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七夕佳节,听说七十二宫将要迎接贡狐一族来山,难得的也会像人间一样举办七夕盛会。小桃也想凑热闹,可是一想起月婵不在了,无人相伴,再热闹的地方也抵不过孤独感带来的羞辱。赤宴提前警告过她,这段时间人多眼杂,他的房间里藏了宝贝,需要小桃寸步不离的守着,若是离开半步,丢了东西就把她发落到烂柯涧去,而且没有信阳陪。在小桃看来,这无非就是赤宴把“不让她去凑热闹”作为惩罚。
姜绮的成神之路,将由贡狐一手操办。贡狐与神界交情深厚,是神界在人间的使者,赐姓为贡,享人间富贵尊崇。贡狐自然多的是办法助人成神,成人之美,再收人钱财,各取所需。在追求人神、人魔、人妖、人怪结合以提高自身能力的时代,贡狐一族自视甚高,坚定不移的恪守“血统纯正”的信念。传说他们一生追求的东西有三样:钱财、美貌、纯正血统。
狐狸上山这一天,小桃坐在赤宴房间的露台之上看的一清二楚。是夜,一行白衣人,举着红灯笼,抬着几顶轿子,在黑漆漆的森林中穿行。天上星光璀璨,山腰里烛火通明。鼓乐之声,和着晚风,周遭猛兽早早躲远,翠河正骑着卷云兽四处巡逻。而赤宴和信阳大概正在宴会上准备迎接贡公子。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甚是无聊。她打开窗户,门前无人。就算没有人陪伴着去凑热闹,但还是想去看看。可是赤宴的话,不能不听。房间里的宝贝,她倒想找一找看到底是什么,但除了打扫,她不敢乱翻。其实赤宴机灵的很,什么东西动过了他都知道。他防贼一样防她。
黑暗中发亮的队伍渐渐融合进山腰处的一片光芒中,看来宴会要开始了。不知道贡狐一族是不是都长得像白熠那般精雕玉琢似的好看。
不知道会不会看到白熠?
正胡思乱想着,窗户底下隐隐约约有些动静。小桃伸出脑袋去看,两颗脑袋撞在一起。
“信阳,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我是怕你无聊,给你带了些好玩的东西。”信阳跳进窗户,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打开来,一些果子四下里滚开来,还有一些点心用油纸包着,散发出淡淡清香,还有一些木偶小人,装了轮子的瓷兔,竹子做的口哨,绒花手镯木钗等物。小桃看的新奇,玩过一会儿又觉得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呢?
仗剑天涯,自由自在,不被任何人驱使。她可能会在草原上看月亮,在河中洗澡,有一个好胃口,吃烤羊烤鸡,骑着卷云兽飞来飞去,帮助那些只能靠着乞求别人善良而生存的弱者教训坏蛋。
信阳走后,小桃搬来梯子爬到屋顶,铺上赤宴的披风,躺在上面一边看星星一边思绪乱飞。窦疾一族的先祖是恶魔,当初被上神禁锢在七十二宫上,日日受着磨难,直到死去。那种禁锢深入骨髓,代代相传。他们不能离开七十二宫,否则浑身生疮,虫蚁噬心而死。很多年之后,一群凡人来到这里同魔族结合生下后代,新的血脉注入,这种禁锢慢慢减弱,一代又一代,族人在这里建立了家园。关于骨子里的禁锢,谁也说不清楚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离山之后有什么样的后果。小桃想起来,小的时候,有那么几个年轻的男子总是下山采购,其中一个后来没有再回到七十二宫,说是同心爱的人去了远方安家。
可是她上次下山之后,脸上不是生虫了吗?
这么说,她这辈子是不可能离开七十二宫了?她故意长长的叹口气,感觉到房脊尽头有一小东西在偷偷摸摸的靠近,假装没有发现,等了一会儿,一双细长绵软的手从背后蒙上她的眼睛。那人忍着惊喜问:“猜我是谁?”
“白熠。”
男孩假装失落地坐到小桃身边,扯着她的腰带来玩。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绣金的劲装,一张粉嫩的脸白里透红,眉目清秀,瞳仁干净有神,唇不点而红,真是个可人儿。
“你是贡太子?”
