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1)

47 / 74 章 · 4,959

日子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波澜,一切如常。三个大人常常出门不在家,湖边只剩下还在养伤的小桃,阿浮和奉游。自从小桃第一次见奉游这个孩子起,就没有听见过她说话。相处这么些日子以来,还是没能听见过她说话,但是阿浮说她不是哑巴。奉游是阿浮救回来的。阿浮才五岁,却表现出不同于五岁孩子的行为和智慧。

两个孩子在湖边追鸟钓鱼,玩得不亦乐乎。阿浮见小桃神情间透露出点点忧愁,捧了一大把新摘的花送到她面前,奶声奶气的问,“姐姐是伤口疼吗?”

“嗯?”被小孩子看出不对劲了吗?

“还是因为姐姐舍不得这里?”

“你知道我们要被赶走?”

“不是赶走。”阿浮看了一眼身后的奉游,女孩正低着头,满脸不高兴。“我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是他们的家,不是我们的,再去别的地方不就好了?”

说的容易,没有他们的保护,在外面生活我连自己都顾不了,怎么能照顾你们两个?再说,我很害怕。槲阎生再次出手的话……现在害怕疼痛已经怕到了极点,只要稍微一想起就会感到自己身临其境,将那些真实的,一分一秒的经历再次重复一遍。还有孤独无助,这种时候无论看什么都是寂寞的,想要死去的欲望如夜晚的黑暗一样展开。只要有人在身边就好了,即使独自一人承受,也会坚持下去。那个人绝对不是这两个孩子。有他们在眼前,会更加觉得难过吧,会让他们担心的。

“把花送给奉游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奉游母兄三人的死跟她有关系的缘故,女孩在恨,但是因为无法做出任何报仇的事,所以只好躲避。小桃心中有愧,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补偿,现下只有更接近她一点。

奉游走到阿浮背后,比阿浮高出一头。

“奉游是因为阿浮折了这些花,所以难过吗?”小桃看着奉游的表情,知道自己说中了。奉游这段时间不是帮着云娘和重宁干活,或者被阿浮缠着说话,就是独自在山野间,蹲在各处忙活。小桃刚刚才想到,她是因为喜欢,所以在照顾这些花花草草。和赤宴一样。“我向你道歉,都是因为我……如果你想做点什么的话,我都接受。”

这样一说,奉游连忙上前,将花推到小桃怀里,解释道,“不是的,没有关系。要是这些花能让你开心的话,我每天都帮你摘。”

“你感觉到了吗?”小桃抓紧奉游的手。

“什么?”

奉游的眼神,就是一个单纯柔弱的十二岁女孩。

“没有什么感觉吗?”小桃再次确认。奉游摇头,看了看自己被抓的生疼的手,有些担心小桃的状况。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小桃闭上眼睛,曾经的感觉又回来了。漫山遍野,一座山又一条河,翠鸿镇,贡都,还有别的一些地方,凡人的居住地,尚正弦,老八,云娘,魔兽正在摧毁一个小村庄。说实话,尚正弦在凡人之间或许是最强的,但是同老八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还有什么?

老八是瞎子,他是靠着什么判断周围动静的呢?气味?声音?还是和自己一样的本领?闭上眼睛,以土壤或者植物为媒介,就能掌控地上存在的一切,或静或动,无一漏缺。等她意识到自己能够利用这个能力去掌控一些生灵的行为的时候,才发现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旁人为什么打架打的那么辛苦的原因。只要禁止伤害旁人的想法出现,就能躲过天雷惩罚。这么说来,打赢老八的方法,她已经掌握了。

老八说,要想跟他们在一起,得拿出些本事。不然只会拖累他们。

“我能赢。”小桃兴奋说道,“阿浮,奉游,你们放心,我能赢,我们会留下来。”

“你不像是说大话的人啊!怎么会说出打得赢老八这样的话呢?”尚正弦抱着他的剑从屋顶上跳下来,“就连我也不敢说这话啊!”

刚刚看到他明明在十里外的村庄,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屋顶,她丝毫都没有察觉!小桃低头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片黑暗,不情愿的捉了奉游的手,一道亮光像天雷一样将她的身体劈个通透。眨眼之间,她浑身是汗。心中太过紧张,无法平静。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现在又没信心了?”

都被尚正弦看得清楚。

“你怎么会回来?”

“老八担心这里会受到攻击,叫我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事。”

“你快走吧!”都是你扰乱了我的心情。刚刚明明在一瞬间,将方圆几百里都掌握在手中。奉游是媒介。这是唯一的机会,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胜算。赤宴送的指环里藏着龙鳞铠甲和一把匕首,可是她没有把握能用好。连打开那扇木门也觉得费力,明明奉游一只手都能轻松做到的事情。

尚正弦捏着下巴,将脸凑到小桃面前,睁大眼睛看了几遍,“你这是在赶我走

?”

