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赤宴在翠鸿镇出现已经过去两个月,天将降怒于七十二宫的传闻愈演愈烈。一切都源于赤宴大量购买叠星果,四处散发,先是逼得贡都利欲熏心,加急产出,后来又派出大量人马将赤宴散出去的叠星果抢回去二次卖给赤宴,惹起众怒。有几支山魔队伍曾经攻上贡都,虽然惨败而归,但是贡君也受到不小惊吓。他们这才反应过来,长时间以来受到了赤宴的戏耍,于是向天上禀告,要将七十二宫彻底铲除。
魔山地界本是荒芜之地,少有生
灵存活,但是这几千年来,山魔的数量越来越多,实力不可小觑。曾经惹得人间瘟疫横行,还有半魔杀神之事发生,天上早已忧心忡忡,想要找到机会整顿。这次算是等到了借口。
“怎么可能呢?天上为了贡狐引起一场大乱,怎么说都觉得不可能啊!”
“也许不是大乱。” 说话的人用脚捻死一窝蚂蚁,“就像这样,要是简简单单两三下就铲平了七十二宫呢?这样就不叫大乱了。”
阿浮扯一扯小桃的衣服,仰起头一派天真问道,“姐姐,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信。”小桃说,“不过,你一点也不害怕,对不对?”
“可能因为我是玄鹄。”阿浮说,“玄鹄生来什么都不怕。”
“只怕背叛了主人。”
你们的主人是谁呢?这个问题,阿浮一直都没有告诉小桃。这一个多月来,两个人相依为命,在一家农户的柴房中安了家。为了照顾阿浮,小桃想要自舛的欲望逐渐被压制起来,每天去帮镇上的人家干活换回食物。槲阎生还会常常在暗中捣乱,带着杀死小桃的决心。不过小桃越来越从容,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她都默默的收拾烂摊子,向旁人道歉,不急不躁,不生怨念,不生报复之心。
为了谋生,她为大半的翠鸿镇人画过槲阎生的画像。槲阎生原本就是以算命先生的身份闻名天下,后来越传越神,众人便将他供起来,如同对待神一般。
没日没夜画像的时候,槲阎生坐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冷笑。
那一次与槲阎生同归于尽,小桃回想起来,浑身一阵恶寒。是她赢了的,一阵疯咬,槲阎生躺在地上大喘粗气,没有动作,她夺了槲阎生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
“我是杀不死的。”槲阎生装死之后大笑着睁开眼睛告诉小桃。
他的笑声如影随形,梦魇一般纠缠着她。
那把用来杀死槲阎生的匕首,是赤宴曾经送给她的。指环也在槲阎生身上。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小桃受了不少雷刑之后,拖着虚弱的身体,淡然问道。
“我买来的。”槲阎生略带嘲讽,“赤宴也认不出我啊!”
小桃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部,抓起一颗石头砸向槲阎生的眼睛。她连打几个喷嚏,撕扯伤口,痛得要命。“你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槲阎生默认,小桃又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槲阎生轻佻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这个,我带走了,不会还给你的。”小桃指的是匕首和指环。龙鳞盔甲也在指环中。得了这些东西,她的生活仍旧没有好过多少。
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她身上的伤越来越严重,终日沉浸在自己的恶臭之中,几乎感受不到有这么一回事了。在帮农户拉磨时,微微一动,脓水哗啦啦流到脚底。
明知这副样子,她不能再到人群中去,但是为了阿浮的一口吃的,她必须以这副身子去求,结果当然是遭到驱赶和厌弃。只有阿浮紧紧拉着她的手。阿浮看见自己的手上沾染了小桃黄色浓稠的液体,偶尔还有黑色黏腻的虫子,笑着擦掉,再次拉紧小桃的手。
他们躲进树林中。得益于先前在七十二宫赤宴和信阳教授的捉鱼烤肉之法,小桃和阿浮得以生活下去。想起这些,小桃不觉露出笑容。似乎赤宴说过这样的话,“要是你什么都不会,以后一个人在外该怎么活下去呢”,他是早有先见之明,所以才找机会亲自教了这些吗?
真是离开家之后,才会想起家的好。
传说终有一天成为了现实。那是在距离赤宴离开翠鸿镇整整三个月之后,一头蛤狈在正午时分,大家正悠闲欣赏夏景的时候,闯进江边的酒楼中,当场踩死三个男人。翠鸿镇,是一个神、魔、妖、怪、人混杂而居的地方,能人奇士自然不在少数。按理来说,大家合力杀死蛤狈,自然不在话下。可这次的蛤狈,与小桃之前所见有所不同。
魔兽也是兽,再怎么庞大又凶猛,也是血肉之躯,知道疼痛,也懂得保命。可是这次的蛤狈,它似乎失去了理智,即使被刺中要害,还是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势要同归于尽。
一番苦战,蛤狈如同一头刺猬,身上扎满各种武器,短短的时间内,毁掉了三条街。小桃带着阿浮躲在附近观战。从头至尾,惊心动魄。经历了这么多,小桃发现自己还是怕得要死。明明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魔兽怪人比比皆是,她却处于赤宴建造的鸟语花香中安稳,难以面对这样的恐怖。阿浮蹲在树根旁,面无表情,偶尔说一句,“姐姐,这样下去的话会有更多人受伤。”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七十二宫遭了大难,连附近的魔山也被殃及,魔兽们四处逃窜,天下即将大乱。”
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应该是在小桃附近,透着股慵懒,对蛤狈祸害翠鸿镇这一幕不仅没有畏惧或者同情,反而大有小瞧的意思。小桃循着声源,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正站在她身后。
好高!
