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32 / 74 章 · 4,281

信阳不在的时候,赤宴会亲自给小桃送叠星果来,一日三餐,每顿一个叠星果。每次看着小桃吃完,赤宴都会问一句,“找到其他可以入口的食物了吗?”她心中有事,没有心情去找。再说,食屋的东西不是她想吃就能碰到的,要让她去找能入口的食物,就只能去山间野地里吃那些浆果药草。小桃心想,这不是为难她吗?还没多久就在嫌弃她了。可是怎么能怪赤宴,他做的事情已经太多,怎么能要求他更多?

她想存下叠星果换钱。那天从三千河出来,小桃翻遍了自己的东西,没能找到一样可以换钱的东西,悄悄找几个平日里关系稍近的姐妹借,刚开始她们还十分关心问询,小桃编着瞎话说要用钱来做什么就被一语拆穿,“若是为了月婵那就大可不必。不是我无情,小桃,你得认清形势,我劝你不要掺和进去,万一有事,受害的不是你一个。”

若是一拿出叠星果,肯定要被追究它的来源。到那时赤宴想瞒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对人对己不利。

她去找母亲,母亲早知她想干什么,不由分说便将她锁进屋子,同姐妹们一样想法。她说,“你为了她搭上你自己值不值?你不为自己也为你母亲想想!旁人急着撇清关系还来不及,你倒好,平时跟缩头乌龟似的,现在想出头,好好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她是什么人值得你要搭进去那么多钱?母亲攒的一点一滴都是为了你将来过好日子,你倒好,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我把钱白送人?”

小桃徒手劈开木门,旁边的卷云兽纷纷嘶鸣,挣脱束缚,柱子般的铁蹄、镰刀一样的獠牙霍霍冲小桃发出威胁,险些伤到一旁的母亲。她怒火冲冠,一边走一边将双臂打开绕半圈到胸前叠起,再伸出右掌,碰到其中一头正准备低头要拱起她的卷云兽鼻子上。一面金红色的光墙从卷云兽的鼻尖向四周迅速延伸,下至地面划出一道细沟,上至百年老树的顶端,霎时间落叶纷纷,百来头卷云兽身上显出有复杂光纹的图案来,狂怒嘶鸣之声还没散尽,讨饶切切之音四起。从她做出动作到卷云兽安静下来不过眨眼功夫,连她母亲也没能见证整个过程,只是震惊发生了什么,她的女儿做了什么,担心卷云兽是否有危险?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女儿能做出这样的事,她觉得小桃疯了,应该好言相劝,让她镇静,情绪稳定时女儿连一小段圆木也拿不起。

“月婵她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对我不是!她教我打扮,教我怎么把破了的鞋变的好看,带我去玩,对我嘘寒问暖,正因为如此我才能被大家看到,和我说几句话,要是没有她,谁也不会理睬我,你知道吗?有她在,我才笑的出来,才有勇气去打扮自己,不害怕别人说我不好看,因为她会夸我也会对我说实话,我难过的时候是她陪着我,她知道我什么时候难过,什么时候日子难熬,她会给我藏吃的,会帮我吵架,都是因为我救了你们才让你们有机会害她,我快要痛苦死了,你叫我不要去管她,是因为会影响到之后的幸福?我现在就不幸福,根本对以后的事情不抱希望。你明白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不想再懦弱下去,做缩头乌龟不是母亲您的教导吗?我不想做缩头乌龟,憋的难受,我什么都做不了。仅仅是因为钱,我觉得一座大山压在身上,真的好笑。这点困难就让我觉得天都要塌了,这都是拜母亲所赐,以后我的事情不烦您费心。”

一番话说完,周遭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他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于是偷偷的笑,看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吵又闹泪流满面,出丑,

她母亲一脸怨相,真好笑。“无能之人发脾气最是好笑。”

她逃开此地去找苏席。她希望苏席还能看在拿了母亲一颗珍珠的份上施舍给她一点钱,好让她去三千河通融通融,给月婵换一段少受苦的时间。她还能做什么呢?她又笨,又没什么本领,也没有和谁有交情。

