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席在宴会之后被指证长时间偷取食物,尤其是这一次献给贡公子的一道独一无二的土绒草,赤宴亲自主张,将苏席发配到三千河当差。小桃听了一阵唏嘘,倒不是觉得风水轮流转、人有旦夕祸福,而是苏席这种人去了三千河,若是经不住折磨,发疯魔怔倒也罢了,若是去了那里如鱼得水,到时候就是造一恶人。
赤宴得了空闲,不辞辛劳找到小桃,带到一个狭小而庄重华丽的厅堂。两人独处很久,各自尴尬无语,终于等到来客,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灰白头发,满脸皱纹,然而这具身体中似乎藏着一个年轻人的灵魂,充满活力,气质文雅,言谈和善,柔情似水。赤宴那边热情满满,而且透着狗腿子似的谄媚。
小桃一见他就知道靠着赤宴没有希望。赤宴说他是来自九重天的神,称作青玺真君,掌管人间斗乱不平之事。从言语之间可知,赤宴为了攀上这层关系没少下功夫。而他借此求青玺真君收小桃为徒,也是真心为她着想。不过这份情,小桃不愿接受。
在此之前,她是见过这位真君的。虽然那时候她还对他一无所知。她才九岁,在七十二宫四处行走时,不慎落进一个野藤荆棘长成的迷宫之中。每次不费功夫就找到出口,可是每每要逃开之时,这座迷宫就会变化,始终将她困在其中。最后,这次阴谋的始作俑者出现,正是这位真君,控制藤蔓将她的四肢同脖颈紧紧捆绑,越勒越紧,几乎丧命。后来不知如何脱困,但是这位真君翩翩君子般的笑脸一直留在记忆中,不曾忘记。
还有一段记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仍是同藤蔓有关。他费尽心机,三番两次的骗她到一处长满火红植物的林子中去荡秋千,在林子中心满满都是绿色,接着她受到了同样的遭遇,被困,被勒,窒息的感觉深深刻在身体各处。
幸好赤宴没有逼着她当场磕头拜师,而是容她考虑。从那里离开之后没多久,小桃一人行走,不久身后一阵狂风乱舞,火光四射,天雷勾地火,土地震震,站立不住。原来两位神仙在打架。一位是青玺真君,另一位小桃没见过,不过觉得熟悉。
赤宴忽然冒出来将小桃挡在身后,“没事的,别怕。”
“我不怕。”小桃摸不着头脑。魔王这么想表现自己的吗?
“我知道你怕。”赤宴回过头来带着沾沾自喜的笑容说着,将身上披风一扬,挡了些不曾砸过来的碎石。“看,还说不怕。”
他是觉得自己为她找了一个很好的去处,比姜绮的还好。姜绮成神那是百分之一部分的可能,而小桃这可是马到成功,平步青云,九重天上数一数二的神仙做师父。所以居功自傲。她不想这么快打击到他。
“和真君打起来的是哪位神仙?为什么会这样?”
“长殿我也不知道。看起来比真君厉害。这可真是……”赤宴后半句倒像是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道,“真丢脸。让我来的话,肯定不会输的这么丢脸。凭这实力也能当上神仙,唉,天道不公。”
赤宴本想带小桃离开,见小桃不信他刚刚那
一番豪言壮语,当即挺身而出去救青玺真君。没想到赤宴一出手还真是所言不惭,对面那神仙一时败下阵来。这还是小桃第一次见到赤宴的真本领,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爱吹牛,爱啰嗦,喜欢被人夸,又没点真本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小桃连连惊叹,没一会儿,赤宴趁着间隙来到她身边,气定神闲的让她先走,因为“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她看。”小桃十分听话,现场格外激烈,观看打斗终究还有被误伤的危险,况且她不喜欢充满戾气的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桃边跑边听着身后的动静,许多人闻声追去,而她特意避开这些人,寻了一条难走的小路。她气喘吁吁,终于放松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却有一双锦缎柔面的鞋映入眼帘。
原来是同青玺真君和赤宴对战的那位神仙。看他一身和雅,气也不喘一下,不像是刚打完架的样子,倒像是刚刚沐浴完毕,精心打扮出来的。
“神仙大人好。”小桃虚虚行礼,拔腿就跑。心想该不会是赤宴败下阵来,神仙还要来杀她灭口。他闯祸受伤,却能害她送命。这才是真正的天道不公。逃也没能逃掉,她一转身便见一束白光从眼前飞过,接着她就一头撞在墙上。她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有,再次小心翼翼,慢慢地往前移,脑袋“咚”的一声响。她知道自己是逃不了了。“还挺好玩的。”
“我可以教你。”大神仙长得真有个神仙样,皮肤白的闪闪发光,黑色的瞳仁水灵灵的,装了天下大业。
这神仙对她如此和善,不知道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万一他是先取得她的信任再出其不意偷袭一道?小桃倒是强悍过几回,她都还记得,可是那些时候好像都是借了别的什么力量,别的时间她仍旧是连根木头也搬不动的废物一个。
“你别怕。我不会伤你。”
“我没怕。”听了这话,神仙笑了。笑的那么纯良无邪,小桃顿时觉得刚刚那么想他是自己犯了大罪。“那你有没有伤赤宴?就是后来冲过去那个人,虽然傻乎乎但是绝不是助纣为虐的那个……”
“放心好了,我知道他算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没伤他。小灵还记得哥哥?”
