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

40 / 74 章 · 4,545

众人皆疑。阿云娘在贡君手上承罪受死,怎么还能让贡君赐予这么大的恩惠?那阿云娘长得五大三粗,无姿无色,脾气暴躁,满口脏话,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贡君令下

,魔王和圣辅立即着手准备,留待于七十二宫的贡公子全程不会参与,众人便都知道,这只是贡君要兑现的一个承诺,一个机会而已,小桃能不能抢到这个机会全都掌握在他手,由不得她。

七十二宫将会为姜绮和小桃准备一场比赛,三局两胜。第一场,跳舞。姜绮自然不在话下。小桃却在犯难,白熠舍身为人,教她跳舞。一夜之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赤宴特意送来一套衣服,说,“相信我,你一定会赢。”

信阳知道,赤宴绝对不会允许小桃到贡狐一族去。他会让小桃赢了第一场,再连输两场。这话,他不知如何开口对小桃说。小桃换了衣服出来给信阳看,那是一套嫁衣,凤冠霞帔,是贡狐带来的礼物。

“难道要我穿成这样去跳舞吗?不用担心会招来混沌兽吗?”

信阳见小桃化了新装,又这么一身打扮,竟然有些迷了眼,谈不上倾国倾城,至少是好看的。他知道夸奖的话不能藏在心里,“你这样穿真好看。”小桃含羞一笑,心不在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信阳又说,“赤宴再三叮嘱过,你需要穿这个,可能是因为大家会喜欢。就算你不会跳舞也没关系,赤宴都安排好了。”

“他会帮我吗?”

信阳不语。小桃心下明白,不再言语。既然如此,那她只好遵命。第二天,姜绮一舞毕,呼声高,再一曲,动山城。贡公子站在窗口,远远望去,也不禁赞叹连连。郑融辛不免忧心。白铎道:“事到如今,小辛,你我只能观天命。要我说,留在七十二宫,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可是……”

“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成的事。上有天,下有地,横行一时,不能一世。”

小桃穿了嫁衣,磕磕绊绊走上高台。日头晒的正旺,山野旷明,人头都在脚下。小桃第一次体验到了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向赤宴的方向望去,对方正换了个姿势观看,兴趣盎然。白熠所教之舞,她没能记住很多,去小贡都那一次,见过的放浪之姿,倒是记住不少。在这种地方,决定命运的时刻,她扬起宽袖,抬起脚上绣花金靴,从容就义般走了一遭。台下笑声不断,丢来鸡蛋菜叶等物,小桃闪身躲过,以免弄脏嫁衣。她曾经多么想以此姿态嫁给喜欢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并非没有向往。

圣辅鼓掌。赤宴鼓掌。信阳冷眼看他,赤宴回应,“是不是很有趣?”信阳看向翠河,翠河瞪他一眼,“我警告过你,若非公事,不许看我。”

第一场,小桃嬴。姜绮并无不满,只是冷冷一笑。赤宴同她谈过,她自然知道其中是怎么一回事。第二场,比箭。难道姜绮也会射箭吗?接着,赤宴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讲了比赛的规则。双方可以找人代为参赛,姜绮委托了翠河。蚕梦一事之后,大家都知道翠河的箭术无可匹敌。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白熠问。“我不会射箭,哥哥他倒是可以,不过这次比赛他不方便出面。还有谁?你能找到帮忙的人吗?”

“不然我去找赤宴好了。他又没说不能找,对不对?”小桃玩笑道。

信阳替小桃偷了好弓好箭来,担心道:“赤宴说他不能替你参赛。”

“我当然知道。”信阳真的信了,小桃感到好笑。不过这句玩笑话是怎么传到他耳朵里去的?“我疯了才会去找他。”小桃顿了顿,“再说,这一局,他不让我赢,不是吗?”

“我知道你还在伤心。”信阳欲言又止,在小桃面前不敢像以前那样胡乱言语。她一副轻松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万一说错话,惹她不痛快,信阳不愿意那么做。“你打算怎么办?”

“听天由命。我母亲为我争取来的机会,我当然得好好对待。若是能够去贡都成神,那再好不过,若是去不了,那我只好留下来好好生活。到那时候信阳大人还会当我是朋友吗?”

