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巨大的黑暗,厚重,几乎喘不过气。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黑暗中仅仅占了一隅,无法反抗。可是对方似乎是个大笨蛋,要花很久才能察觉到她的动静。
“是蛤狈吗?这位大哥为什么要针对我?我知道的,你最后一次拼命是为我而来的。为什
么?谁指使的?槲阎生啊……他是个杀不死的算命先生,似乎处处都能感受到他的影子。他也在这里吗?”
赤宴说,杀死蛤狈要斩下脑袋来。因为这是一种很容易受到蛊惑的魔兽,即使快要死了也会听到命令活过来。它的皮很坚硬,一般的兵器只能扎到蛤狈皮肉的一寸处。
赤宴没有兵器的时候,怎么砍下蛤狈的脑袋?
晴空一道雷。
正弦长刀一挥。
蛤狈身首异处。
“这次总该结束了。不错呀,正弦。”老八取了他手中的棍子,慢慢走来,夸奖道。
“哎,好像不是我干的。”正弦感到些许不对劲,拧巴着眉毛,向老八求助,“第一次碰到蛤狈的时候没有这么顺利。”
“也许是它脖子上的皮肤软。”
“那你怎么没能斩断呢?”正弦疑惑了一瞬,压着嗓子得意道,“看来是我比你强喽!哈哈哈……刚才打雷了吧?好好的大晴天怎么会打雷?我还以为是上天来帮我的,这么不准!劈到什么了?”
“是戒律台雷,蠢货!”老八将正弦一把拉开,挑开蛤狈的头颅,向畏缩在树干旁的小桃走去,还剩三步之遥,提起木棍向小桃刺去。
小桃看见这一击,没能躲开,被打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你在干什么?”正弦急忙冲过来问。
老八再次把正弦推开,叫他站在十步之外。“你不知道戒律台雷是什么吗?那可是毁天灭地的罪人才会受到的刑罚。”老八变魔术一样从钱串子上摸下一把铜钱,准备施法。阿浮却挡在小桃身前,一句话不说,静静地看着老八,毫不畏惧。
“没听说过。老八,什么戒律台雷,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这雷现在不长眼,随便个什么人都要劈,只有你才信这个。你睁大眼睛看看,这里只有这个被我杀死的蛤狈是祸害,这小姑娘能做什么,好像被吓得尿裤子了吧,那儿那么多水,你是不是瞎了?哦,对,你是瞎了,但是你不是能知道吗?”
“吐血了?”老八偏着头问。
“什么吐血,是吓得尿裤子?”正弦上前几步,连忙改口,“哦,对,我眼瞎,她吐血,快要死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无情!这样怎么能行?你可是要当救世济人的大侠啊!哥哥。”
正弦一把提起小桃,扛在肩上。另一手抱起阿浮,夹在胳肢窝。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紧张兮兮的看,问阿浮道:“那是你朋友?”
阿浮点头。正弦狠狠撞了老八一下,裂开笑容,“小姑娘啊,过来,别怕,让这位老大爷背着你一起走。”
“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你别不承认,我说话可比你管用。”
阳光,小路两旁的草木,远处的草原和山,两个不凡的人,在救她。视野比以往宽阔,似乎一切都在脚下。小桃顶着昏沉的脑袋,在尚正弦的肩上想象世间一片清明,自身足不粘尘的场面。经历过的鲜血与失去,恍然成为了过去,挤作小小的一团,在心上死死压着。那都无所谓,都会过去的。这样的感觉,总有一天会成为永恒。
几人走了大半天,阿浮和女孩都已睡过去,终于来到一潭湖边,已是黄昏,夕阳将这一片山头分为明一半,暗一半。几间石屋上青苔与花满罩,与周围一片绿意融为一体。小桃本以为这两人手下有一个很大的队伍,像赤宴那样,掌管一个山头,几千几万之首领,没想到瞎子老八和尚正弦能够使唤的仅有一个打杂的少年而已,外加一位妇人。
那妇人微胖,却看得出年轻时候一定有着名动一方的美貌。小桃初次见了,就挪不开目光,那人天生的白皙皮肤和娇艳红唇,不做任何修饰就美的绵远流长。而且她身上,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小桃借机碰到了妇人的衣角,无奈什么感觉也没有。她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尚正弦将高大的身体缩在矮小的门框间,别有深意的笑道,“这丫头可真机灵,这么快就学会巴结了!云娘,劳您费心了。”
老八在外面远远地叫,“正弦!”
“死老头一点也不饶我。偷一会懒也不行吗?”尚正弦不耐烦说着,边整理了头发,故意把路过的少年绊倒,坏笑着离开。
“我母亲也叫作云娘。”
那唤作云娘的妇人正在往灶里添柴,旁若无人,但这样更像是在故意躲避什么。少年嘴里咕哝着抱怨尚正弦太过闹腾,根本注意不到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每次都让他觉得很难受。他拉起裤子,给小桃看刚刚摔了一跤受的伤,膝盖上擦破了皮,两只手掌也被石子嵌进肉里。
“他是不是……”
少年连忙解释,“不是的,正弦大哥只是在和我开玩笑,你不要多想。我们关系很好的。他就是不知道轻重而已,我没关系。”
“就只有你们几个吗?”
