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2)

41 / 74 章 · 4,488

夜晚,有人特意点燃了赤宴房间门口的灯笼。自从小桃从小贡都回来之后,这里就成为了她的房间。赤宴不时回来一趟,两人很少碰面,能常见到的只有信阳。她推门进去,一颗叠星果摆在桌子正中,一定是有人在的,不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把这珍贵的东西放在那儿。

“你不想跟我说说话吗?”

赤宴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了一颗半蔫的苹果在啃,坐在小桃对面。

“我很害怕,信阳一定会赢。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想给你的茶中下毒,到时候我赢了的话,谁都不能阻拦我下山。”小桃开着苦涩的玩笑,抬头去看信阳的反应,没想到却是赤宴,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有一句话叫做‘恃宠而骄’,说的是不是你呢?小桃子?没想到贡太子如此重情重义,甘愿为你赴汤蹈火,你可听清楚圣辅的话了吗?明天赛局生死不论,若是信阳赢了,贡君面子何在?贡公子也不会视而不见,到时候你走了,却给七十二宫招来祸患,你觉得如何?况且,去了贡都又怎样,你不会告诉我要向你的杀母仇人下跪吧?”

赤宴一番话说完,表情三变。揶揄、威胁、攻击,不留余地。

“长殿放心。”小桃跪地,深深埋头于双臂之间,额头挨着冰冷地面。这一次他坐在那里,以一副王者的姿态,没有再屈尊来她的身边。“贡太子他贪玩,一时冲动罢了,就算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也不会让他替我上场。”

“那就好。”赤宴将没啃完的苹果随手扔在桌上,打算离去,又听小桃说,“多谢长殿长久以来的照顾,无以为报,我都记在心里。我已能够正常饮食,日后便不劳长殿操心。”

“什么时候的事?”赤宴冷漠问道。

小桃一怔。既然彼此算计,为何又来认真?“刚刚。”

送走赤宴,信阳紧跟着进门来,见小桃还跪着,也没去扶她,顺势在旁边地上坐了,忧心忡忡的模样。谁都不愿意这一夜过去。到了明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物是人非,分道扬镳,翻脸无情……

“你打算怎么办?”信阳问,“你放弃吧。我是一定要赢的。”

“你不信我给你下毒吗?”

“那样倒好。”信阳一笑,了无凝眉之愁,“就算你给我下毒我也不会怪你。其实,我希望你能离开。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我能明白你困囿于此很不开心,被赤宴或者你母亲支使都不是你心甘情愿。小时候,我的母亲告诉我说,快乐最重要。我们只要有吃的,有跟随的主人,有一片撒欢的地儿就很快乐。能让你快乐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在这里也找不到,对不对?你可能会有一天得到你想要的,但不是明天。”

“如果是我上场的话,你会手下留情吗?”

“你能早早认输吗?”

小桃和信阳相视而笑。临走之前,信阳从怀中掏出一包果子来,放到小桃手中,“这个该不会是你打算要来毒我的东西吧?”

“是啊!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吃任何东西,不然被我打败了可怎么办?”

小桃独自打开那一包果子。百苦箴,长在道边沟涧荆棘之上,不论季节,随时都有,随处可见,味如其名,苦味了得,黑色有纹,冬枣大小,食之,有咀嚼棉絮之感。可入药,少量有益康健,多则危及性命。传说有人吞了一整颗果子,因为太苦,逐渐茶饭不思,断食而亡。又传说云游在外的修行之人常常食此物以助志坚,所以取名为“箴”。她将叠星果收在怀中,拿起一颗百苦箴在口中细细的嚼。风从露台上灌进来,遍及全身的苦味随风而行。

总要找些东西果腹,不能一直依赖叠星果。那就意味着弱点。那天在路上行走,无意间看到这果子,想起小时候也见过,常常因为好奇摘下来尝,每每因为一舔便觉苦味而放弃。这东西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没有鸟兽去吃,连入药也不是首选,只能结了果子再自行烂掉。

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小桃一夜未睡,看着明亮的天空,生出一种第一次见天的错觉。天地之间一洗如新,无论什么都有些刺眼。

信阳站在比武台中,气势轩昂。

“贡太子呢?”赤宴坐在看台上,心事重重又故作轻松的玩弄一把匕首。

身后的翠河答道,“派去的人一早就回来说,贡太子昨晚夜中去了小贡都,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翠河还想问什么,但是犹豫许久终是没有开口。赤宴对这一点感到满意。他又问:“小桃呢?”