“嗯。”白熠似乎有心事,望着远方心不在焉。“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小桃子,为什么不去玩?那边有人在跳舞。”
“你听说过上古时期受到惩罚被关在七十二宫的青魔一族吗?”白熠听说,来了兴趣,专心看着小桃,让她继续说。“我就属于青魔一族的后人,现在他们管这些人叫作窦疾遗民,你不会也没听说过吧?上次和你去了小贡都回来,我受到了惩罚,身体生虫,腐烂,差点死掉。”
“那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又没叫你下山。”他看到小桃听了这话,一腔热情吃了闭门羹,心中愉悦,“你生气了?是不是生气了?我当然知道这个事情,我可是贡都太子,什么不知道。不过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先祖与人□□,生下的孩子都能和常人无异了,一下山就浑身腐烂绝对能治。我有一个哥哥,她母亲就是从七十二宫走出来的,不过后来她死了,不是受到了神的惩罚,而是被迫自刎。一辈子困在这儿,不是太可怜了吗?”
“是谁?”
“他叫郑融辛,他母亲叫雪湖,你知道吗?”
雪湖。她有一个姐姐叫作雪桐,是窦疾的夫人,是刑黛灼的母亲。顿时,对白熠亲近了些。
小桃跟着白熠来到宴会,躲在一棵树后,居高临下,能够看到整个场面。一片足以容纳几千人的平地上,满树繁花之间挂着小巧玲珑的红灯笼,烛火摆成一个凤凰的形状。地上铺着干草做成的地毯,长长的木桌围成一圈,上面摆满香喷喷的肉食、各种水果、糕点,新采的鲜花插在古铜色的瓶子里用作装饰。七十二宫的山魔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带上最好的饰品在其中穿梭,吃吃喝喝,酒的味道沾在身上四处飘散。而贡狐一族,个个身着绫罗绸缎,神光满面,身材高大魁梧,苍劲如松,含蓄而华贵。
赤宴一身常穿的黑色罗服,红色宽抹额,一张少年轻狂的脸。打扮雍容华贵,风华绝代的美人姜绮紧随其后,同一男子共饮。小桃仔细看他,一双眉目柔情似水,一张娇俏的脸看着像是女子又有不少男子的英气,一身紫色袍子绣着金色的蝶引牡丹的花纹,一条黑色腰带勾勒出他的细腰来。这张脸看着熟悉,他身后那个年轻人,明显是仆人的身份,小桃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和一女子挟持了她,诱使她说了很多话,末了送给她一颗叠星果,惹出不少麻烦。
“同魔王说话的那位是个心狠手辣、恩将仇报、人面兽心的东西,叫作白铎,是贡都大公子,这个身份是捡来的,要不是我捡他回来,他还是个四处流浪的乞丐。他后面那个,是我刚刚给你说过的哥哥,叫作郑融辛。”
就在这时,郑融辛抬头一望,目光落在小桃眼中。又见他同白铎低声说两句话,再看小桃一眼,退后两步,走到宴会外围,混在人群中。小桃心想,他该不会是要来找我吧?一时惶恐,急匆匆的与白熠告别,连忙往赤宴的房间走。
走到
半道,一只手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一直拖到远离主道的一个隐蔽处。小桃仔细看了他的脸,果然是郑融辛,不禁心中畏惧。
“姐姐还记得我?”
开口就是姐姐,把我当姐姐的话,初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还要同白铎一起来害她?
郑融辛继续说,“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我那死去的母亲夜夜出现在我的梦里,还有我的父亲。”小桃看着他的表情,一瞬间想要逃跑,但是被郑融辛率先一手抓住肩膀,她的大半边身体顿时疼痛不已,逃离不开。“是不是该想起来了?姐姐,我的母亲是因为你而死,你怎么能忘?要不是你,我的父亲又怎么会死?我过得那么痛苦,没想到姐姐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你心安吗?”
