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

29 / 74 章 · 4,272

如此样貌,怎能见人?小桃越发觉得无法面对赤宴,一想到他已经见过自己的脸,而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她心中更加烦闷酸涩。她想照一照镜子,发现房中没有任何一物能够当作镜子用。在赤宴房中住了这么多天,没有他人来访,也不正常。不见姜绮,也不见月婵,小桃常常守在门口窗前,偷听门外动静,竟然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赤宴常来,带着许多水果食物,供她挑选。说来小桃的病症并未减弱,只是每日靠丹药撑起精神续命。母亲也不再常来,卷云兽没有她的照看早晚会惹出大事。

“你能吃的下什么,都试一试。”

赤宴每餐送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小桃此生没见过的果子小吃,在短短的几天内,恐怕见了个遍。赤宴如此盛意,她不忍拂了他的情,每次强忍着不适,囫囵吞枣灌进腹中,等他走后大吐特吐。一两次之后,赤宴兴许是察觉了,便让信阳亲自来办这件事。小桃更加觉得对不起赤宴。

“吃不下去就别难为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要一起努力,寻找你还能吃的下去的东西。幸好我不挑食,好养,要是像你这样,连你母亲也要放弃你。”信阳说。“你母亲告诉赤宴说,你公主病太多,不能惯着,得好好教训,让你吃点苦头。哈哈。”

“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小桃回应一个白眼。

正如赤宴所料,在信阳面前,小桃不那么拘束,也不会逼迫自己咽下不喜欢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对不起赤宴。自己一个谁都可以欺侮的窦疾遗民,什么也不会,就算惨死也不可惜的人,何德何能被赤宴这样对待。而她之前还怨着、恨着赤宴。不过又一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恨是恨了,他好也是好了,对于他的恨会继续,对于他的好也会牢记

,有机会会回报。

桌上放着一个叠星果。小桃拿起来,默默地吃了大半,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不适,想着这个东西价值连城,如果一条命一定要用它来续,那么还不如就此了结。她放下叠星果,拿了别的东西一口一口的咬,拼命的往肚子里咽,躲过了口中的恶心感,没能躲过胃部的拒绝。

“为什么非要这样?”信阳急忙过来照顾,“还有能吃的下去的东西就已经是万幸,为什么非要这样对待自己?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放心,有我在。我不行的话,赤宴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点东西,对赤宴来说,不算什么。”

在小桃面前这样安慰着,过后信阳扭头就对赤宴抱怨道,“是不是因为比较贵,她就特意选了这个?为什么呢?赤宴,窦疾一族的人下山之后受到的惩罚能用叠星果来解救?那窦疾会不会还活着?这一个叠星果,顶的上我半年的伙食费,而且哪那么好弄到手?”

“窦疾的藏宝阁里那么多宝物,你担心什么?”赤宴说。

“要是再来一个,赤宴你担负得起吗?”

“所以拜托你把下山的路都给守死了,不能放窦疾遗民下山。”

赤宴正要赶去察看山上布防,走到一半,折回房间去,看见小桃正坐在露台上发呆。他故意弄出响声,小桃闻声看来,目光痴茫,待赤宴走到近前才清醒过来,连忙站起来,低下头听候吩咐。

“信阳都告诉你了,是不是?”

“什么?”小桃抬头看赤宴,见他脸上笑意浓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脸皮白净,颌骨清晰,身材高挑,一举一动之间皆是年轻人的精神抖擞。身上带着浅浅的蒲公英的花香,四处乱摸的手,骨骼分明,细瘦有力。她的目光从赤宴眼睛上自然而然的滑过,停留在他的一双黑金马靴上。

“叠星果的事情不要担心,我们七十二宫要供你一日三餐绝对没有问题。”

“可一日三餐是叠星果……”小桃再次抬头望赤宴,目光中充满担忧。

“是什么都没关系。我有这个信心。”赤宴抿嘴一笑,单纯无害,无忧无虑。“你要是想分担,那就开开心心的养病,尽早恢复,再试试看有没有别的可以下肚的东西。”