“我去看过了,她在翠人居中。”

“一定很着急吧?”赤宴把匕首扎进一颗百苦箴中,浓浓的苦味逼得翠河忍不住远离赤宴并用衣袖掩盖口鼻。“该怎么办呢?呵,不能恃宠而骄啊,该吃些苦头了,对不对?”

翠人居是赤宴特意为白熠参赛准备的用来休息的小屋。这里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位贡狐,听他说是太子的仆人,为了今天的事,特地在此伺候。

“是贡公子派来的?”小桃随口一问。那小仆从容地一笑,点头称是。她从来没有听白熠说过自己有一位仆人,若是有的话,白熠一定向她交代的清清楚楚。听了赤宴昨晚的话,她这么随便一猜,没想到就是了。如果真让白熠去了,无论输赢与否,她绝对尝不到好处。

“太子生性贪玩,此种大事在他心上如同天上要下几滴雨,要刮几时风。不过看在贡君的面子上,相信魔王和七十二宫山民等得起。姑娘不必着急。”贡狐小仆一脸老奸巨猾的沉稳相,比那老的皱纹不知堆了几层的圣辅好看多了。

“我可不敢让魔王等着。他生气的话我恐怕会被吓死。大人,可否帮我一忙?”

山上的云聚的快,消散的也快。信阳的对手出场时,圣辅早已推脱离开,看客们怨言不断,连赤宴也差点打起呵欠来。

对方一身的绫罗绸缎,以布蒙面,又戴了铜铁制的头盔,这一身打扮看起来颇有白熠的风格。贡狐小仆解说道,贡太子未归,属下擅自做主替主人完成承诺。因狐狸看中面相,因此戴了头盔保护脑袋,还希望信阳不要攻击脸部。他的味道被风送到信阳的鼻腔中,狐狸特有的浓重味道令他心浮气躁,只想尽快了事。翠河悄悄离场,奉命前去翠人居监守小桃,说是万一惹出乱子,得拿她问罪。翠河暗自想道,若真有那个时候,她会放小桃一条生路。

贡公子远远观战,问郑融辛,“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会是太子吗?”

“七十二宫和亲生儿子,你觉得贡君会选哪一个?”

“若是失去了儿子,得到应有的补偿,必然会忘记丧子之痛。若是现在选的话,那……”接下来的话,就算不说,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他们太了解贡君的为人。

“肯定是选亲生儿子。”贡公子说。

信阳一击便将虚张声势、手舞足蹈的贡狐给踹趴下,不等他完全爬起,又是一掌掀翻。小小的人儿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将木板搭起的台子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来。信阳心中疑惑,为何如此之弱?贡狐此番前来,其中可没有这样弱的,难道是不愿多作纠缠,随意做一做样子了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快快认输?

他走到那小狐身边,耐着性子蹲下来察看他的状况。这头盔完全就是累赘,沉重不说,还会阻碍视线。信阳低声一句,“冒犯了”,伸手要拿掉他的头盔,被阻拦。小狐的手上缠了布条,完全看不到裸露的皮肤。该不会是得了重症,要来传染给他吧?信阳听过小桃讲七十二宫上曾发生疫病的事,浑身长黑斑,无故流血,无药可医。

胡思乱想间,信阳忽然感到的手腕被小狐死死抓住,拖动了他大半个身体,往地上一摔,趁此机会,在他口中塞入一物,苦楚难耐。以为被害,连忙吐出,苦味大减,身体只是微有不适。一看吐出那物,正是百苦箴。心想,难道是小桃

真的要毒害他?又觉腰间一紧,想着原来是声东击西之计。小桃知道他的死门是在后腰,如此下手,还不如下毒?

