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了不起啊!”
“看来是受了很多苦,才强迫自己咽下去这个,不然活不到现在啊!想想我们,不是幸福多了吗?”
“难道不是这孩子毅力惊人吗?要是你的话,在饿死和吃百苦箴之间,你肯定会选择去死,我没说错吧?”
听到大人这么说,两个男孩子各自拿起一枚百苦箴,小心试探着舔了一口,苦的五官变形,连连吐口水。哥哥还把百苦箴往妹妹嘴里送,被妹妹及时打掉了,他又把这果子给母亲尝,憨厚的妇女不忍拂了孩子的盛情,舔了一口,同样觉得苦不堪言,和孩子们闹在一起。
其实,我也没吃什么苦。我觉得这个很好。虽然苦,但是我的身体好像很喜欢百苦箴。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问过郑融辛,白头冀不会造成这个状况,青魔一族的枷锁也不会让人变成这样,那还有什么呢?啊!对了,怎么一直都没有问郑融辛,他母亲是如何克服了下山之后浑身溃烂这个症状的!
男孩又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把自己裹起来?我以前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他说自己是青魔的后代,下山之后就会浑身溃烂,生蛆育虫,无法可解,后来人还活着哪,可身上都臭了,半夜里被一群野狗给拖走了啊!”
一番话说得小桃浑身战栗,埋首于膝间,仿佛真的闻到了自己身上一股恶臭。她浑身发热,发痒,感到皮肤上有东西在动,从胃里开始,爬到胸腔,顺着喉头,咬破皮肤,爬到背上。她忍着不动,以免被别人发现异常。
庙里这番骚动还未平息,又有一波起。有人喊了一声,街上沸腾起来,庙里的人疯了似的往外冲,他们兴奋不已。妇女晃了晃小桃的肩头,急急扔下一句,“快点去拿叠星果。”
叠星果?怎么回事?小桃虽然好奇,但是她现在没有心情。即使想念了很久的叠星果,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不值一提。庙里空无一人,贡狐也许会趁这个时候来杀她,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里,给别人造成困扰。她这么想着,爬起来,找了一根棍子做拐杖,来到街上。
人群拥挤,欢呼声沸腾。一辆装满叠星果的车子,比整个街道的房屋还要高,艰难前行,一边走一边撒下大量的叠星果。车上三人,都是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满口脏话,没有表明其身份的标志,小桃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小庙便是街道的尽头,叠星果散尽。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没过多久街道上恢复正常,零散的叠星果落在地上,即使只是损坏了一点点,也没有人去捡。那可是珍贵的叠星果啊!究竟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庙里的兄弟俩双双捧着一大堆叠星果来到小桃面前,喜滋滋道,“你看,我们拿到了这么多!”
“恭喜啊!”小桃说,“这叠星果不是很珍贵吗?”
哥哥急道,“是很贵,我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么随便送人了吗?”
该不会是贡君大发善心?
“是七十二宫魔王赤宴!早就听说他生来不凡,短短四年时间把荒寂魔山变成世外桃源,连贡君也眼红呢!最近赤宴到贡都去了,听说是因为山上的美人儿成功踏上成神之路,所以花了重金买下大量叠星果,四处派发,为了庆祝。前段日子已经发过一回了,这是第二次,也许以后还会有。”
“谁告诉你的!”弟弟不满。“明明是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有什么可报复的?”哥哥寸步不让,步步紧逼,弟弟急得面红耳赤。
是谁成功踏上了成神之路?姜绮吗?赤宴不可能不会知道姜绮已经成为贡君的夫人,也许他还要向这位人间的富商之女行礼。不是姜绮,那就是她了。把活生生的人挂在树上去养叠星果,最后将死尸堆在一起,一把火烧掉,这就是所谓的成神之路吗?赤宴知道这件事吗?他当初阻拦她来到贡都,是因为知道这个阴谋吗?