“嗯嗯,快走。挡着我的阳光了。你来了之后,天气也变得昏暗,空气变得污浊,身上满是魔兽的臭味。哎,魔兽也是我的同族啊,难道不能手下留情吗?”

尚正弦正了正衣领,临走之前厉色道,“你说这种话被老八听到的话,绝对不能留下来。”

“这样的话,还要留下吗?姐姐。” 阿浮若有所思,“我是玄鹄,他们能看出来的。”在阳光下,白嫩皮肤上油光发亮的黑色条纹,怎么都藏不住。

小桃躺在石屋前的草地上,从日头开始西下开始到月上山头,辗转滚遍整片空地。心中的凡尘一直萦绕,耳边聒噪的声音不断,她将一只手伸进湖水中。白天的时候平静的湖面像一个被打开的洞,是纯澈的蓝色,如少女那般。晚上的湖,没有月光照耀,是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手在水中来回拨动的声音。

在谁也不知晓的黑暗里,做着徒劳的努力。她所信奉的这件事,本来觉得能够成为骄傲的这件事,如果被人发现,还要找一个可笑的借口为他们解释。

“因为太热了,想要泡个澡,可是湖水太深不敢下去。”

即使是炎夏,在山上的夜里还会觉得冷才对。

“晚上鱼才会到处游啊!况且需要一个守夜人不是?”

只有正弦和老八还没回来。小桃晃动手的幅度越来越小,趴在地上,凉气浸透身体,连周围虫子在行走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清晰。

明月相照,重重叠叠的森林间仍然漆黑一片。有的地方已然安静下来,有的地方火光冲天,哀嚎遍地,逃跑的人,动物,皮肉烤焦的臭味,横冲直撞大快朵颐的魔兽。

这是梦吗?

哎,是尚正弦啊!他举起剑的时候,真是英姿飒爽,风骨不俗。他受伤了,被魔兽一尾巴给甩到腹部,连连吐血,脸上也被划开几道口子。即使这样,他还能爆发出更大的力气,在树木之间跳跃,紧紧追着魔兽。他要出手了!

哎,弹飞吧!

尚正弦受到了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道,冲向魔兽的身体忽然向上飞去,落在水潭里,伤口陡然之间疼痛难忍。他尝试两次才勉强站起来。没能拦住魔兽!没能拦住!没能拦住!尚正弦一拳砸向身旁的树干,微微的“咔擦”一声,树身被打裂一半,拳头上满是血。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跪下来,将头埋在地上,忍不住抽泣。为什么力量如此悬殊,为什么他那么努力了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如果是神就好了,是魔也行,是妖也行,无论流着什么样的血都行,除了是人。百姓间不是追求这个吗?为了变得强大一些,和神魔妖结合。神最初也是凡人……没有任何天赋之力的凡人才是最伟大的存在,他们能够得到更多的感受,得到更多的历练……感受到什么?痛苦吗?不止一次的这么问自己,作为凡人的意义到底在哪里?是为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编出来的瞎话吗?因为无法轻易做到,所以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去追求,守着自己的凡人身份,幻想能做出一番事业。这样想着,追着,骗着自己一直到死。

有声音靠近。尚正弦抬起头,嘴巴张开宛如树高的魔兽正在笑。

在笑。什么时候魔兽学会笑了?它的嘴角上扬,露出七尺长的獠牙,面目可憎,但是能够看出来它是在笑。尚正弦紧张的抓起剑,眼睁睁看着魔兽从他面前走过,一步一步都十分小心,害怕惊醒了树林里的鸟,担心踩坏了树。

头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事情。尚正弦同老八回到石屋,相顾无话,老八也是在分身乏术之时,看着七八头魔兽在一瞬间忽然变了性子,笑着离开村庄。

“这世上奇怪的事多的数不清,别想了。”老八说。

尚正弦一眼便瞧见趴在湖边的小桃,心中一跳,这一瞬间以为她横尸在那里,连滚带爬的赶到小桃身边,她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脸无辜的问,“你回来了,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睡了一天,好累啊!我真的好困,走不了了。是不是要赶路?我告诉你一件事,要不要听?”

“不听。”

“不嘛!我要说。”

“你睡个觉怎么跟醉酒似的,可别跟我撒娇,恶心。哎,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接受不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梦见你正从树上跳下来要杀一头混沌兽,我‘啪’一下,一个响指,把你给弹飞了。”

“你这么长的头发,是不是每天都要洗一遍?”