“是啊!”男孩帮忙盛来一碗粥,放在小桃面前。“本来就很难,现在天界要抹杀掉魔界,那边常常跑出来很可怕的魔兽,就更难了。你不吃吗?”
如今看着这东西,小桃不仅没有胃口,反而觉得恶心,一眼也看不得。
“云娘做的东西,我觉得很好吃啊!你为什么不吃?还没问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啊!我不该多嘴的,大哥说不能问这些。对不起,你就当我没说好了,别告诉他们,求你了。”
“这点小事也要说‘求’吗?”
云娘将男孩提着后颈扔出门外,关门,反锁。小桃不安,见她拿起那碗粥半跪在自己面前,用勺子舀起一口粥,放在嘴边吹了吹再送到小桃嘴边。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看向小桃的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
“我母亲总是逼我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小桃狠下心要跟这个人斗争到底。“你跟她很像,气味也像。不过,仔细想一想,我根本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但是肯定没有你这么美。多谢你的好意,我不吃这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就变成这样了,现在更好。只要有百苦箴就行,一个月吃一颗就足够,受伤的时候可能会需要多一点,一直吃下去也没事。身体想要什么,我就给它什么。心里想什么我就说什么,这就叫作自由。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我母亲临走前叫我谁也不要相信。我不相信能怎么办?肯定活不下去吧。曾经想着要像赤宴那样活着,不用再跪地乞求,不用再唯唯诺诺,可是我现在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到。好痛苦……”
云娘站起来,坐在小桃对面,上半身隐在昏暗之处。
“小黛。”
这是?她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涌入脑海。小桃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许多问题你得自己去找答案,不用着急,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让自己满意。我也一直在找我的答案,兜兜转转,到现在只有满腔悔恨。我对不起你,小黛。不过,要是我在你身边的话,肯定也帮不上忙。要是实在想知道的话,去找赤宴吧,他无论如何都是你值得信赖的人。”
“你是谁?”小桃来到云娘面前,身体伏在云娘的腿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努力的看它一生的梦中情人。是亲生母亲,还是养母?养母的话,为什么会知道“小黛”这个名字,怎么会有这样的美貌,怎么会不愿意相认?亲生母亲的话,会看在女儿可怜的份上才来关心吗?
“洗澡水烧好了。我来帮你。”云娘自去角落里翻找换洗的衣物,“你身上这伤,不能一直裹着。”
虫子,溃烂,现在的自己一定很恶心。小桃悄悄走到门边,身后云娘又说话了,“是我也不行吗?”
小桃停下手上的动作。
“如果你还想好好活着,就不要在乎那么多。”云娘将一块布扔到小桃头上,“实在不行的话把眼睛蒙上。”
山间还剩最后一抹夕阳。尚正弦一手拿剑,蹑手蹑脚的靠近一个人影,将剑抵在她的脖子上,“别动。”他可以压低嗓门说。谁知这人根本不为所动,呆呆地转过头,还以为是蝴蝶吻上了脖子,正弦忍着心中恶作剧成功的欢喜,没想到她仍旧没有害怕,毫不担心剑会伤了自己似的,笨拙的转过头来,一手推开长剑,一手挥着棍子朝尚正弦的小腿打来。
尚正弦长得人高马大,为了不伤到这人,又不想逃得太远,之后还要花时间再走过来,施展的空间变小,他不太灵活,惹得小桃发笑。尚正弦将一路走来摘到的花送给小桃,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贴心了,大半个月来没能和这个小姑娘见上几面,却知道她喜欢花。
“谁教你的?”
“赤宴,我可是赤宴亲自教的。不错吧?”
“烂透了。”尚正弦摆出一副瞧不起任何人的表情,“你还不知道吧,现在赤宴可是四面受敌,不久就会变成烂苹果。身为魔族,你们之间的差别怎么那么大呢?”
“人与人之间,差别不也很大吗?”小桃看见尚正弦的脸皮抽了抽,拿起剑来想要打她,更加放肆的笑道,“你这么说,是在夸赤宴吗?”
“你都听重宁说了些什么?我可告诉你,那家伙欺软怕硬,要是我在的话,他肯定说我比瞎子厉害。”
打杂的少年,名叫重宁。
“嗯,对。在你面前,他肯定会说谎,欺软怕硬嘛!”
尚正弦已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盯着小桃的脸看了半晌,小心翼翼的说出口,“伤还没好吗?我都等不及要看看你长什么样子了。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小桃将花扔到尚正弦怀里,起身要走。尚正弦轻轻一拉,将小桃拽倒,整个人骨碌碌往下滚了几圈,卡在一棵树上。尚正弦正要起身去救,看见小桃已经停在那里,满眼愤恨的看着他,正弦怯怯地扭过头。没一会儿又笑嘻嘻道,“丑八怪也没关系,你当初比尸体还臭,我不是把你带回来了?到今天也没见你谢我一谢!”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可别误会。我们没打算收留你。老八说过几天就让你离开,阿浮和那个女孩奉游,都得离开,我们可负担不起。”尚正弦说完,颇有些伤感。不过这感情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
“不是你
说了算吗?”
“那个……嗯……等我能打赢瞎子的时候,再接你回来,好不好,你这个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