“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信阳兴致大起,想到另一件事,又落寞下来,“翠河她也站在你这一边,只是这次……”

“我明白,她身不由己。”小桃宽慰信阳,知道翠河那是听了赤宴的命令才去帮姜绮。那有什么关系?她并不担心。

过了一夜,比赛的时间又到了。众位山魔兴趣恹恹,来的看客没有第一场多。他们自信不用看也知道最后的结果,一定是翠河嬴,小桃输。难道要去看一位丑女射箭?或者看一个比小丑还多了份傻气的小崽子连箭都搭不好?

小桃与翠河面对面相立。翠河看着小桃,仔细观察她的容貌,眼神,心知完全不似第一次所见。小桃成熟了,长大了,比起以前完全的怯懦,现在是虚伪的柔弱背后藏着不知道多大的野心。她仍是柔弱易碎的,不一样的是,她绝对不会像以前那般逆来顺受。这样的小桃,极易成为别人的眼中刺,打垮不服输而又能力不足的人能够让他们得到满足。可她真的能力不足吗?翠河想要恭喜她的转变,但是还有一丝不甘心。

“我想和你比试一场,所以我来替姜绮。幸好你是亲自上阵,有信心吗?”

“先比比看吧。还没开始,我

怎么会知道结果呢?万一像昨天一样,长殿指鹿为马,歪曲事实,偏袒于我,那该怎么办?”小桃故作得意道。

“今天不会。放心。”

翠河射出第一箭,正中靶心。小桃射出第一箭,离靶子还差两三丈远。身后的围观者在“嘻嘻”笑。翠河射出第二箭,一箭双雕,两只游鸟落在赤宴桌面上。小桃射出第二箭,利箭飞上天空,落下来,直冲赤宴面门。赤宴正襟危坐,冷静等待。信阳及时出手拦下了箭。

“你故意的!”翠河指控。

小桃一直盯着那箭,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直到信阳拦下箭才松口气。听见小桃这么说,连忙冲赤宴跪下。

“无妨,小桃技艺生疏,无心之过。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姜绮胜。明天是最后一局,圣辅大人,请您来决定该怎么比。”赤宴面无表情的宣布。

圣辅自顾嘟囔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来,眯着眼睛看。“你们这些小孩子把戏,非要我来替人作弊。既然如此……明天的赛局是比武。亲自上场或者找人代打,生死不论,嬴者成神。”

话音刚落,一年少山魔自荐替姜绮上场。众人喝彩,其他山魔纷纷上前争抢,一时间吵个不停。姜绮暗自心喜。她见惯了这种场面,如今在满是山魔的七十二宫看到一众男子为她赴汤蹈火,仍旧很是享受。苏席也去竞争,气势上压垮大片山魔。

听说苏席在三千河曾遭大难,命丧黄泉,后来遇见一位贵人,才得以重返人间。他四处吹说,是神仙特意来救,于是多有山魔不敢再轻易招惹死而复生的苏席。不过三千河那些当差的,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听了这话,反而欺侮更甚。苏席在那里面称孙子跪爷爷,一出来就装腔作势,十分厉害的样子。在赤宴面前每每哭诉,赤宴只答应着:会去圣辅面前求情,给他另某个好差事。苏席不敢在圣辅面前言语,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头是个狠角色,敢对赤宴动手。他倒希望有朝一日,赤宴能死在圣辅手上,其实死在谁手上都无所谓,只要是死。

屠柳现身,对苏席一喝,将他一脚踹出丈外。屠柳不怕死,仅此一项,就压过了许多山魔。众人皆服,默默的退下,让屠柳去出风头。

是他呀!小桃想象自己被打爆头,血浆横流的场面,一阵头疼,闭上眼睛,脑中一片乱麻。有什么在那里疯长,砸碎、毁灭、泄洪,黑暗,明亮,一无所有。我该怎么办呢?这一次,一定得赢,就算拼了命。

“屠柳,此等小事不用你出马,省着力气去打猎。让信阳去。”赤宴说。

“废物信阳。”有人说。

翠河哼笑。信阳捏紧了怀中的剑。

“对,让废物信阳去。”赤宴说。

“你故意的。”信阳冷冰冰对赤宴低语。小桃恐怕是要亲自上阵,难道要他对小桃出手吗?他私下里对赤宴建议安排一个弱的山魔替小桃出场,演一场戏就好,赤宴不允。他是在故意报复那一箭之仇,还是真的想要她受伤?

