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许多地方出现瘟疫,桃生久居神殿,鲜少外出,也不关心此等事宜,本以为生活明日还如今日,悲戚一幕不会在她面前上演。记忆里,是因为一次瘟疫,小桃身为魔王窦疾之子,被送上祭坛,赤宴动乱,窦疾出逃。七十二宫换了主人。小桃自认为生活从悠悠无光之处来到了平凡的人间。
对了,桃生就是小桃,也是刑黛灼,是天宫公主金灵的转世。如此多的身份,于她来说,莫过于一棵树上挂满的树叶。不论别人给那些叶子起什么名字,她仍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这是最后一次游街。人们的欢欣雀跃沉重几分,他们焦灼、不安,看着眼前种种,不知前路在何方。桃生细听人群中的声音,得知青城附近有好几个村庄被一把大火给烧个干净,都是为了避免瘟疫流散。
青城岌岌可危。因此金蔚日复一日的提起回到天上的日程。金蔚是天上的神,自然想回就回,只是要带妹妹回去,便多了些麻烦。
“师妹!小桃子!”
“别喊了!我觉得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你的师妹。她不像是真人。”
桃生眯了眯眼睛,一股卷云兽的恶臭铺天盖地而来。这并不代表真的有卷云兽靠近,而是危险的气息。在凡间,许多地方都偶尔会有这样的味道。她微微侧头,看见挤在人群里的两张熟识的面孔,是尚正弦和重宁。
“她看我们了!”尚正弦踩在一尊石狮子的脑袋上,挥舞一方红绸,但是立马就被两名士兵给一左一右拽下来按在地上。
遇见故人,心有起伏。桃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变化,疑惑的是,本不该这么冷淡。尚正弦也是她曾想过伴随其左右一生的人,为什么毫无所谓?她失去了什么……
神殿内,金蔚匆忙赶来妹妹的房间。他一脸焦灼,脚下生风,很少如此急躁的太子殿下在看到妹妹房间空无一人之后,顺手砸掉了一只花瓶。门外有人影晃动,金蔚追出门去,一脚刚踏出门槛,便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金蔚原本打算今天一早就接妹妹回家,结果路遇妖怪拦路,耽误了些时辰,一到这里才知道妹妹被安排去游街,这样一来又会耽误许多功夫。而且诡异的是,这一阵子贞姑娘为了周边瘟疫的事四处奔走,根本不会出现在神殿的人却一如往常安排大小事宜。
他只能想到一个人,槲阎生。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找上门来了。当初掉以轻心,害的妹妹成了槲阎生的盘中餐,这是第一桩令他难过的事。后来为了天下苍生,将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捆绑在妹妹身上,这是第二桩。多次交手,金蔚明白,天上地下,没有槲阎生的对手。若是把妹妹带到天上,槲阎生还总不致于追上来,做出毁天灭地的事情。
槲阎生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若是要杀为什么不在那一瞬间下手?
剑身如游龙甩尾,金蔚若是躲闪慢了半拍,一定会人头落地。可是没想到槲阎生的速度比他快得多,躲过了一招,没能躲过砍向他左肩的一剑。槲阎生用剑,颇有武艺不精、一腔怒火的粗人气质,只是一味的砍杀,毫无技巧可言,但就是这么简单的招数,身经百战的金蔚生生挨了一剑,肩上如同扛了一条火龙,又重又疼。
槲阎生并不想要他的命。
“你妹妹她已经说了原谅我。”槲阎生一抬臂,轻飘飘的一个动作,手上的剑裹着刺眼的金光向金蔚刺去。金蔚仍然没能躲过,腹部被穿了一个大窟窿,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心绪大乱,似乎胸口也空空如也,被吞噬干净,但是缓了缓神,深切的察觉到那不过是错觉。腹部只是轻微的刺痛,胸膛也很完整。槲阎生对他的反应胸有成竹,如愿一笑。
槲阎生应该是晚辈,比金蔚迟了三五百年才成形,不过在气场修为上远比金蔚高了好几个档次。认识到这一点,金蔚的不甘和怒火先被挑起。明明知道不如人,可他不甘,愿意竭尽全力,拼死一战,告诉世人他才不弱。
这是他的弱点,金灵被害那年,因此中计,如今同样如此。可是他不甘。他有这么选择的权力。要说有什么后顾之优的话,他没了,就没人保护妹妹。但是,他活着也保护不了。不是非得需要他才行,没有他在,这么多年,妹妹不是好好活过来了吗?
