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大批人马聚集在鸮狼峰的入口处。那儿有一道几丈高的门,将鸮狼峰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这是赤宴成为魔王之后才建起来的大门,将鸮狼并其他一些猛兽赶到孤峰上圈禁起来,以防害人。门后是一窄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鸮狼在夜间行动,此时只能看到几只鸟儿从高空飞过,还有风吹来鸮狼的腥臭味。
卷云兽无人喂养,赤宴自去接任了这份差事,守在阿云娘的小屋里。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因此这天阿云娘被送入鸮狼峰的时刻并未现身。
阿云娘赴死之前说想见见小桃,谁知这养了几年的女儿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来到母亲面前。众说纷纭,七十二宫的山魔说看见过母女俩吵架,况且:
“我不是你亲生母亲……”阿云娘说出实情。
“我知道。”小桃冷淡的说。
“小桃你别难过,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个缘分,以后要好好的生活,可惜了苏席……以后全都要靠自己了,知道吗?谁也不要相信,连母亲也不要相信。这个是什么?”阿云娘从怀里拿出一个锈铁颜色的贝壳状东西,小桃连忙去伸手去挡,但是已经晚了。卫兵眼睛一瞪,就要动手搜查。
原来这一片贝
壳状的小小物件就是龙鳞做成的铠甲,小桃本想把它悄悄交给母亲,没想到她素来耿直愚钝,害人害己。幸好那东西一碰小桃的手,钻进指环藏身。阿云娘也护着女儿,不让卫兵碰小桃。两人拉拉扯扯,小桃露出真情,心疼母亲如此。
“我说过……”母亲突然转过头来,眼神凌厉,不同以往,透着股杀气。“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吗?你怎么不听?”
为什么不听?谁能想到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她们真是没有做母子的缘分。她要给母亲龙鳞铠甲,没能成功;母亲在提醒她远离自己,没能办到。贡君饮茶低笑,“这茶,甚好。”圣辅狭长的眼睛里,死鱼眼似的瞳仁转过去瞧瞧,浅浅冷哼。
众人皆骇。
小桃被一兽牙刺中腹部,血流不止,无人上前。阿云娘深深一探,转身踏入鸮狼峰,众人屏声吸听动静,无人注意小桃的行踪,待他们发现时,地上只留下一串血迹,到了一处悬崖边,发现卷云兽的脚印。
赤宴原本认定了小桃会回到小屋里来,内心忐忑的等待,一遍遍的喂卷云兽,清扫兽圈,忽然发现卷云兽少了一只。细想这两天并无谁有远行计划,蓦地意识到什么,脑中一震,后知后觉的断定小桃出事了,连忙隐了踪迹,避开耳目去寻。
那鸮峰并非只有一个入口。山头无阻,只要本事大,哪里都能着陆。小桃是乘卷云兽,信阳自然靠的是四条腿。赤宴率先发现卷云兽被鸮狼围困在一处平坦裸岩上。兴许是鸮狼嗅到了陌生的气息才在日头正高的时候出来。卷云兽体型巨大,鸮狼不敢轻易上前,它们在等待更多的同伴到来,伺机而动。
卷云兽一时半会还不会有危险。赤宴饶过卷云兽继续去寻找小桃的信阳。走了一会,中途遇见几只鸮狼,暗中跟着它们,逐渐听到了一些声音。赤宴悄悄摸过去,来到一片战场,雪地,到处是血和鸮狼的尸体,他拔剑斩杀两只鸮狼,救下信阳。鸮狼断了他们的后路,将三人困在一个凹地处,四面都是峭壁,源源不断的鸮狼从壁缝钻出来,或者从头顶飞来。
信阳浑身是伤,目光涣散,强撑着打起精神保护小桃。赤宴虽能应付,但是长久下去肯定两败俱伤。小桃将身子缩在一个小小的洞中,将两只手埋进山石中,努力触碰土壤,闭上双眼,去搜寻这座孤峰上母亲的身影。到处都是鸮狼,这东西在受到攻击之时,会由断肢残臂生出一个新的身体来。她看见围攻卷云兽的鸮狼们开始自折四肢,催生出更多的族群。它们开始发动攻击,卷云兽起初所向披靡,鸮狼杀不死,一死就意味着更多的鸮狼降世,它渐渐应付不了。到处都没有母亲的身影。信阳受伤后的低喘一直落进她的耳朵,她无法专心。