敲开苏席的家门,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美酒烧鸡野葡萄。苏席看见她撇过脸去继续吃肉,他的母亲和小桃母亲常来往,对小桃也曾赞不绝口,一顿寒暄之后,小桃站在门口,结结巴巴提了月婵的事,说想要向苏席借钱。他母亲陡然变了脸色,回到席间坐着与儿子干杯,半天没有言语。

小桃跪下相求。

“哎,你把苏席当成什么人?还没成一对呢,就惦记我们家的财产了?怎么?你母亲求着我们苏席照顾你,你还把自己当魔王了,颐指气使,谁都该对你好好的,是不是?要不是你母亲求,你一个窦疾遗民,在我们家扫厕所也不要。”

“我没想着要和苏席大人怎样。”小桃哽咽,从小到大哪里被人当面如此贬低侮辱过。“既然如此,可不可以请苏席大人把我母亲送给您的珍珠还我,从此以后再不相干。”

苏席母亲一听拍腿大跳尖叫起来,“你这个黑心无良的丑东西,让你进我家门你还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如此胡乱骂了一通,小桃强迫自己不往心里去,转而向苏席询问意见。苏席被逼的急了,摔了筷子,一把提起小桃扔到门外:“救月婵?你救的了吗?给钱也买不到她痛快,你醒醒吧,真是蠢到家了。就为这么点事你非要逼我这么做,我最讨厌你这种自私无耻的人了,以后见了我最好跪着走。”

话刚说完,苏席变了脸色,道,“赤宴你来了,这小桃跑到我家里来要砸要抢,要不是我及时拦着,我母亲恐怕要被她吓死了,你看看怎么办吧?我就说窦疾遗民不能留,留着都是祸害。”

小桃连忙低头,不让赤宴看见自己的表情。赤宴打发掉苏席母子,叫小桃跟着他走。在一个寂静之处,抬眼是硕大的圆月,明晃晃悬在头顶。身旁一棵老松,蓬蓬如盖。她看着赤宴的背影,想着这两天的种种,忽然深切的体会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懂道理,知书达理,善良无恶。有的人不懂,还有的人明明懂却装作不懂,还会将别人的懂道理来当作弱点来欺侮。

“小桃。”赤宴面向明月沉声唤道,她喉咙不利,发出了含糊的应答声,也不知他是否听见。赤宴继续说,“你放心,月婵那边的事我都打点好了。你不用管。”

他回头看她,这次是一本正经,目光里藏着冰,不像以前那样是个期待夸奖孩子。

“下次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先来问我。”他走回来歪着头打量小桃,“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愿意让我知道,所以有事都不先来找我?连信阳都获得了你的信任,为什么?因为我不能跟你感同身受吗?还是说你觉得我自以为是,自高自傲,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些话听着耳熟,小桃想起来这些都是和信阳在赤宴背后说他的坏话,难道是被听了去?他有好几次在他们说的正欢的时候现身,肯定多多少少听到一些。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对我的这些评价的?”赤宴一笑,“信阳告诉我的,他藏不住秘密。”

可恶。小桃打了个喷嚏。

“别担心,我不在意。”赤宴说,“我教你的东西最近还在练吗?上次说要练射箭,怎么样了?学会烤土豆了吗?你是不是一直在偷懒,没有好好练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会。我看出来了你别掩饰,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小桃,还记得吗?我说你有更广阔的天地,还没到时候,你再等一等。”

“长殿要给我准备什么出路?”小桃难得聪明一回,急忙问道,希望得到答案。

“你不要着急,相信我。”

她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不知道对不对,但是乍听到这话,她就深深相信着。赤宴偏爱着她,而她将不会继续现在的生活。她还没有完全认清自己,不过她相信自己将死未死,潜力还未显露,一定受着庇护,希望在将来的某个时候能够成为像赤宴那样厉害的人,至少要像他一样厉害。想到这里,她想到其实自己并不完全了解赤宴。