“我自由了,太子殿下。一个是你妹妹在魔界的亲生母亲,一个是你妹妹,帮助我获得了自由,你的阴谋毁于一旦。”槲阎生笑道,“我要告诉你,你上当了。当初是青玺告诉你我是远古时期被封印的魔头龙王,苏醒过来必然复仇,对不对?你这个蠢货
为什么不求证确认一下就对我下手……哦……不对,你也是为了替妹妹报仇,是我的错。现在无所谓了,太子殿下,我希望你知道,要是我想毁天灭地的话,早就这么做了。你以为你妹妹困的住我?她不行,她希望讨好所有人,她会时不时忘记自己受过的痛苦,所以始终是一个不长记性也无法成长起来的小丫头。”
金蔚一时难以自辩,好像铺天盖地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冲出去,就被对方一句“你搞错了”给堵回来,反扑到自己身上。
“青玺的话,你想杀也行,想折磨也行,不过别费功夫审问了,他现在是我的人,意思就是,你审问他相当于是在同我对话,明白了吗?”
乍一听来无甚奇怪,细细一想诡异至极。
“你也错了。槲阎生!”金蔚毫不顾忌选择了一条无可挽回的道路,他知道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在更加强大的对手面前,人很容易就放弃自己所坚持的正道。“你逃不掉的。那个咒缚没有可解之法。你苦思冥想出来的解决方法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做过的事就算刻意忘了身体也会记得。无论做什么你永远无法赎罪,无法挽回给别人带来的痛苦,这才是咒缚的根源,所以无论怎样你都逃不掉。是生是死,是醒着还是睡着,你的儿女也会继承下去。无论如何,你逃不掉。”
一字一句,金蔚说的真切。他的内心生出胜利的快感,忽然间耳边“轰”的一声,险些魂飞魄散,周围房屋四分五裂,纷纷倒塌,他的身体也随之下坠。
身为天宫太子,如此模样实在丢脸。不知道是不是夸大了槲阎生的实力的关系,些许胆怯才表现的这么无能。
槲阎生手上变出一把古剑。金蔚认出这是他曾经从天宫里偷出来送给七十二宫的圣辅那把,忍痛割爱,就为了求人照顾妹妹。槲阎生也跳下来,看那如狼似虎的冷冽眼神,金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刺穿了。
“救我。”
轻轻的一声。却如针刺心头。
“救我!”
是命令。槲阎生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过去的日日夜夜,他想着这双眼睛,恨着这双眼睛,又忍不住怜惜着住在那里面的灵魂。
虽然说是刚刚爬上楼就遇见一股股蟒蛇般粗的藤蔓从地下疯长出来,将半座城的楼宇眨眼之间摧毁撕裂,坠楼之事难以避免,但是她是被人推下来的。
是照顾花园的一位小姑娘。同她年纪差不多大。
刚来时桃生便会感叹世事无常,人各有命,天意难违,又叹人间利欲所驱,冷暖自知。西边角落里有一楼阁,院中杂草丛生,看起来荒无人烟。槲阎生却说那里住着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人,享誉五十年,后来得到城主特别照顾才安置在那里,不过近来病重,无人在榻前侍奉,常常能够听到□□。桃生偶尔梦见她,遇着一个月黑风高夜,悄悄地去瞧了瞧,那位美人早已死在床上,身体僵硬。
“是活活饿死的。”
听了槲阎生这句话,桃生腹部疼痛异常,忍着呕吐感将一桌美食席卷一空,后来吐了好几天,过了大半个月才好转。
快死的时候才知道活着有多么珍贵,活着的时候总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一根断木迎面砸来,桃生仿佛看见一个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的人,这一次一定万无一失。就在这生死一刻,一袭白衣从眼前晃过,她的身体落进一个温厚坚实的怀抱中。他,反抗了天。天意是能够反抗的……执迷许久,她竟然忘记了最初深信的这一点,随波逐流着。
不过,他应付起那铺天盖地的要命凶器来颇为吃力,没过多久,尚正弦便携着桃生狠狠摔在地上。尚正弦仍然撑起身体,保护桃生不让任何东西伤到。
桃生回来的路上脱掉了游街穿的礼服,只剩下一套里裙,行动依然不便,又撕了一块衣裙遮脸,原本是想顺了槲阎生的意趁机逃走的,没想到他为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伤害金蔚。纵然没有兄妹之情,桃生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让一位疼爱妹妹的哥哥受伤。
“你知道我是谁?”