小桃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仅及这人的腰部。棱角分
明,而长相柔和,即使摆出严肃的模样也有一种偷笑的感觉。长发及腰,用一条花布绑成马尾模样,一身月白色褂子,腰间一柄乌金长刀,一见便知是富贵之人。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矮了一头,穿着破麻布衣裳,身上斜跨一大串铜钱,钱上刻着某种咒文,手上拿着一根像腿那么长的棍子。虽然打扮邋遢了些,但是仔细看去,也是一表人才。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小桃。整个过程,只有眼珠转过来。小桃发现,戴了铜钱的那位,其实是个瞎子。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长马尾男子对同伴小声说。
“是啊,该不会是得了瘟疫,小心点为好。”
“看起来是个小姑娘。”
小桃着急摆手,解释道,“我不是瘟疫,是普通的病。”
高个子男人忽然蹲下来,脸上绽开笑容,伸出长长的手指戳了一下小桃的下巴,脓液沾到他的手上。小桃连忙后退。他明显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小桃有自知之明,担心弄脏了别人的手。
“你是青魔后裔?从七十二宫逃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小桃惊疑。
这人又看了看阿浮,欢愉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些,微微惊讶,“这是玄鹄?这是什么组合?玄鹄怎么会放任族人跟在一个半魔身边?老八,你知道吗?”
被叫作“老八”的瞎眼男人用棍子敲了一下高个男子的头,训责道,“叫大哥!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关注这些?正弦,你抬头看看,要不要再煮锅饭吃完了再行动?”
“有什么好急的?老八,你先上。待我看出它的破绽了,一招毙命。”
“混账!退后!”
尚正弦叫小桃和阿浮躲到自己身后去,三个人蹲在树旁,随口聊了起来。互相报过姓名之后,正弦看着小桃,盯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看老八制服蛤狈的情况。老八用铜钱作为武器,漫天撒钱,之后飞身阵中,将整个战场搞得乌烟瘴气,什么也看不见。
这样一来,气氛变得轻松,情有可原。
“你们是什么人?”小桃问。
“我吗?”正弦回过头来,又盯着小桃的眼睛看一会儿,笑道,“我是人,实实在在的凡人。别看我年轻,我可是从出生就开始学艺,四处闯荡也有八年了。那位啊,一半是神,一半是人,可你看他的招式……”正弦偷笑,“也就会那么点儿,像不像个捉妖的道士?”
“是为谁做事?”
“人间皇帝。”正弦仰天叹道,“人的力量是最弱的,容易受欺负,所以我们被组织起来,到处除妖,除魔,有时候也能杀神。你是不是认为神是三界统领,动不得?其实很早以前,神在成为神之前,他是人。人才是一切的主宰。别看人这么弱小,他们没有庞大的躯体,没有开天辟地的力气,也不容易学会这些法术,做不到稍稍一动手指就能翻天覆地,即使这样,到最后还是人最厉害,你相信吗?”
“你是说,你最厉害?”
正弦闻言一震,脖子僵硬,看着小桃半天才抿着嘴巴笑出来,“不是,我当然不敢这么说。不过啊,老实告诉你,虽然我没有这个实力,但是有这个自信。你明白吗?小姑娘,我看你得好好向我学习,不然拜我为师好了?”
“真的吗?我愿意!”小桃欣喜若狂,就差马上跪地磕头认师父了。“可是,我……”她浑身腐烂,怕是没有多久可以活了。她想起阿浮,要是能帮阿浮找一个归宿那么在世上就了无遗憾了。
“哎——别激动,我开玩笑的。”正弦干巴巴的笑道。“让我收个徒弟,干脆让我死好了!”
“阿浮呢?”小桃站起来四处张望,不见小孩的身影。
正弦趁这时候拔出刀来,冲尚未杀死的蛤狈迎面冲过去。
那蛤狈被老八打得倒在地上,安静了一会儿,旁人都以为这次肯定能放心了,没想到这魔兽又倏地站起来,将老八给拍到另一条街上去。正弦几次跳跃,来到蛤狈头顶,举起长剑,直直插入蛤狈的脑门。纵使这样,蛤狈还是没有停止行动。它嘶叫着,一个甩头将正弦扔出去,直直的冲一个方向跑去,动作迅疾。正弦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在地上,再去追的时候只赶得上蛤狈的尾巴。
小桃看着蛤狈朝自己飞奔而来。原本能容得下三辆马车并行的街道容不下蛤狈,街道两旁的房屋一路被撞毁,然而丝毫影响不到它的速度。被撞成肉泥,即将告别金灿灿的阳光,心中是愉悦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从前的种种,遗憾,悔恨,喜欢,开心,孤独,水流一般过往,遇石便撞。想了许多,唯独没想着如何逃命。
蛤狈越来越近,大概只需要数五个数……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