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30 / 74 章 · 4,791

亲一路将她紧紧抓住,跑到兽棚旁边的小屋中才放开。小桃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

“你最近就藏在这里,哪里都别去。不要出门,外面乱得很,屠柳到处伤人,打架斗殴的也多。山上频频遭到突袭,猛兽都发疯了一般,护山的人也发疯。”

“为什么会这样?”小桃问。

“谁知道呢?你别管,什么都别管。别害怕,有母亲在。好了,你吃完饭睡觉去吧。”

饭?她现在还靠着叠星果续命,肚子里容不下其他东西。睡觉?还不到黄昏时刻,在这充满粪便味道的小屋里,除了睡觉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小桃扯着衣摆把口鼻紧紧捂着,窝在母亲的被窝中,刚刚闭上眼睛就感到一阵轰响,好像一块巨石砸进脑海中,裂成两半。她跑出门,看到母亲还在像往常一样,镇定自若的帮卷云兽刷毛。那卷云兽一看到她就暴躁发怒,惊叫不已。

“刚刚是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母亲安抚好卷云兽走到小桃面前,帮她整理整理头发,亲了亲她的脸,慈爱道,“这段时间你受苦了,回屋里去,好好睡一觉。”

母亲的吻,让小桃受宠若惊。这也不对劲。

“山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赤宴接你回来之后第二天,一下子就变了。”

她的脑中有个巨大的白色虫子在爬。那虫子一下子分裂成成千上万个小虫子,从脑袋中向身体各处去爬。她感到四肢疲倦又好像产生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她一脚跨过门槛,忽然间胸腔一阵剧痛。

我不能逃避。她想。还有事情在等着我去做。

小桃一路跑回赤宴的房间。推开门,一眼看见赤宴白色的衬衣上染了红色血迹,而他坐着藤椅,脚搭在一旁的凳子上,正在吃信阳的糕点。看到小桃急匆匆的跑进来,脸上是一副恐惧担忧的表情,瞬间绽开笑容,像个成功恶作剧被发现而即将等到夸奖的孩子。

信阳正要出去,他似乎在生气,怀里抱着赤宴的剑。小桃一手抽出长剑,朝赤宴走去,剑端直指赤宴的咽喉。

“你不是赤宴。”

赤宴疑惑的看向信阳。信阳站在小桃身边,不敢贸然出手去拦,生怕赤宴被剑划伤。

“赤宴才不会光明正大的对我好!那天你抱我了对不对?除此之外你还干了什么?”小桃斥道。

信阳吃惊地望向赤宴:没想到你怀着这样的心肠,做出这种事!赤宴双脚落地,双手举过头顶,对天发誓。

“山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变得不像以前的他们?”

“是蚕梦。”信阳慢慢地将小桃手中的长剑夺过来,放进剑鞘,交给赤宴。“可能很久之前就被人投放进七十二宫,越长越大,最近才开始发挥作用,能够让人失去理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意思是现在的他们说的话是真心话,所做之事都是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所以月婵说喜欢赤宴,屠柳暴戾,那么赤宴呢?

“这样很好。”赤宴把剑支在地上,施法让它转圈。“我们也能获得自由。信阳,你先出去,我有话想单独对小桃说。”

“信阳,不许走。”

“谁听你们命令?本大爷不乐意。”信阳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化成犬形从窗户缝里跑出去。

赤宴将窗户关个严实,走回到小桃身边。小桃看见他腹部的衣服上有液体渗出来。

“你有什么话说?”小桃问。

“你现在一点也不怕我。”赤宴走到桌旁,想坐下休息,回头看着小桃一本正经的六亲不认的神态,便陪她站着。

“我为什么要怕?”小桃挑衅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杀了你。但是,看见这白花花的肚子,很不忍心,我下不去手。”小桃伸手扯开赤宴的衣襟,目光落在他身上。

赤宴把衣服从小桃手里扯回来,小心地系个死结,抬头看她,“这么说你是喜欢我才舍不得下手。我也是,小桃,就这样活着好不好?你除了七十二宫不能去任何地方,我被圣辅那老头困着,现在七十二宫没人管我们,这样很好,就这样生活下去……”

“可你为什么不敢让信阳知道?”小桃回怼,“你担心这样持续不了多久,万一大家清醒过来会给我们惹来麻烦。为什么持续不了不久?我知道,如今七十二宫陷入这样的境地,外敌虎视眈眈,各种猛兽也闻到了气息,想要趁机袭击。山上人心不齐,内忧外患。”她看一眼赤宴的伤口,“你自己一个人能保护七十二宫多久?我以前一直以为魔王是个废物,现在才知道赤宴你有多么了不起。但是你应该知道,你无法维持这样的状态,过不了多久,恐怕整个七十二宫都会被毁。你肯定知道这一点。”