“过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天真!”尚正弦的脸偶尔皱在一起,费劲的挤出笑容,“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只关心你自己吗?小桃子,好疼啊!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会这么拼命吗?”
“你怎么认出是我?”
“朝夕相处那么久,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又不是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笨吗?”尚正弦的汗水滴到桃生额头上,那一瞬间她紧闭眼睛,连嘴巴都在用力,尚正弦‘扑哧’一笑,“你怕什么?有我在。我就知道你会害怕,所以追过来了。这叫作‘心有灵犀’,对不对?正在看青城第一美女游街的时候忽然感到天灵盖有压迫感,心里也怪怪的,我也不知怎么就找到你了,是天意吧?小桃子,你怎么了?”
她用尽了力气,快要支撑不住了。那样的话,不仅是她,尚正弦也会……第一个死的会是尚正弦……
槲阎生紧盯着她,一步一剑,斩断前路上的重重藤蔓,这些感应着他的召唤而来的魔物正在被桃生操控着保护尚正弦不被碎木石块砸伤。
“他来了。”桃生的双手在泥土中抠出血来,她感到脑中被塞了石块似的,被金水泡着似的,沉甸甸的,缓缓地流散出尖锐的刺痛。最后一根弦快要崩断。“师兄,快走,他来了!”
尚正弦摸到不远处的剑,回身劈去,槲阎生一抬手将他竭尽全力的攻势轻轻挡下,他发现面前这张略显年轻的脸庞上,那双眼睛里沉沉而出的满是仇恨。
被仇恨附身,没有胜者。
尚正弦被迫单膝跪地,承受那加倍增长的力量,只要稍稍放松一下,再全力以赴反击……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放松的这一瞬间会不会被对手捕捉到?他没别的办法,身为凡人,力量有限。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一脚踹飞。在槲阎生的眼里,他就和拦路的朽木没什么两样,没把他捏碎完全是因为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槲阎生毫不犹豫,对着桃生举起他的长剑。
只要一下,他就可以解脱了。痛苦是暂时的,在那之后就可以永远的自由了。金蔚他千算万算,总不能算到这一步。只要金灵再死一次,还有什么能够禁锢他的?只要他能借着这恨意狠下杀手,之后如何,他绝对都是能挺过去的。只要做到这件事就成了。
桃生看着他的剑刺下来,身体中的水顺着藤蔓流向各方,处处遇上槲阎生那冷冰冰的带着杀意的目光。千千万万个槲阎生在举剑,她的千千万万个部分将被杀灭,丝毫不剩,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在这一刻,她已经开始死去,想要逃逃不掉,孤注一掷,悄悄地自我消亡,散出去的生息逐渐反噬,蚁群贪婪食蜜一般啃咬着她。
尚正弦和金蔚一左一右,两面夹击,双双被槲阎生打飞出去。槲阎生真正被激怒,汹涌浪潮一般朝金蔚扑去,一时间刀光剑影,烟尘滚滚,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树木,海啸一般的声音,似乎要将整个地面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