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

31 / 74 章 · 4,898

山上某些地方树木东倒西歪,植被一片狼藉,盛开的鲜花碾成泥泞,土坡被推平,深埋地底多年的石块被掀翻出来,屋子倒塌,这都是一夜之间七十二宫将灭的证据。崩塌仅发生在一隅,高楼大厦掉下一块泥土并不影响它的全貌。况且无人认为这是天大的事情,所以就当风吹起水面涟漪,习以为常。信阳觉得心中被一种无以言状的痛感塞满,除了伤叹昨夜的惊心动魄,差点丧命,空气中还满是绝望的味道。很多东西已经在无形之中失去了,一些有情之人或者物从此失去,温暖的阳光在他们的眼中再也不是明亮的颜色。

信阳走走停停,面上并无伤悲,可是步履之间被这种无法梳理的感觉压的很是沉重。他在落叶之中发现一串脚印,脚印小小,步伐小小,然而坚定而执着。这是她的脚印。信阳恍然察觉到自己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如此坚定的认为是她的脚印?念头一转,想起刚开始认识到她的冰山一角时就产生了奇怪的敬重感,就像抬头望天,在上苍面前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一样。

他无限惆怅,为天,为地,为七十二宫的所有生灵,为赤宴,为她。所有的欢乐只是假象,恶劣从来不曾离开。他努力去嗅空气中她的味道,花了一番功夫,终于在一个凹陷的土坑里找到熟睡的人。早衰的盛夏之叶三三两两铺在地面,几条藤蔓覆盖在她的身体上,看起来她已经是这里的一部分,在此扎根已经很久很久。赤宴的剑落在一边,失去了生命还没丧失战斗的英灵一样舒服的躺着。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小桃盖上,坐在一旁看阳光一直照耀在她的身上。空气中含有一股陌生的气息,让人想起天上的云和三千河的血。其实信阳刚刚靠近的时候,小桃就醒过来了,只是她觉得不舒服,便悄悄地缩起身子,将头往落叶之中埋了埋。信阳坐在旁边的时候,他能够听到小桃忍痛的喘息声。他静静

地等待着,等她假装醒来,一副睡了好觉满足的样子。她并不惊讶信阳在侧,平平淡淡的诉说自己做了个离奇的梦:一位男神仙,长得好看,专程来看她,帮她铺床,结果一觉醒来睡在这么硌人的地方。

“我还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小桃说,“金蔚,整个人也金光闪闪的,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好值钱!”

她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信阳静静看着,思考这个梦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发现了什么吗?”小桃从坑里爬出来,拍一拍信阳外衣上的土,还给信阳顺便道谢。然后走到插剑的地方,两手拔剑,在旁边刨出一个坑,挖出两个硕大的土豆来。

“正好山上在庆功,说是安全度过了猛兽□□的日子。我不喜欢太吵闹,正好我们来烤土豆吃。赤宴说让我多教教你怎么独立生活。欸,差点忘了你现在的胃口,让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哎……你看,我带了叠星果。”

这话是在告诉小桃,不管是不是她做出了什么贡献,她已经没有邀功的机会了。小桃自然听得懂。就在信阳到来之前,她还处在将要死去的恐惧中,将死之人什么也不想要。现在,有信阳陪着,她感觉好一些。笑起来连痛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因为会产生痛是因为笑的太过火的错觉,每一处的痛感也张开嘴笑着。

回去的路上,信阳走在前面开路,脚步很慢,配合着小桃的速度。小桃跑跑走走,尽量不让信阳多等。两人没多说话,但是气氛和谐。信阳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子,“我来背你。”

“你是嫌我走得慢?”小桃绕过信阳快步往前跑,“你看这样够不够快?你能追上我吗?”

“哎,我没有嫌弃你。”信阳走几步便快要追上小桃。他解释道,“我没有怪你走得慢,只是看你脸色不好,我背着你走才能在天黑之前到呀,那样你就可以早点休息了对不对?跟我你还客气什么,下次有什么好吃的想着我就成了,这算交易行不行?”

这一番话说服了小桃。她确实觉得体力不支,趴在信阳背上的时候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全身散架了一样。

“如果是赤宴的话,他肯定毫不客气要我背,完了还不领情,还要嫌弃我走得慢。”

“你不是说他是最好的魔王吗?背后这么多怨言?”

“你不会告诉他吧?”

“我跟你是一伙的,当然不会跟他说。”

行至山中主道上,人影多了些,熟悉的面孔从两人身边经过,偷偷摸摸说些什么。信阳背着小桃一路爬上山坡、千层台阶,大汗淋漓,终于来到主宫前,赤宴正心烦气躁的要去什么地方,转个弯看见两人,脸色突变,又僵又冷。小桃想从信阳背上下来,但信阳不配合。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信阳你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很闲是不是?”