“你该不会故意让着她吧?”赤宴回头对信阳笑道,颇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意思,“要是那样的话,信阳,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烟花直冲天际,散开一朵朵火光。大家的目光被吸引到天上去,不知何人为何在此时放了烟花。

“看这里!看这里!”白熠爬上一棵光秃秃的树,蹲在树杈中央,朝大家招手。“为什么没有人听我说话!我在说话啊!听见了吗?我要替小桃,就是这个小乞丐出战,不是代表贡狐,而是作为她的朋友,大家知道了吗?那我就下去了。”

白熠变成小狐狸迅速逃离那棵树,来到小桃身边急匆匆说一句:“不需要感谢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小桃还没说话,白熠就不见了踪影。众说纷纭,小桃已经不在乎了。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那能行吗?她不愿意承认,但是心中明白这是事实:白熠并不可靠,他随时都会逃走,会放弃,可能会误了比赛的时辰。没想到,无论如何都是输啊!她把希望都寄托在第三局了,说了一定要赢的。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放弃自己的好心。

翠河跟着信阳找到小桃,信阳远远看着,留出空间让她们两个说话。小桃望望信阳,感到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不管翠河对信阳如何,只要翠河开口,信阳都会答应,即使会对她不利。

其实翠河并无恶意。她想弄明白一个事实。

“为什么要这样?我知道蚕梦出现的那一夜,万箭齐发是你一个人做的,对不对?为什么今天不出手?射向赤宴的那一箭是真的吗?”

“如果我想杀了他,你会拦吗?”

“会。”

“所以我怎么能杀得了他呢?只是吓吓他而已。”

“告诉我为什么故意输掉比赛?”

“我以前认为煮茶是我的专长,靠着这个能够获得地位和尊重,所以不愿意这个东西被抢走。如果我赢了的话,你会怎么样呢?”小桃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再来比一次?” 翠

河扔给小桃一把弓,向信阳招招手。他送来千百支箭。小桃不解,翠河支开信阳,虚心请教的态度说:“我想知道你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做到万箭齐发的。”

小桃搭箭拉弓,动作熟练有力,练了许多年的样子,完全不像刚才在台上那般难为。其实杀死蚕梦的那天夜里,她所在的山头位于居高点,四周建了高墙做掩护,间有垛口。翠河本就准备了许多弓和箭,而且将弓架在垛口处,换弓射箭之时能够节省不少时间。她闭上眼睛,回想起种种细节:由于心神不宁,因此她用布条蒙住眼睛,看到了山上汹涌的猛兽和发疯的人们,首先要将猛兽吸引到这座山头附近来,心里只是这么想着,将自己拥为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切生灵都在掌握之中,她完全可以叫它们马上死掉,也可以叫它们马上离开,她还记得自己弱小,在害怕,应当斩草除根。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的话,七十二宫就会安宁,不管有没有蚕梦作祟。她的手里只有一把弓,一支箭,双眼被蒙,却能看见自己神思的世界里有成千上万把弓,全都搭好了箭,只等松手。一声清脆的“啪”,她心中无比畅快,宛如主宰人间性命的行刑者。她拿起第二支箭,毫不犹豫的射出,又一声“啪”。她想起来这声音象征着什么:是一条命的结束。她从容不迫,一支接着一支,万箭齐发,享受着杀戮的快感,仅有一丝理智在小小的一隅冷眼旁观:这样不对,你会遭报应的。天雷滚滚,受伤的至始至终只有守着那么一丝理智的小小的人身上。她越来越强,不把任何惩罚和伤痛放在眼里,而天雷的惩罚永远都是一个样。

作恶多端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别人?她松手,听见那箭入木三分的声音,睁开眼睛,和成年人腰身般粗的树木从箭穿之处裂开,倒地,惊起一片鸟雀。翠河她,做不到如此。

“不是万箭齐发,是天罚。”小桃说谎话的时候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总是很别扭,干脆望天,“有一位神仙,叫作青玺真君,他在借我的手做不义之事,所以我一夜之间学会了射箭。你不会告诉长殿吧?”

“可是,青玺真君,听说是赤宴信任的神仙。不对,救七十二宫怎么能算是不义之事?”

小桃看着翠河,许久,点点头。原来是,道,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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