她现在才知道赤宴的好。还有母亲,月婵,如果有另一种命运的话,会是什么样?b
r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眼睛上,一片血红。那液体渗进布条,紧紧贴在皮肤上,小桃感到那里有虫子在动。周遭有惊叫声,有痛哭声,有哀叹声,还有主持公道的领导者无情指挥的声音。叠星果骨碌碌散落一地,滚到小桃的脚前。她看着那些果子,多多少少都沾了红。她被人撞来撞去,挤出人群,落在自己的世界里零零散散拼凑出刚刚发生的事情。
兄弟俩为了赤宴派发叠星果的目的而大打出手,互相用长矛戳穿了对方的脑袋和肚皮。
长矛是哪里来的呢?小桃在极度的恐惧中仍然睁大眼睛去探寻那长矛的模样,确定了是贡都之物。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小桃在混乱中一眼锁定几个穿着便装,隐匿在人群中的贡狐,她不顾一切的冲过去。其实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但是她没有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冲过去,问问这几个狐狸,到底为什么要给兄弟俩武器,让他们互相残杀!
她感到了,一切的动静。这条街道上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声音。她的身后,是根据这些活物所描绘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地图,她的意识可以随意的到达任何一个地方。
兄弟俩的母亲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撞在小桃腹部。那妇女已经擦干了眼泪,拦着小桃不让她去看两个儿子的惨相,推着她往后走。
不可以。她的身体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缕怒火。她盯着那一双得意的眼睛,感到有支箭射穿了他的胸膛。几乎是在同时,一道雷劈中小桃,众人皆骇,纷纷逃散。
人群一角又爆发出巨大的震撼声来,小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妇女找到女儿,抱着她又哭又笑,“没关系的,你别怕,母亲也不怕,我们这样的人,怕什么死呢!这不是常事吗?孩子,以后就剩我们俩了,母亲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把你抚养长大,不会抛下你的,乖女儿。”
女孩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忽然间,母亲往前跑去。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我要去死!”
“不!不能死!”
“不行!死!快!刀!火!井!死!好高兴啊!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不可以,不能!我的女儿啊!”
“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能死了。死后的天总是黑的,可是布满星星,我喜欢星星,很讨厌白天。天亮了就要去找食物,被欺负,与那些极丑的人打交道!两个孩子已经先去了,我怕什么?快啊!”
妇女一直往前跑。女孩不愿意母亲这样,使劲往后拖,可是母亲丝毫不顾虑到她,孩子被拖在地上往前走。
“母亲,你不是说要好好照顾我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求你了,回来!母亲,回来!求你了!别这样!我害怕!母亲!”女孩大声哭喊。
陆陆续续有人来拦,将那寻死的妇女团团围住。
“我母亲要跳井!求你们帮帮我吧!”女孩跪着向周围的人们乞求。
“这周围哪里有井?根本没有井啊!这里有井吗?”
“没有。”
“根本没有。”
小桃听到女孩的声音。“母亲要去跳井,我知道。我感觉到了,她要自杀。为什么?为什么?是百苦箴惹得祸,对,是百苦箴,为什么那个姐姐没有事?”女孩回过头来看小桃,眼神宛如破碎的水滴。
百苦箴是翠鸿镇的“神”给的,拜托哥哥送给浑身裹了布的姐姐做礼物。小桃看见这位“神”的长相,想起在小贡都看过的那张名为“槲阎生”的人的画像,想起圣辅的胡子底下藏着的那张脸。
身后如同披着一片海,沉重又火热。翠鸿镇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狗,种种心事动静都在海中飘摇,每一个细节都任由小桃唾手可得。她陷进这样的感觉中,一时间无法摆脱。茫茫人群中,她寻找,像所有凡人一样,用自己的眼睛,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张望,如此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她知道一直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在哪里,她恨的是,到现在才知道有一双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如果早一些发现,兄弟俩的悲剧,会不会避免?