“长殿您这边众星捧月的,一时也用不上我,小桃她一个人在外需要我帮忙。”信阳不卑不亢反击道。

“小桃你是腿断了还是怎么了要人背才行?”

小桃探出一个头,看着赤宴可怜兮兮认真道:“腿断了。”

赤宴神色一凛,气得发抖。信阳偷笑,小桃胆大妄为跟着笑。他们因为回怼了赤宴而开心,浑身舒坦,多年来的怨气一吐为快般舒爽。这快乐没有维持多久,赤宴还在身后几步之外看着,这时他们知道了月婵出事的消息。

山上做错事的人不在少数,偏偏月婵穿着嫁衣向赤宴求爱的事情成为众矢之的,群起而攻之,要求赤宴和圣辅将其依法处置。如今月婵已经被送进三千河,据说没有可能生还。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小桃觉得自己为刚刚的愉快心情付出了代价,母亲的教导是对的:万事不关心,没有参与就没有失意。她从信阳背上下来,呆在原地片刻,感到赤宴的目光,痴痴呆呆的扭头回望,妄想赤宴对她心怀同情,能够顶住压力,改变主意救月婵一回。赤宴躲开了她的目光,对信阳说,“管好你手下的人,要是出什么岔子我要你负责。”

信阳知她心伤,当下又没有主意。其实这事一旦发生,谁也没有挽回的能力,赤宴不行,圣辅也不行,除非有人杀了赤宴,新立山头,改名换姓,重立新规……不,就算这样可能也没救。方圆百里,这一整片的山林之民都认为卑贱不能沾染到魔王头上,否则罪该万死。如若侥幸不死,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安稳活着,她会受到排挤,指指点点,欺辱,吃穿用度等生存的必需品短缺,可能会因为长期大大小小的拳脚相加、出气泄愤、替天行道而折磨死,或者受到某些打着守护魔王旗号的小团体进行私刑而惨死。无论是谁当魔王,都是这样的结果。如果赤宴出头,强行放过月婵,不仅不能真正的救了月婵,反而会让他自己的声誉也受到伤害。

“这不怪你。”信阳犹豫许久,才想出这么一句安慰的话。

“我好难过。”小桃挤出一句,心里已是大风大浪翻腾不已,九死一生、拼了命的杀死蚕梦,结果呢?救了七十二宫的所有人,唯独害死月婵。如果知道是这样,她宁愿

陪着大家一起死。真是这样吗?她一想,并不是。她以拳捶树,苏席经过,说了句风凉话,小桃忍不住心中怒气,破口大骂,苏席毒言语恶继续回击,信阳连连劝慰道:“你别惹事。”

一听这话,小桃更怒。她从小到大一直小心翼翼,不生害人之心,不怨旁人半分,安安静静的接受自己遭遇的一切,何时惹过事?为什么鼓起勇气替自己说句话,对无耻之人愤愤不平就叫做惹事?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苏席身强力壮,不讲道理比拳头的话,她绝对吃亏,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能在他面前叫嚣。

“小桃你生气朝我发泄,别跟他闹,不值得。”信阳突然可怜巴巴的说。他是替小桃觉得难过。

生气可以朝你发泄?你知道我的心,不会生气,对不对?她不能在强者面前叫嚣,却可以在理解她、护着她的人面前释放幽禁的内心。这就是上苍关上一扇门,同时会打开另一扇门的意义。她想,就是在这一刻对信阳心动了。

“我想去三千河见见月婵。”

“好,我跟你一起去。”信阳说,“这个时候我还是有点用的。他们会看我面子上通融通融。”

她这才发觉,信阳最近在她面前的态度是小心翼翼的照顾,他一眼看透她的情绪心事,尽力温柔,顺她之意。从前是她恭恭敬敬不敢招惹了他,现在反过来,想想真是世事无常。

一踏进三千河的大门,一股恶寒瘆人的风迎面袭来,仅仅是站在入口处便觉得此处非人间,乃是地狱。目光被一面崖壁挡住,上面爬满毒蛇一样的藤蔓,右侧又有一小洞口,里面漏出光线。此时正值夏日,洞府中流水潺潺,皆是在冰层之下。