过了两天,听说七步山的莲花精果真来了,还带着好几位有头有脸的妖怪,浩浩荡荡来到七十二宫,接走月婵。临走之时,赤宴送给月婵一批宝物,算是告别。月婵走的时候,小桃在赤宴房间睡熟了,没人告诉她月婵的消息。

“她不想见你,你明白吗?因为不想破坏她在你心中的形象。”信阳说,“还有一方面是因为赤宴他故意这么做。”

“为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信阳如此糊弄她,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猜是因为月婵没能受死,引起嫉妒了,你要是出现,他们会迁怒于你。月婵也是悄悄对我说的,她说谢谢你。”

原来信阳也不知道赤宴的心思。不过他猜的有几分道理。月婵一走,

没有人帮她在窦疾遗民和赤宴一族的圈子中撑起一片天了。

“你把我们之间说过的话都会告诉赤宴吗?”小桃问。

信阳一惊,“我疯了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当然是在他面前捡好听的说,放心,我说你好话了。你还不相信我吗?你说,今天我们怎么整他?”

小桃叫道,“他要我们困在这儿打扫房间!”这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信阳,难道你平时就是做这些事?在长殿房间打扫卫生,伺候长殿穿衣服,收拾床铺?他已经两天没回来了,除了这里,他还有别的住处?”她想象不到赤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什么样艰难的事情,反正见到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是无所事事,闲逛了一天回家来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信阳故作神秘道,“赤宴是三千河的常客。”

说完,信阳脸上的笑容变得惨淡。小桃意识到,这不是玩笑话,是事实,但是为什么呢?她想起水魄,知道那是禁锢。他和圣辅之间有什么关系?圣辅的长胡子之下为什么是一张和槲阎生相似的脸?

信阳搬来梯子,爬上去扫灯笼上的灰尘。

“我来!”小桃争抢爬梯子的机会。

“你摔了怎么办?还是我来。吃饭的时候替我占两个馒头就行。”信阳说着爬到梯子上去,低头看小桃,“扶好了,其实我也怕。”

赤宴的窗户突然打开。小桃吓一跳,本以为赤宴一直不在房间,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从露台上进来的?赤宴躺在窗边的榻上,懒懒地对小桃说,“你进来帮我找个东西。”

“可是我要扶梯子。”

“他不怕摔。”

信阳在梯子上大叫,“我怕。”

“我受伤了,小桃,快过来帮我找,找不到我心里难受。”赤宴神色疲倦,不过说话的时候打着坏主意的心思毕露无疑。

“你去吧,小桃。”信阳这么一说,小桃才回到房间去。原来是要找一把扇子,她从来没见过赤宴有一把扇子,清清楚楚的问明白扇子的特征,小桃在房间里到处找,找着找着觉得不对劲。

窗外多了个人在同信阳说话,小桃假装在门口找扇子,偷偷看一眼,原来是翠河。蚕梦作乱那夜之后,赤宴把翠河安排在身边,直接听命于他保护七十二宫安危。地位同信阳平起平坐。现在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仔细一听,却是信阳近乎讨好般问话,而翠河言语之间皆是对信阳的真身的蔑视。

“他们能相处的好吗?”

赤宴看着小桃,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似的,过了会儿才说:“你吃醋了?”

吃醋?她只不过是替信阳打抱不平。心中愤懑,无处发泄,她看着赤宴道,“扇子该不会是在长殿身上?”

“嗯?在我身上我还让你找吗?”赤宴扭过头去笑,“是不是在你眼里,长殿没长脑子?”

“是长殿让我找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小桃来到赤宴的榻边,抓住他的袖子一通搜查,赤宴已经笑个不停,拿出扇子藏左藏右,举到高处让她够不着。

门外,翠河与信阳两人听见他们的笑声,默默转身,远离此地。

“我们还挺有默契的。”信阳说。

“听说狗都不怎么会说人话。”翠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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