原来不是那么单纯的亲戚关系。
“我母亲是看顾卷云兽的阿云娘。”小桃不敢直视郑融辛的眼睛。在这激烈的对峙中,她的脑海中出现一些关于郑融辛的画面:父亲被砍头,一两缕光线,四周都是笼子,关着被折磨的没了狐形的白狐,鞭子上身,忍饥挨饿,噩梦缠身。后来他开始杀生,血溅到眼睛上,倒在他脚下的尸体不仅有兽,还有妖、魔、最柔弱的人,因为心中的伤无法安慰。他本可以成为贡太子那样坦坦荡荡,眉眼之间都是善良与纯洁的狐,本可以像贡太子那样潇潇洒洒的生活,万事不愁,弹琴吟诗,做狐中君子。
郑融辛抓住小桃的肩膀狠狠撞在树上,目光如两道带着怨气的利剑,割在小桃脸上。“你怎么能如此心安理得?赤宴他是害死你父母的罪魁祸首,是害死你姑姑的人,你怎么能忘的一干二净,在他的天下活得如此滋润?你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吗?我问你想起来了吗?”疯狂的郑融辛先是往小桃腹部揍了一拳,力道之大砸断她背部紧挨着的那棵如她腰身般粗的树,再掐住脖子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晴空雷鸣。郑融辛才不怕什么天打雷劈,眼中的决绝让小桃知道,如果坚持不到他心软恐怕必死无疑。过去发生的事,慢慢地在记忆中浮现。似乎她从来不曾将那些事情从脑中彻底清除出去,只是尘封起来不愿意带着它们过日子。这么说来,郑融辛指责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窦疾喜好收集天下宝物。那时山上有一王冠角鹿,因为头上的角状如王冠,比自身的一半还大一些,常常因为无法平衡而摔倒。独来独往,居于深穴,传闻是有些神力的,不善捕捉,因此被山魔敬重为神兽。被上神惩罚了几千年的山魔还抱有一丝希望,认为对神的敬重能够让他们早日摆脱自身的禁锢。然而后来,山魔们说常常见到角鹿,于是利欲熏心开始派人追杀。常年不果。后来,在他发现一头稀有的王冠角鹿与自家女儿来往甚密之后,迫使女儿当诱饵,一击即中,割下了角鹿的王冠,将身子扔到野外令其自生自灭。第二天,七十二宫方圆百里一夜之间疫病扩散,山魔认为这便是神的惩罚,半月之后,窦疾欲以亲生女儿祭神,就在这一天,赤宴带着族人横空出世,占领七十二宫。
其实祭神那天,父母是要带着她出逃的,但是半路上她才知道父亲从刚开始就嫌弃她拖累,于是她一气之下借口返回。祭神仪式上的窦疾魔王和雪桐夫人都是替身。
赤宴来攻,她趁机逃跑,在山上迷路,饿晕,人事不省。一觉醒来看见听说过几回的姑姑,还有她的家人。郑融辛看起来和她一般大小,整日里照顾着卧床不起的姐姐,给她读书,玩牵丝戏给她看,帮她温药,一直等到她醒来刚好有合适的温度入口。有时候,还会背着她出去荡秋千。可是她的病越来越重,听说要回到七十二宫才能活命。于是姑姑一家人连夜启程,将他送回七十二宫。可是山上除了窦疾遗民成为奴隶以外,不容其他魔族,姑姑如果袒露身份,因为算是窦疾的家属,连带着姑姑一家肯定没命,无奈之下,姑姑孤身一人带着她来到人流交汇的路口演了一场飞来横祸,血洒当场,赤宴一族没有过问病重的孤女,任由赤宴做主收留了她。
后来的事,是从郑融辛那里知道的。那场飞来横祸,其实是在他父亲的配合下完成的。父亲用一支箭射死母亲,为了给妻子姐姐的孩子求一个立足之地。他父亲是贡君的弟弟,原本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后来却因为爱上母亲被赶出贡狐一族,寄居在人间,备受欺侮。可是父母相爱,苦中作乐,郑融辛从来不知道他们一家在旁人眼里就是浑身长满疮的弃犬乞食。父亲回去之后夜夜无法入眠,短短十天,整个人就像个快要病死的老头。但是,在这个过程中,郑融辛听到父亲的喃喃自语,知道了父亲杀死母亲的恶行,报官,父亲被抓。贡君来救,接回父子二人,郑融辛开始可怜父亲,不愿意离开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之后,贡君处死父亲,理由是不能任由亲弟弟侮辱贡狐一族的名声,并且将郑融辛这个血统不正的贡狐后代关进笼子进行阉割等死。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承受不起。
“我想起来了,小辛。”小桃被郑融辛放开来,虚弱而饱含坚决恨意的说,“杀了赤宴,报仇,对不对?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