信阳同一老者打过招呼才回来寻她,拿出一条指宽的布来,“如果害怕,就蒙上眼睛。”不等她想出结论,信阳就先做了主,替她蒙上眼睛,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地面并不平顺,而且有绊脚之物。小桃常常踢到什么东西,听见清脆的稀碎之声,越往里走越黑暗,像是被困在牢笼的沉吟点点滴滴漏出,从头顶、身侧四周,从脚底,如寒气一般爬满全身。小桃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似乎比睁开眼睛看到的还要多。整个洞有多大,哪里是透光孔,有哪些正在受难的面孔,刑具,骨头,行刑人的长相和眼神,月婵的处境,有人正在帮她收拾模样,说有人要来……小桃把信阳拽的更紧。

“别怕,我在。”信阳一手抚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就快到了。”

他让人把火盆都点燃,只照亮月婵所在的那一隅。月婵被关在牢中,坐在虫鼠猖狂的地上,仅仅半日便披头散发,目光浑浊呆滞。她见了小桃,一时没能认出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小桃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月婵边流泪边说话,将脸埋在两手之中,自说自话,不看他们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我想救你。不然,你这么说,就说是受了蛊惑,所以做了不愿意做的事情,说了言不由衷的话。”

“我不是。我是真的喜欢赤宴,我想和他在一起。”

“你就快没命了!”小桃抓住牢门的木柱子,手上刺痛,拿开一看,两个掌心血流如注。信阳连忙来看,拿出一个小瓶倒上药再从衣服上撕了布条裹好。他的动作并没有妨碍到小桃说话,“不然,我去求长殿,让他想办法。不是成神就行吗?只要他答应送你去狐族,将来成神就可以和长殿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傻话?没想到你这么笨,小桃。”月婵说,“你忘了姜绮吗?有她在,大家怎么会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况且我是窦疾遗民的身份,不可能的。小桃,我想起来,我姥姥家是住在七步山的莲花精,也许可以来带我走。你能帮我去送个信吗?”

“可是,窦疾一族人下山会受到惩罚,上次我不是烂脸生虫……”

“总比死在这里好。求你了,小桃,替我跑一趟。”

“我去。”不发一语的信阳突然说,“小桃你不能下山,我去找月婵的姥姥。”

“多谢信阳大人。”

临走之时,看守的一名黑衣人在旁自言自语,故意说给小桃和信阳听。说的是,“恐怕等救兵回来只能接到一具被老鼠吃光的骨头喽。”信阳拍拍小桃的手,让她在一个角落等着。他以为如此小桃就听不到他去做什么。她蒙着眼睛,仍然对洞中的动静了如指掌,像凑在一旁仔仔细细看着,竖起耳朵听着似的。

“拜托您照顾她。”信阳在自己的口袋中翻找钱财,但是空空如也,只好将一颗叠星果送到那人手上。那人将果子上下颠了颠,冷笑,“好好好,你走吧,放心,信阳大人的这点面子我怎么会不给?”等信阳离开,他就把果子扔进臭水沟中。

一出三千河,信阳便安排了两人的行程,他先把小桃送回住处,再下山去找莲花精。如果赤宴问起,就找个借口瞒过去。“说什么他都不信,所以你随便找个借口说我不在。”走到半道,小桃知道信阳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定然要将她送回去才走,可是小桃心急,月婵在三千河多待一时,丧命更近一步,便催促他早去早回。

“那你自己小心。”信阳拗不过,只好从命。“你先走,我看着你走到石头那里我再走。放心,我跑的快,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到七步山。”

小桃快跑几步,离信阳所说的石头还有一段距离,回头去看信阳走了没有,却看见赤宴在信阳身后慢慢靠近。她又跑回来,信阳不解,回头去看,见到赤宴吓了一跳。原来是明明闻到了赤宴的味道,但是因为太过熟悉,产生了空气中就该有这种味道的错误认知,现在常常察觉不到赤宴的靠近。

“你要去哪里?”赤宴问信阳,又看了一眼还没跑过来的小桃,“你们想瞒着我做什么?”

“该去山下买些糕点回来了。”信阳说。

赤宴不信,露出不想听信阳谎话连篇的表情,扬起下巴示意小桃回答。

“要去找月婵的姥姥来救她。”小桃在赌,看赤宴是不是站在他们这一边。

“她姥姥是什么人?”赤宴沉思道。

“是七步山上的莲花精。”

信阳没想到,小桃如此信任赤宴,是他自作聪明多操心了,还为此撒谎让赤宴厌弃。

赤宴闻言掩嘴而笑。小桃和信阳便知这事情大概成不了,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靠近赤宴一些,期待赤宴的见解。

“去吧,信阳,记得让她姥姥多带些有头有脸的妖怪来撑场面。”

看着信阳离开,赤宴冷脸对小桃说,“回去好好休息。去烂柯涧。”生生把小桃感谢的话给堵了回去,想向他求助的念头也在悄然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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