那双眼睛就在斜对面的屋顶上。那个人顶着一张“槲阎生”的脸歪坐在屋顶喝茶,无限惬意,见小桃看过来,举起一杯,以示好意,盈盈一笑,优雅至极,一饮而尽。
那位母亲死了。被众人围在中间,怀拥女儿,口鼻紧紧贴在孩子的脸上,活活将自己捂死的。人要是想干什么,总有很多办法,谁也拦不住。
今天街上发生了很多事。一共死了四个人,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里。其中一个,是个壮汉,不知被什么东西穿透了胸膛。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凶器也没留下。女孩回到庙里,同旁的人一样,安安静静享用自己的叠星果。小桃仍然坐在佛脚下,警惕的看着大家。
祥和之中总是孕育着惨烈的悲戚。
小桃微微换了换压麻的脚,庙中所有人的眼睛顿时齐刷刷扫过来,外头还下着大雨。反应如此迅疾,不是因为耳朵灵,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会自己走,你们不
要担心。”为了自己的安全,小桃在有所动作之前,先费了很大劲不清不楚的说出这句话。她扶着佛像慢慢起身,仅仅向前行走一步,身子不稳,摔到地上,只好顶着众多的目光,往外爬。最好能够快点出去。为什么没有选择门口的位置呢?里面暖和吗?会不会丢掉性命呢?好怕啊……该怎么办?求你,让我好好的到外面去。她想知道这些人的想法,现在却不能了。满心都是恐惧,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许多虫子在冰冷的身体上爬。
庙里这些人对小桃是恐惧的,恐惧之中又想挑战一下试试看,毕竟这个牵扯出四条人命的罪魁祸首正在地上爬着走。
有人拿起了木棍,有人拿起了石头,有人早早准备好了耙子。还有一柄长矛,是后来从尸体上拔下来的。
一块小石头砸到小桃头上。是一个小孩扔的。
接着,木棍,耙子,长矛等物纷纷命中小桃的身体。
“是不是你干的?说啊!”
“一家四口,死了三口,要说是什么原因,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今天同你搭话了。你说!到底是什么怪物,对他们做了什么?”
“还想做什么?害死我们吗?”
小桃握紧拳头。一道雷劈下来,没毁掉屋顶,没伤着别人,单单把小桃劈的吐血。“我没有。我没有想报仇,我没有想反抗,求你了,很疼很疼,我不反抗,我什么也不想。让我出去吧,我也想看星星。”
七十二宫的星星,是最好看的。她曾躺在屋前的稻草上,在赤宴房间的屋顶和露台上,在烂柯涧的秋千上,在卷云兽的背上,和月婵,和母亲,和信阳,和赤宴,一个人。她好想回去,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信阳在,尽管他喜欢翠河,还是会对她好。有赤宴在,其实他是向着她的。不论做什么都行,总比在这里受这些折磨好。过去再怎么难过,也没有遭遇过这些事。
她爬出庙门,一半身子被雨水浇湿的时候,那些人就帮忙把她扔出来,关上破烂的大门。小桃从九层台阶上滚下来,掉进水潭里,望了望天,雨水浇灌满脸。她沿着街道往前走,两边人家的屋檐下还亮着灯笼,不知从哪里来的狗跟在后面大声叫唤,一点儿也不怕把自己淋着。她不敢去蹭人家的屋檐躲雨,那几条狗却可以。
“人还活着,浑身发臭,被一群野狗给叼走了……”
那会是什么样子?会疼吗?还是说,疼一下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这样走下去吧,等到天亮,太阳出来,身子就暖和了。野狗也会饿,它们为什么要在雨夜出来觅食,为什么会盯上人呢?恐怕不是普通的家犬,而是魔犬。信阳他属于什么?是妖吗?他说过这件事吗?为什么翠河总骂他是狗,他不在乎呢?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是狗吗?他听不懂其中的羞辱吗?如果有来世,可以嫁给你吗?你会喜欢我吗?信阳……
魔犬,长什么样子?以后见到信阳,还可以告诉他。她一边想回头去看看,一边怕的后脑勺发僵。除了往前走,她无法做出另外的动作。
身后跟了一群野狗。
如果有人看到,会不会误以为她是犬之王呢?那样的话,表情应该更轻松些才是,昂首挺胸,骄傲些,假装自己天下无敌。
有一只狗扑上来了。就像那孩子的石头一样。一旦开始,就会没完没了,最后没有人收场,不了了之,谁也没有错,除了第一个扔石头的孩子。
先是肩膀,还是后脑勺?希望是脖子,一下子就毙命,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害怕,还是害怕,谁能看到我这张不可一世的脸上其实在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