信阳腰上缠了根藤蔓,坚韧无比,无法扯断,看起来不像是凡物。另一端握在贡狐小仆手中,信阳轻轻一扯,便将他拉到身前,揪住他的衣领。小仆忽然拼死抱住他的腰,无论如何厮打都不放手。

“求求你了,放我一马吧,我支撑不住了。我不想对你怎样,只想为自己拼命一回,你说希望我满足自己的,求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信阳脑子里冒出这些声音。凭借着气味,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小桃,耳边的真情吐露定然是他在幻听,无论如何,终究心软。可是他也不能输。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不要太过分。”信阳说,“不然斯文些,我让你几分,大家都在看着,你不要面子我还想要,求你了,大人?”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觉得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很陌生。眼前一片黑暗,忽然看到了被困住不能动弹的自己,和腰上发光的命门。那里遭受了重重一击,一双血红的眼睛在身后盯着他,随时准备让他送命。他知道的,自己会死。

“信阳!你在发什么呆?”

是赤宴的声音。他浑身一震,同时意识到自己被放过了,瞬间回到满目清明的人间来。四肢麻木,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见赤宴痛下杀手,一掌将贡狐打飞出去,随后倒在地上吐血不止。

赤宴拔剑相向,“你在使什么妖法?”

“你为什么不认输?”信阳蹲下来,脱下贡狐的头盔,想看看这个为了小桃宁愿舍命的白熠忠仆长什么样子。他用布将一颗脑袋包的只剩一双眼睛,刻意将脸往另一边藏,几乎贴着地,不断咳嗽,鲜血透过蒙面的布流到地面上。看起来是重伤。“早点认输的话,怎么会这样?”

他扯住信阳的衣袖,将脸往另一边偏了偏,“我赢了啊……”

信阳怒从心起,起身冲赤宴挥了一拳,打中赤宴的下巴,狠狠道:“你为什么要插手?这是在比赛,你插手的话不是坏了规矩吗?你这个混账,我真想杀了你。”

赤宴用剑指在信阳额头上,“知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罪?他用妖法迷惑了你,你给我清醒清醒!看清楚我是谁!”

“你感觉到了吗?”信阳逼问。他的眼睛里仿佛装着一头猛兽,变得让赤宴不认识。赤宴恍觉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小桃的话,因为最近的悲伤事太多,他也不好受,渐渐地麻木了。如果是在说这个的话,信阳的意思是……

白熠赶来,正要将贡狐小仆带走。这小仆故意以血抹脸,被抱入怀之后,顺势将脸藏进白熠胸膛。

赤宴拄在剑上,撑住自己失力的身体。怪不得她将指环还了回来,原来是早有打算。我真是小看你了,刑黛灼。他打起精神吩咐道:“姜绮胜,准备送她出山。”

翠河在暗中盯着屋内,小桃一直端坐于窗前观看台上境况。忽然起身关窗,到了门边。白熠抱着一人进来,掀开他脸上的布,竟然是小桃。她不由得跳下屋檐,来到屋内。另一小桃双手举过头顶,微微一笑,表示不关己事。

“白熠,你带我下山吧,我不想让长殿看到这副样子,他会愧疚,会难过。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白熠,帮帮我,好吗?”

“放心,我这就带你下山。”

小桃帮重伤的人简单处理了一下血污,取了新的掩面布带,交予白熠。门外已有贡狐来接,白熠懊恼白铎料事如神,总来抢他的功劳,无奈自身能力不足,只好认了,默默跟在身后,遵从白铎一切安排。周到的让人怀疑白铎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准备好这一切。逃跑的路线,掩人耳目的方式,还有一头天马在隐蔽处等待。

翠河还未想明白。怎么一个小桃受伤,还有一个小桃一直待在翠人居?难道世上有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吗?

“你是什么人?”

小桃张开双臂,旋转着身体,跳起舞来,撞到刚进门的赤宴,惊喜万分的贴上去,又是摸脸,又要亲吻,赤宴用剑挡在她身前,显然惊慌不已、不知所措。

“大胆!退下!” 赤宴斥责。信阳则跟在身后心中不满,随时准备上前劝阻。“翠河,她一直在这里,不曾去过别处?”

翠河摇头。

“信阳?”赤宴问。

“是她。”

赤宴不信,失望欲走,没想到竟被小桃抱住左腿耍赖撒娇,场面甚是不堪入目。赤宴提剑威胁,“她可不会像你这样,现出原形来,不然……”

小桃抢过话头,抛出一个媚眼,“那长殿可得想清楚了,撕破脸皮可该怎么同贡太子交代?”

赤宴无言。他输了。小桃正在离他远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