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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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求生

槲阎生。

脚下的水花溅到小桃的衣服上。魔犬的血徐徐流淌,紧跟她的脚步。瓢泼大雨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槲阎生将一指伸进耳朵,歪一下脑袋,再拍怕耳朵,觉得聒噪。他还准备好了被小桃发现时要说的话,没想到她根本没有回头。

面前还有至少……百八十只魔犬。

“真麻烦。”槲阎生一边小声抱怨,一边闯进魔犬群里,任由一颗利齿划伤他的手腕,鲜血在空中画出一个个花儿。“大哥,你们有这么好的牙齿,而我有什么?我还要撑伞,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像是在雨中惬舞,乐于将魔犬聚集在自己周围,若有一只不听话跑出去追别人,毫不犹豫一击毙命。

“哥哥来呀!来呀!快快的来追我呀!你追不上呀!你也不行的呀!哎呀呀!不小心拔掉你的牙齿了!这可是个好东西,那我就拜托你的兄弟姐妹们带回去给你,先别走,别走,我们大家还没玩够呢!你可以再找帮手,我始终孤军奋战,不来可怜我吗?我打扫战场很干净的哦!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段俏皮而不失稳重的曲子唱完,街道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人开窗来瞧,槲阎生立马跳过去,献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是我呀,大哥,没事的,快点睡吧!我数一二三,马上熄灯哦!”

话音

刚落,窗子关上了,屋内的烛火都灭了。

“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啊!”槲阎生咂咂嘴。

大雨之后,街上一片清明。阳光过亮,目及之处,一切都在发光。赤宴乘着车撵,人们捧着鲜花水果,伴车而行。信阳站在一侧,拍了拍赤宴的肩膀,“你在看什么?”

赤宴仿佛晃了神,目光陷入某个地方,久久不能脱离其中。

“在看……我的心。”

“你说什么?”信阳微微蹲下身,离赤宴的脑袋更近一些。他望着脚下人群,花花绿绿,人头攒动,一阵眩晕。

“你没有闻到什么吗?”赤宴微微一笑,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见信阳似乎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心中不安。

“好像……”信阳仔细搜寻。在这个地方,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更多的是他不能辨别的气味,深深侵扰着清醒。“有熟悉的味道。赤宴,我去去就来。”

赤宴一把抓住信阳的肩膀,“别去。”

信阳只好在旁边站好,不由得回过头去,看那一个打扮与众不同的人。是她,对吧?为什么赤宴看到了不叫住她呢?赤宴听闻姜绮成为贡君夫人之后,带着王冠角鹿的整只角来贺,其实是为了迫使贡君能够说到做到,帮助她成神。没想到贡君极其狡诈,说是不劳赤宴费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要静待十来年便能看到结果。一出门,白熠将所有事都告诉了赤宴。

所谓的成神,不过是幌子。他们从四处搜寻年轻美貌的女子,抓进五金山,以血肉之躯灌溉叠星果。小桃身上出现异症,才侥幸得以逃离。

她变成那个样子,赤宴为什么不帮忙?

“她要是有意,就会先开口。”

“可她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她不会开口的。”信阳气恼,“我去找她。”

小桃一直向前走,一直走。短短几天里,把翠鸿镇大街小巷走了个遍,仍然找不到落脚之处。她想起庙后面的树林,觉得现在没必要混在人群中来保护自己了,贡狐没有再现身,在镇子上反而会招人厌弃,招人追撵。胳膊上的布条在这几天常常会湿透,不是在流汗,而是……身体在腐烂,渗出来的脓水。她不敢去拆开布条来看看,后来整条手臂都不敢动,生怕感受到那里爬出虫子。

最后的希望已经没了。见到赤宴高高在上,坐在华丽车撵中时,她不敢用自己流脓的手去靠近他,不敢以现在的面目多看他一眼。她竖起耳朵,努力的听。信阳在说话,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就会舒服一些。他在笑,多想好好看几眼,她也不能够。

“……我的心。”

赤宴当时这么说了。他是在说谁呢?在大街上,对谁表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现在体会到那天窒息而死的妇女心中的挣扎,一边想死,一边寻找着理由不让自己埋首于屠户的刀下,打铁的火炉里,隐匿在树洞中的深井。她快要失败了。

小桃走进庙后面的树林中。这儿和别的树林没什么不同。她看见干枯的枝杈,想到自己被刺穿肚皮的场面,看见深潭,想到自己溺死其中的模样,看见悬崖,她站在边上,想到翱翔于空中,坠落于地的快感。

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去完成这一次次自我谋杀。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的占据了大半意识,伴随她到任何一个地方。她快速逃离,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方也是如此。

她看着一把剁肉的刀。手起刀落,猪头细碎。

围观的人们说说笑笑,虽然知道小桃站在那里,但是老板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理睬她,也就是说,没有赶她走的想法。一位面相和蔼的中年女人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块肉给小桃,眼睛里满是闪闪发亮的星光,“拿着吧!”

小桃没接。

那女人把肉放回篮子,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在小桃面前打开来,是一个肉饼,闪着油光,肉香扑鼻,强塞到小桃手中,“给你这个,这下该满意了?快拿去吃吧。”

她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还有什么呢?她想要追求什么?当初在七十二宫,一心想要离开的理由是什么?她回忆起以前的种种,但是那些记忆似乎很远很远,变得不是在她身上发生的故事。现在,剩下什么呢?一心求死,别无他想。

“小桃!”

