜,才说要逃跑。其实他根本不怕。但是金蔚怎么知道她被封印在混沌兽的身体了呢?身为神,有这样的本领吗?槲阎生说,这个封印花了他三年多的时间,想必没有那么弱,能被一眼识破的吧?小桃忽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是她想到的,而是来自外界传达给她的信息,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落在她的脑袋里。“嗵”的一声,促使她尽快行动。
阿浮遇到危险了。
小狗身体往后退,想把脖子上的布条给甩掉。它脖子被勒痛,差点喘不过气来,用牙咬,舔了一嘴的辣椒,顿时满眼泪水。这天杀的槲阎生,能耐那么大,为什么不给她来点痛快的,想这么多办法来折磨人!该死!她不断的打喷嚏。
在这个时候,奉游悄悄靠近,见这场面也没有办法。那棵树碗口粗,要是有斧头或者刀剑之类倒也好办,但她现在只能找到石头。
“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奉游身边,一个巨坑,奉游险些掉进去,小狗及时咬住了她的衣角,费力的把她给拖出来。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小桃费力的伸出手去,同时,越用力,越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约束,心中的畏惧也来捣乱,排山倒海一样逼着她退回去。
因为太过用力,有什么东西被斩断。是她的身体吗?是她的生命吗?总之,觉得自己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要去救阿浮的想法仍然清晰,但是心中已经麻木:无论什么都和我无关了。
把山坡砸出一个坑来的是金蔚,他趁机砍掉拴着小狗的那棵树之后,即刻迎上槲阎生强大的攻势。
“还真是对谁都敢动手啊?”
“对,我原本不敢,不过看到你妹妹那样挣扎,即使会死也要反抗,我就想着干脆与你们所有人为敌好了,我又杀不死。就算你杀我一百次一千次,白费力气而已,我还是我,不会少一根手指,一根头发,不会痛,不会流血受伤。你告诉我,上天造出我,是为了什么?你要用火?我劝太子殿下别这么愚蠢,我忍受火的能力比你强。你看,你已经支撑不住了,我呢?我可以给你唱支小曲……”
那天老八和云娘打算将奉游和阿浮送回到翠鸿镇上去,走到一半,阿浮说不愿意去没有家人的地方,会被抓回族里去。奉游倒没关系,不过她和阿浮待得久了,总觉得这个比她年龄小上一半的弟弟在想一些她也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很危险,所以要陪着。后来在森林里看见槲阎生封印小桃的过程,阿浮一边说着要去救,一边在犹豫。暗中跟着槲阎生走了许多天,终于遇见金蔚这个能靠得住的厉害角色,便有了后来这一出。
刚刚有机会去救被拴着的混沌兽时,阿浮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上前去,反而转
身就跑。奉游只好自己过来,之后一直跑,一直跑,尽自己所能。她知道自己能够让小桃有一些变化,比如说,功力大增。小桃从来不曾说过这件事,但是她发现小桃碰她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这游若细丝的可能性,成为了她唯一的希望。
身后有东西在追。
阿浮看见奉游之后反而往另一边跑去,头也不回的冲上一个山坡,眨眼之间,奉游看见阿浮跳下去。小狗这时才恢复过来,跳出奉游的怀抱,撒丫子往那山坡上跑去,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们丢下我跑掉了吗?奉游第一时间这样想着。身后追着的东西绕过她,继续向前,最后停在阿浮起跳的地方,站在那儿观望,神情逐渐舒畅,仿佛赏着夕阳的诗人。是槲阎生。
山坡下面是一潭湖,平静的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泡泡。
槲阎生的大手伸过来,覆在奉游头顶。奉游挡开,见这人的眼神如灿烂夏阳一般温暖,正惊讶拥有这样眼神的人为什么要对弱者赶尽杀绝,脑门上忽然被狠狠地弹了一下。奉游一屁股坐在地上,槲阎生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她,“小姑娘,你可别乱掺和别人的事,会没命的。”
奉游猛地一下从槲阎生手臂底下钻过去,跳进湖中。没花多少功夫就将一人一狗拉上岸,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眼前出现一双有点眼熟的鞋。
又是槲阎生。
他先将阿浮救了回来,蹲在阿浮面前,面慈心善,递给阿浮一把小刀,笑着鼓励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躲了这么多次也该面对了,勇敢点。”
奉游跪在槲阎生旁边,身上的水在地上积聚成几个小水潭。她不知道槲阎生要让阿浮去做什么,只见阿浮极其乖顺地拿着小刀,走向小狗。
“不要怪我,我是玄鹄。”阿浮对奉游说,“我反抗不了。玄鹄只能听主人的命令。”
奉游恍然间明白过来,这段日子阿浮的深沉表情都是为了什么,不是期待小桃的关心和爱护,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为了让小桃多看他几眼,也不是在吃醋,而是他一直想着杀死小桃,但是不愿意动手,经受着这样的矛盾。
阿浮一步步靠近,槲阎生看着孩子即将成功一般的欣慰表情。
奉游大叫,“阿浮!别动!”
槲阎生用身体挡住了她。耳边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地面下“轰隆隆”的抖动,树木歪倒,土地沉陷,待一切平静下来,奉游发现自己下半身完全被沙土掩埋,眼前的混沌兽如一块巨石横在那里。
槲阎生随手折了一段树枝,将其变成利剑,从混沌兽的头上跳过去,来到脖颈间,高高举起长剑。
一股喷薄而出的血将奉游浑身浇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