他知道,可是他不愿意放弃可以自由表明心意的时光。

“我能找到蚕梦在哪里,我会除掉它。”

小桃拿了赤宴的剑,转身出门。曾经她无论如何也拿不起的剑,现在一手就能轻松的举起来,扛在肩上。夜晚的七十二宫,各方猛兽外敌

蠢蠢欲动,不只有兽鸣之声,还有低语浅谈,念咒诵经之声,风吹叶落,树枝偶尔“哗啦啦”一阵响,半个身子齐腰断裂,又激起一群虫兽惨叫哀鸣逃跑之声。山上黑漆漆的一片,无人点灯。小桃虽向赤宴信誓旦旦的说了能够找到所谓的蚕梦,但其实她并不确定。那只是一种感觉,有点儿像未卜先知。她曾待在一个满是蚕丝的地方,感到全身每一处都被控制着,现在她的脑海中同样有这样的一团东西,驱使她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她相信自己能够循着这种联系找到蚕梦。

一只蛤狈从地下浮出,一张嘴几乎要将小桃整个人连带周遭的树木石块一起吞进肚子。小桃空有一把剑在手,什么也干不了。眼前仅有的光线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还有来自蛤狈喉咙处的热量和某种腐朽的臭气。碎枝烂石“哗啦啦”落在她身上,忽然眼前一团蓝色火焰,蛤狈倒地惨叫,爬着瘸着溜走,巨大的身体扫平一路的树木。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这个畜生,家里没人教吗?记得回去告诉你一家老小,再来侵犯,我赤宴还要把你们一个个都烧的片甲不留。”赤宴随便套着外衣,发带也歪歪扭扭,脸上有泥也有血,看起来狼狈,但他笑的轻松灿烂,让人觉得他那一身狼狈都是假象。赤宴侧头看见小桃,稍微谦逊一些,“算你的功劳,我不抢。这乌漆麻黑的,正想找些柴火来烧,这蛤狈不错,一烧就着。你要去哪里?我们正好一路,不然一起走,一个人的话多无聊是不是?信阳不知道跑哪去了,一点也不懂规矩……”

听赤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小桃没法拒绝,只能和赤宴一道。两人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走在一起并无任何不妥。每次遇见艰难险阻,赤宴总把小桃护在身后,他是跳脱的性子,喜欢大惊小怪,擅长以假乱真吓唬小桃。她每次被耍,总不免一阵无可奈何的叹息,还要以一个真诚的咧嘴笑来回应赤宴的得意炫耀。从始至终存在着一丝理智告诉她,不得不小心翼翼,不能放松一刻,一切都是假象。

小桃多次尝试用以前偶然间获得的方式来感应蚕梦的所在之地,她跪在水潭旁边泥泞的土地上,双手深深埋入水和泥中,闭上眼睛。

赤宴先是安安静静的看着,替她防守,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好奇,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看着像野猪拱食,能不能换一种姿势?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你生气了吗?哎,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小桃你觉得我会害你吗?我是真心为你着想啊!你说对吗?天底下哪位魔王像我一样关心臣民?你父亲的话,那就算了,没法比,父亲嘛,对不对?父子之间是亲情,亲情什么也比不上。”

在赤宴说了一半的时候,小桃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想到这个没有眼色的魔王竟然越说越兴奋。小桃心中生气,想着这位是魔王长殿,就算有蚕梦为借口,她也没胆量对他不敬。她瞥见自己沾满泥的手,故作情深,用手捂住赤宴的嘴。

“听见了吗?”小桃见赤宴呆住,不敢动弹,心中窃喜,但不敢表露丝毫。“蚕梦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是追随本心,而是发疯。”

赤宴被松开,半信半疑,趁小桃不注意,用她的衣服擦脸,“这泥有些臭,我爱干净,以后别这样干……了。”他见小桃回头来看他,不缓不慢的改口,“没关系,你想怎样都没关系。”

他的尾音被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打破。小桃和赤宴齐齐望向箭的源头,翠河正从树杈上跳下来,又举起长弓,射出一箭。两人往后看去,一团云朵似的不明物体从泥泞中飘出来,一朵接着一朵,眨眼之间白色物体已将两人团团包围。翠河的箭刚刚刺中第一个冒出来的白团子,箭继续往前飞,射中树干。白团子散落开来,变成藕断丝连的土块。

小桃正要举剑,右手却被赤宴牢牢抓住,刚想发怒,只见赤宴手一挥,掌心的蓝色火焰散到各处,自行追踪白团子,将那些东西烧个干净。

“这是什么火?”