熟悉的声音。

她往前走。那人再叫一声,来到她面前。小桃后退几步,“你不要靠近我。信阳,别过来,站在那里就好。”

“你怎么了?”信阳伸出手,“小桃,你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的,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小桃说,“我不回去。”这副样子,怎么回去见人?赤宴他,会怎样?不敢。不愿意。无比的想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你要怎么办?别这样,小桃,跟我回去。即使赤宴他对你不好,即使你不愿意,还有我在,听我的,跟我回去。你会恢复的,别担心。”

“你别说了。”小桃把肉饼递给信阳,“这个给你,我走了,信阳,我们以后有缘再见。到了那时候,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对我好,对不对?”

“对,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这样对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等着你。”

为什么呢?又不是爱情。不能再近一步。我要去什么地方?至少,先躲起来,不再遇见赤宴和信阳。也许,她熬不过这次考验。为什么突然,无缘无故的充满这样的欲望?有没有活下来的理由?她不想认输啊!一定有的,她喜欢的阳光,喜欢的花草,还有夜晚的宁静。

这种痛苦。张开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在想着有什么东西钻进来让她满嘴是血,撕裂的痛苦蔓延至全身,把整片天空吞进腹中,让全天下一起陪葬。可是不能,普天之下,一片祥和,只有她自己的身体中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只有她自己做着歇斯底里的斗争。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不要!她走在街上,想到无限黑暗在身体中交杂混战,手指抓着树干,以为能够靠着破坏一些东西来让自己心中舒服一些,结果她的手指在痛,树干上留下许多恶臭的脓汁。

一道雷劈下来,她瘫在树根上,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息。

“那位姐姐,她怎么了?”路过的一家三口在小桃附近停下,小男孩问他的父母亲。

“她受伤了,给她点吃的吧,阿浮。”

男孩拿着纸包走过来,放下食物的同时,却丢下几颗百苦箴。小桃抬眼去看他,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这不是埋在万铃花林的小玄鹄吗?她抓着树根,一直望向男孩的背影,看他拉起妈妈的手,继续往前走。感觉的触角紧跟他们的脚步。

小小的人儿,还在回头。“我是玄鹄,姐姐,还是我。你还能认出来我吗?玄鹄也是血肉之躯,对不对?除了执着到可怕的信仰,和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为什么会忍受这种苦楚?我根本不想成为玄鹄。可是……所以,姐姐,我理解你。吃了驱使人赴死的毒,是用玄鹄的心脏炼化出来的,无药可解。你无论如何也逃不过的。百苦箴,你喜欢吗?”

又是他吗?槲阎生。小桃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些日子忍受的痛苦,完全是因为槲阎生给的百苦箴才造成的。他想让她死吗?为什么?从她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是这样吧?对父母说她会弑父篡位,会做出惹起天怒的毁天灭地之事,所以她才被父母放养在山上。还有那一年,她如今都想起来了。那一年,魔界瘟疫横行,是槲阎生说应当以至恶之人祭天。那个至恶之人是谁?是她。

就是祭天的那一晚,她第一次遇见赤宴。

两团绿藤在阿浮身边蠕动,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化为齑粉的父母亲在他面前飘散,随风而逝。一个巨大的身影慢慢靠近,小孩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口深井,到处都是阴影,明明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只要跨出一步就能到达,但是他也知道,无论自己逃到哪里,那阴影都会笼罩着他。

一个人从身后拉过他,整个身体被包裹在一个恶臭的黑暗之中。小孩子努力从中探出头,看见槲阎生那张干净清秀的脸。难以置信,是这个人在一瞬间的功夫杀死了他的父母。

“你想救谁?”槲阎生一副俾睨天下的模样,好整以暇问道,“你,还是他?”

阿浮的身上缓缓长出藤蔓,小孩子的脸僵硬着,毫无表情,眼睛里充满恐惧。槲阎生露出得意的笑容,又压制着心中欢喜,观察小桃会怎么做。她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信心能做出什么样的反击来。

她还没有出手,只是有一个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而已,一道雷劈下来,小桃连忙推开小孩,往槲阎生身上撞过去。她确定自己是躲在槲阎生身下的,可是那雷仍旧不偏不倚打在她身上,没能伤着旁人丝毫。

槲阎生捂着肚子大笑。

她感到痛苦。不仅仅是因为雷劈,还因为与槲阎生相撞的那一刻,有一种不知是来自于己身曾经的感觉,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回忆,小桃十分清楚,那是浑身被藤蔓捆绑,勒紧,慢慢窒息的真实体验。

槲阎生忽然收起笑容,整个人像是从来不会笑,只会加害于人,只会做出邪恶残忍之事的罗刹。他说,“真蠢啊!我怎么会是跟你?”

“既然你这么觉得,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你杀人这么方便,为什么要兜那么多圈子来害我?”小桃越说越丧失了想要活着的一丝丝理智,“我真为你开心啊,算命先生,我马上就要死了,你也是。”

一道雷。

一团藤蔓将两人包裹起来,阿浮只能看到绿色的圆球滚来滚去,藤蔓不断地生长,交缠,就像有生命的触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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