“打架的时候不会缠到树上吗?不会被揪住丢出去吧?”

尚正弦抱着小桃往石屋走,听着这些话,心中又是惊疑,又是暗恨,“你为什么会知道?”她说的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就算关于头发是自己想出来的,或者是重宁告诉她的,杀魔兽被弹飞的事,该怎么解释?原来那魔兽就是混沌,他之前都不知道。

“先试试看。”老八如此判断,“也许这就是她的能力。她是魔族,总有些生存能力的。”

“怎么试?要把她丢到魔兽面前吗?再说了,未卜先知的能力该怎么打死魔兽?”

“我来!是

我来试,你放心,我会手下留情!那可是云娘护着的人,我也不能太过分!”老八气急败坏。

当初提出一场比赛是为了让小桃知难而退,如今是为了试探她的本事。就算不能赢,老八也不再打算赶她走。这件事当然不能告诉小桃。

山上有一处还算平整开阔的地方,作为赛场。老八只往那一站,吩咐小桃可以带任何武器。嗯……除了尚正弦的剑,老八用来当拐杖的木棍,满山的石头,还有什么武器?小桃拿着老八的棍子,远远躲在另一方。

这几天她观察了一番老八的本事,身手很不错,同尚正弦不相上下,他用法术控制写着咒文的铜币,能造成致命伤害。老八站在原地不动,甩过来一颗石头,正中小桃的双脚正前方,地下深埋一块巨大的岩石,小石子深深嵌入岩石中,迸出火花。

“不要拖延时间。”老八沉声说道。

这个人看起来凶巴巴,又这样厉害,小桃不敢多观摩,只好逼着自己上前,用蹩脚的动作攻击比她搞出半个身子,又格外雄壮的半人半神。

就像在茂密的树林里行走,随手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踢开脚下的障碍,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短短的时间内将小桃多次打趴下,耗尽她的力气。

“怎么?要认输吗?”老八说,“我可不会让你睡一觉再继续。”

“你认输吧!”小桃坐在地上,做出要把棍子折断的样子,“不然我毁了它。”说完,连打三个喷嚏。震得胸腔疼痛,没有被老八打得吐血,却因为这三个喷嚏咳出了血。她觉得自己怕是要走到生命尽头了。不断地,不断地,一直不断地受伤流血,她怎么支撑的住?

“你尽管试试看。”

她用力去折,果然没有办法将三指粗的普通桐木给弄断。小桃躺在地上,“再等等……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用同样的方式来感知周围动静了。她的心在砰砰跳,头挨着凉凉的地面,草叶微微穿过布条,刺在皮肤上。阳光,久违的明亮。停下呼吸似乎太久了,她快要忍不住。就算是死,也得做到……

老八失去方向,“人呢?正弦,那丫头是偷偷溜了吗?”他很少这样恐慌。

“我在这里呀!”小桃骄傲的一笑,心想自己赢定了。她蹦着跳着靠近老八,但是他一动不动。

只要停下一瞬间,不要做出什么反应。她闭上眼睛往前走,不小心把自己绊倒。老八在笑,“你还有什么本领?在学我这个瞎子吗?”小桃挥棍,老八正伸出手臂,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愣愣的接下这一棍,并不十分疼,挠痒痒一般的触感,只是他在震惊,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他感知到棍子打过来,可是无法做出反应,身体被控制了一样。是她做的吗?是怎样做到的?如果是别人的话,根本不会意识到是自己被控制了,而是会怀疑自己精神恍惚导致的失误。

坐下。

小桃将棍子挡在老八腹前,轻轻一推,这尊巨岩一样的身体十分听话的向后摔倒。而后小桃滚到一边,看着老八愣在原地的样子心中忐忑。明明只要一瞬间,在谁都不会察觉的一瞬间控制他,为什么这个人一直没有做出反应?这样的话让别人怎么想?会不会发现她做的事?猛然间,她想到自己的可怕。

他在配合。为什么?不由自主的配合着她往后倒?

尚正弦从半空提剑刺来,老八探出几颗石子,尚正弦一一劈开,最后落在老八面前。尚正弦微微一惊,自己被迫偏离了方向。忽然间身上各处又被石子打中,尚正弦痛得满地打滚,意识到这些石子是一同从老八手里射出来的,心里再次为自己的才能不足感到难过,嘴上却大叫道,“你那么让着她,就不能让着我一次吗?求你了,让我杀了你吧!”

老八没去搭理撒泼耍赖的大个子,捡了自己的木棍,敲了敲尚正弦的脑袋,扔下一句,“她进攻不足,以后你来教。还有……”

“还有什么?”尚正弦兴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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