“传说中塑练神之肉身的勿忘我。”

小桃一拳正中赤宴的右胸。赤宴还没挨打就开始坏笑,挨了打笑得越发停不下来。

“蚕梦是个什么东西?它在这儿吗?”赤宴没话找话道。大敌当前,他还是没心没肺,憨憨傻傻,不像个能担大任的魔王。

“不是在天上就是在地上,它肯定是白色的一团。”小桃说。

越来越多的白团子从黑暗中生出来,遇到具有生息之物,便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将他们吞进去。之后它自己消失,换来的是被吞之人的疯狂毁灭眼前所有东西。不一会儿,所见之处,总是白色。小桃感觉到赤宴紧紧拉着她的手,可是如此相近的两人互相看不见对方。她只能感觉到那是赤宴的手,极有力量,让她不再害怕。他知道自己把小桃紧紧拖在身边,尽管看不到,他也心安。

可是,那只手,滑鱼一样溜走,身边的人恍然掉入汪洋大海,无处可寻。他浑身上下蓝火燃烧,在一片白色团云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四周寂静无声。他失败了,此生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他失败了,尽心尽力守护

的珍贵之物毫无预兆的从他身边消失。

四周清明,白团子的尸体纷纷从空中洒落。赤宴重伤之下,身心俱疲,一时支撑不住,栽倒在地,举目四望,翠河还在不远处替他守着阵地。他站起来,心想事情并不如他所料,没有规矩约束的生活无法永远维持下去。

一支箭射穿左胸。赤宴低头看见带血的箭头,疼痛感渐渐深重,慢慢扩散开来。头疼,骨疼,难以置信。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身体?这深深的无力感……难道要就此死去?是谁?他转身,看见翠河搭弓,正要向他射出第二箭。信阳背后偷袭,扑倒翠河,而他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血液流到他的脖子上,一股温热像一条蜈蚣在皮肤上爬。

信阳连滚带爬的来到赤宴身边,拖着他来到一个可以掩身的洞中。

“赤宴,我刚刚看见小桃。”信阳说。

“她怎么样?信阳……”他想说求信阳去保护她,但是想到小桃一下山就会受到祖先埋在骨子里的惩罚,天下之大,无处可去。都怪他,一时天真,妄想能够因此获得自由。说是魔王,其实他不过是圣辅手上的一个奴隶。而那位圣辅,哪有什么保护臣民的心,不过是贪图权利和荣华富贵,为此寻个借口来当了七十二宫的二把手。

“我来不及救她。”信阳不无痛心的说,“她在发疯,看起来很痛苦,我不敢靠近,所以来找你。山上的人都在发疯,有的互相伤害,有的说要团结起来杀了你建功立业,圣辅一察觉到不对劲就乘着卷云兽逃了。”

“没想到一夜之间……”

世外桃源,七十二宫,落得如此境地。

“她一个人,肯定很害怕。我得去看看。”赤宴说着挣扎起身,还没站起来又倒回信阳怀中。接着,眼前箭如雨下,人行不得。

“这是什么?是谁?”

“我不知道。”信阳心伤,今夜之后,不知道有多少熟悉的人死去。赤宴重伤,从来没有想过绝望会这么突然挡在眼前。

万箭齐发,白团子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消失殆尽。那些箭经由碧海湖中寒气炼化,一旦经由太阳照射便会化成一缕烟气,不留痕迹。箭雨之后,山上清净到天明,再无猛兽外敌来犯。赤宴在洞中躺了一夜,身上伤口好了大半。当阳光照射到他的眼睛上,赤宴睁开眼睛,看见月婵等人,还有其他的臣民围在周围,见他醒来,捧上鲜花,送上朝露,口口相传,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是长殿救了我们大家。”

“不愧是长殿。”

听了这话,赤宴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夜之后,七十二宫诸事皆无,发疯的事情人人都记得,但是圣辅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功劳顺水推舟记在赤宴头上。大家也就不再追究,日子还要继续开开心心的过下去。被迫暴露出来的怪癖和真心,一笔勾销,谁也不去声讨谁的罪过。

事情真的已经解决了吗?赤宴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他回头看向信阳,眼中恋恋不舍。信阳疑惑,这是何意?左思右想也没个答案,偏偏他也挤不到赤宴面前去问,便打算就此作罢。还有人情况不明,赤宴就这么走了,真是狼心狗肺,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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