这样下去,信阳会死,她会死,卷云兽也会死。
小桃将身上的绳子拴在两只鸮狼的断臂之上,另一端捆在信阳腰间,等断臂化成鸮狼之形,它们因为身上有束缚,不安的朝上空飞去。小桃抓住绳子,回头唤赤宴跟上。她臂力不好,才离开地面几尺,双手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松开了绳子往下掉。鸮狼趁机,一哄而上,信阳的手臂伸出来,被这群鸮狼划出了百道口子,他一瞬间感到整条手臂都要废了。根本看不见小桃的身影,只是一群鸮狼。
“赤宴!快救小桃!”信阳声嘶力竭大喊,身上的伤口愈加撕裂,他痛得晕死过去,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赤宴在信阳喊之前就已经赶到小桃身边,他不停的挥剑,身上的蓝色火焰燃至一尺高,整个人活脱脱一尊俊秀阎王,剑光所及之处鸮狼粉身碎骨,鸮狼一触蓝火即刻灰飞烟灭。纵是如此,小桃还是被困在这群鸮狼之中,无法看到她的一点影子。
是母亲救了我……我却要弃她于不顾。
小桃身上穿着龙鳞甲,鸮狼初见纷纷后退,是守是攻犹豫不决。野兽如此,甚是奇怪。或许这龙是远古神魔的关系,就连鸮狼的祖先见了也会退让三分,这个习惯延续下来。小桃没有半点分神,一手转出匕首以防偷袭,另一边闭上眼睛,安心陷入深远的黑暗之中。她不断前进,摸索,找到一个绿色的亮点,她抓住了,接下来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眼前的鸮狼按照她的想法一圈一圈毙命,绝对剥夺再生的能力。
“过来!”赤宴在鸮狼的包围圈中打开一个通道,冒着断臂的危险抓住她的腰部,随后将自己也送入包围圈中,不顾一切闯出去抓住上升的绳索。他看见下方的鸮狼少了大半,心知并不是自己所为。他的剑对付鸮狼,也会越杀越多,因为受伤未愈的关系,蓝火只够用来护身,大半死伤的鸮狼绝对不是丧命于此。他看见小桃手中攥着指环,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安慰道:“别怕。”
他是在笑话我胆小吗?他为什么那样笑?又自以为很厉害吗?他在想什么呢?我的心因为失去亲人快要化成水结成冰了,你怎么能让我……小桃想,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样抱着我,我的心怎么会跳的这样厉害。那里还在为母亲而痛,因为你又生出了这样的感觉,所以产生了第三种痛。
她靠在赤宴的胸膛上,如同丧家之犬。其实,做好打算的时候
已经开始和母亲告别了,既然如此,除了接受还有什么事可以努力?不是亲生母亲啊!如果是的话,她会怎样呢?
三人临近卷云兽的身边,找一处平地降落,将绳子这一端拴在树上。卷云兽欺负不得,鸮狼知难而退,没等赤宴动手就远远逃开。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先走一步总是好的。树摇摇晃晃,快要被鸮狼连根拔起,赤宴正在把信阳安置到卷云兽背上,小桃问,
“这匕首丢出去的话还能回来吗?”
赤宴疑惑不语。
但见这时那鸮狼挣脱绳子逃掉,小桃松了一口气,把它留在这儿也许母亲用的上。她对赤宴说:“没事,我们走。”赤宴伸手扶她,小桃毫不避讳的拉住赤宴,滚到卷云兽背上,看着云层在周遭散了又聚,恍然间想起把挂在卷云兽身上的一个包袱扔下去,里面装着食物,珍珠细碎之类能用的上的东西。如果母亲能逃出去……原本想把卷云兽留下来,如果母亲看到一定能够借此离开鸮狼峰,可是她不能不管信阳,而且卷云兽也受了重伤……还有其他的方法吗?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两全其美?