小灵?哥哥?郑融辛?这神仙看起来并不是脑子不好,难道是她脑子不好使?这么一想,她的脑袋更疼,天上的白云连成一片,不给蓝色留一点空隙。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是小灵。”小桃着急解释说,将肚子里的实话一五一十全说出来,“我以前叫刑黛灼,后来叫小桃,有个哥哥叫郑融辛,请问您是哪位神仙?就算认错了人,也不会滥杀无辜的对吗?不对,你刚刚说知道赤宴是我的救命恩人?其实东拉西扯是有这么回事,到底是您认错了人,还是我开始犯病了?”
神仙见状,紧张起来,抬手往小桃额头一摸。小桃微微一躲,怕这动作惹怒神仙又不敢明目张胆,所以没能躲过。
“你体中有只贡狐一族的白头冀,这对你来说小菜一碟。不用担心。”话虽这么说,神仙心里是不乐意的。竟敢?!但是一想,如今两人的关系不能示之天下。
白头冀。小桃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冥冥之中觉得自己那些时候的反常是否因为白头冀。这神仙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对她如此亲切?
“那我以后叫你小桃。”神仙怡怡然说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慈爱重如山。“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知道我是谁,你是谁了。”神仙以手抚过小桃的眼睛,竖起两指放在胸前,垂眉念咒。一道白光在手指间轻轻缠绕流转。
“看见了吗?”神仙问。
“看见了。”小桃说。“你的名字是金蔚,天帝之子。”
神仙甚悦。那时金蔚不过初为少年,妹妹金灵尚年幼,兄妹两人常在一起玩耍,东游西逛,应各位神仙邀请去山头溪间观赏稀奇古怪的生灵景色,都是常事。可是,妹妹不知道这个时候正值时局不太平。天上人间到处战乱瘟疫,叛军突起,惨不忍睹。九重天上的门楼一个月能被打碎十多次。妹妹受宠,父母不忍她经历这些,便交由金蔚守着妹妹,保护她的安危,替她造一个太平盛世,人间和睦。金蔚起先觉得沾了妹妹的光,他在这一场骗局中也是被保护的一方,不必去面对惨烈的一幕幕。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志不在此,但他身不由己,逐渐神志恹恹,之后一时疏忽,因此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仍是天帝之子,而备受宠爱的妹妹如今成了半人半魔、青魔后代、窦疾遗民,身无自保之力,没有父母兄弟爱护。他当然只给妹妹看了兄妹俩欢乐相处的日子,想告诉她自己是谁,希望她还能信任他。
金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一身银色铠甲,生的俊美温润,长剑一挥,三千妖魔头颅落地,利矛一抛,血溅万里长川。脚下断壁残肢磕头求饶,他一双纯净的眼睛上染了血,面不改色,毫不犹豫,白刃了结一条性命,没有点点不忍。小桃觉得无法呼吸,曾经被藤蔓勒到窒息,现在这满目疮痍,无止无息的杀戮场面如一块沉重的布蒙在脸上,千万惨死的亡灵在她身上寻找报复。
哥哥,所谓的哥哥,曾经为了一己私欲抛
下幼妹,结果被困陷阱,让青玺真君钻了空子,把他护着的妹妹带到行刑之地,折磨致死。
妹妹是她,她是金灵。
对金灵的遭遇,她不能感同身受。但是窒息身死,葬身藤蔓之中,这个阴影带到了此生。她不怨金蔚,各有天命。不过,她无法平静的面对金蔚,无法克服。
她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最先看到的都是别人的煎熬。若是如此,她可能会接受金蔚的照拂,选择他替她铺好的一条路:去做财神爷的一位童子,观人间烟火,享盛世繁华。这是她后来的愿望。
“妹妹,跟我走,好不好?”神仙说。
小桃看见赤宴,神仙察觉到外人靠近叮嘱几句便先溜了。赤宴意识不甚清醒,歪歪斜斜走来,心存怀疑,“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没有人。”
“不要骗我,我看见了。是谁?”
神仙落下一只小小卷轴,小桃想起贞姑娘的故事,趁赤宴不注意,将卷轴悄悄收在袖中。
“他不重要。”小桃从这时候开始寒心,不畏后果,在赤焰面前不再低声下气。“长殿,拜青玺真君为师的事,我仔细考虑之后,不愿意去。”
“为什么?”赤宴难以置信,心中万千言语不知如何从容吐出,“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位神仙?他对你说了什么?还是施了什么法?你放心,他要是威胁你,我一定会收拾了他。”从来没有想到一向默默无闻,委屈做人的小桃能和一位上神和谐攀谈起来。刚刚蓦然一瞥,那位神仙对待小桃的态度极其尊重。其实问问青玺真君就能知道那位神仙的底细,但是这个时候他更希望小桃亲口告诉他。这代表信任和依赖。
“长殿,我有一件事要说。”小桃神情冷漠,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她不会再待在七十二宫上唯唯诺诺,任人摆布。她要下山,去寻找属于她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