“我们安全了。”赤宴笔直站在卷云兽身上,回头对小桃说。他担心小桃在鸮狼峰的噩梦中受伤至深。
小桃看见母亲的小屋就在脚下,麻木的神经被触痛,抬头一笑,“我知道,长殿,安全了。多谢长殿,还有信阳大人来救我。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不好,对不对?所以信阳大人就到烂柯涧去养伤?”
赤宴点头。
不过之后,赤宴所做之事完全出乎小桃的意料。信阳浑身上下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能从鸮狼峰一路不缓不慢的走来,挺到烂柯涧,再等着赤宴擦擦洗洗一番床铺桌椅之后替信阳想办法,算是极限。
他一点儿也不着急。小桃在一旁默默忍着不说。她也重伤,每时每刻都觉得即将撒手人寰。
“信阳大人怎么办?长殿?”因为他在这儿,所以小桃放心。
赤宴洗干净手,坐到床边,将信阳腹部的重伤扫了两眼,对坐在床脚的小桃露出笑容。看着像是享受静谧时光的老人,而不是面对几乎重伤不治的好友。小桃内心隐隐气愤,但见他手上旋出一个火团来,轻轻放在信阳的腹部,一瞬间信阳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出蓝色的光。赤宴见小桃不解,颇有些得意的笑容中透着些禁制,让人忍不住去探究他内心的隐秘。
“你不知道吧?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这个,所以说你煮的茶没用。不过这个不是我不教你,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没有办法传授。小桃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天赋,所以不必穷困于现状。青玺真君他是可靠的神仙,以后我也可以常常去看你。你有什么担心的事吗?说出来我来解决。”赤宴小心观察小桃的神情,觉得她在听到青玺真君之后表现出失望。她原本就因伤痛,亲人所失之痛,自身命运艰难之殇和困惑顶着一张了无生气的脸。“万物生灵一降世,都要靠着自己生存,纵然是我也帮不了你许多。”
“谢谢长殿。长殿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小桃说。别无他话。她想摆脱什么,但不知道要摆脱的是什么,她想追寻什么,不知道要追寻的是什么。她知道真实的自己并不是现在这样,又不知道是什么样,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做真实的自己,她常常梦见自己是被禁锢的恶兽,会不会为祸人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害怕变成那样。她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的话,短短的日子里她背起的仇恨该何处安放?这些话对赤宴无法开口,若是信阳的话……信阳喜欢的人是翠河,翠河对信阳态度恶劣,对她冷漠疏离中又是公正的,这公正被小桃视为好意,信阳对她一如既往,但是有东西不一样了。
都要靠着自己。赤宴说的没错。她想要寻求信阳的理解和帮助,不过是想要依赖他。
“我救了信阳就没有力气帮你疗伤了。”赤宴说。
“我没关系。长殿,不用。”小桃说。身为魔王,光是这个身份救足以令她难望其项背,怎么和他相处久了,竟然会觉得他是废物呢?
“逗你的!”赤宴开怀一笑,“我要是不管,你肯定活不过明天。嗯,没想到你挺能忍,小桃,我一直等你开口,你都不说让我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没了便没了?反正亲人也没了,弟弟身负血海深仇,不会和你过上简简单单,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听天由命?”
小桃一阵惊疑。她低头看看被母亲捅出来的伤口,一直没有察觉到它早已不流血了,只是疼,在鸮狼峰上的伤,此刻也像是被蚊子叮咬了似的,感觉到在发痒发痛,只是不知道在哪个位置。这种程度会要命吗?赤宴是想让她知恩?“不是的,长殿,还不是因为知道您肯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呀!”
贡君当晚离开七十二宫,留下口谕,“七十二宫成神人选,给阿云娘之女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