“长殿这段时间住在哪里?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你不可以,小桃,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别担心我了,我可是堂堂魔王啊,对不对?你以前可是很崇拜我的,还记得吗?这自然都是因为我有这个实力。”

说起两人曾经的关系,惋惜无奈、悲哀痛心都涌上心头。小桃又想起那天醒来,赤宴抱着她的事,一时脸红,想问清楚又觉得无法开口。除了抱着她,赤宴是否还做了其他的事?那天是不是第一次?两人明明没有那么好,为什么会做出那么亲密的举动?细思极恐,万一赤宴是个十恶不赦的黑心肠,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癖好。可是近来种种他对她的好,还要感谢他接她回到七十二宫,帮她治疗,之后还要帮她付钱出力求得叠星果。

小桃默默思索良久,发现赤宴本来要走,因为多看了她一眼就走回来,逗小孩似的笑着,“你还有话对我说?”

“嗯。”

“说吧,什么事?”

“其实我似乎得了重病,也许会和屠柳的症状一样,我有感觉。所以,其实,不值得花那么多钱。”

赤宴看她良久,直到她忍耐不住抬头来看赤宴的反应。四目相对,小桃感受到赤宴生冷的怒火在默默燃烧。但他最后淡淡的笑了,“你不愿意我帮忙?如果是信阳呢?是他的话,你愿意好好的活着吗?”

小桃没想到赤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仔细一想,如果是信阳这么对她的话,她很大可能会接受。她至少知道自己不该点头。

“好了,没事。”赤宴低下头,轮流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看着脚尖上的一丝花瓣,神情有丝毫的落寞。又抬起头来,一瞬间恢复了无忧无虑的笑脸,“我都知道的。”

知道什么?

“这是你该得的。”赤宴仰头猛吸一口气,长长的叹出来,对小桃笑。“对吧,小黛,多亏你的父亲为七十二宫积攒了不少财产。”

这个笑容,以一张单纯的脸,掩盖了其内心的不怀好意、威胁恐吓、针锋相对、冷嘲暗讽。

叠星果成堆的送到小桃面前,就像是赤宴的报复。休养了些日子,小桃摘掉脸上的布,站在门前等待,闯进来的信阳早有准备,进门之前用一手蒙着眼睛,确定小桃就在面前之后,慢慢的松开手指偷看。如果惨不忍睹就扭过头去,直到小桃再裹上布条才和她正面相对。

这一天,信阳偷看一眼之后,整个手掌都放开眼睛,兴奋不已,又跳又蹦的跑到小桃面前,抓着她的手臂使劲的摇晃,又把她抱起来转圈。

“全都好了!全都好了!小桃!你真好看!我从来没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 信阳大喊大叫,差点化成原形。“再让我看看!真的全都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靠叠星果养着的人就是不一样!快试一试能不能吃其

他的?你知道吗?赤宴为了这些叠星果求爷爷告奶奶,花了很多钱不说,最难受的是去求人。你知道吗?让他低头求人有多难,装也装不来,总要装腔作势挽回尊严。”

信阳拿出自己藏在赤宴房间里的储粮,一脸期待的盯着小桃,看她拿一块桂花酥轻轻一咬,缓缓咀嚼,饮一口茶水,咽下肚子,再吃第二口。

“看来是好了!”信阳把自己所有的糕点往小桃面前一推,连忙起身往门口去跑,“我要去告诉赤宴,你慢慢吃。”

小桃笑着,等他离开,关上门,腹中一动,又要吐出。这一次,同往常一样,将她折磨的死去活来,浑身冒汗。赤宴一旦知道,不久之后就会赶来。这是共识。她担心这个样子被赤宴看到,随时整理自己的容貌,却是白等一场。赤宴没来,信阳也没来。

七十二宫上,确实有些奇怪。赤宴亲自去找叠星果?难道没有其他人了吗?这么长日子,信阳总也支支吾吾,阻止她出门,也不说月婵如何。

这时还是阳光正好的时刻,七十二宫上处处透着一股寒意。远处烟雾缭绕,举目四望,人迹寥寥,焦木凝血,一股恶臭浅浅淡淡的飘来。小桃脑中浮现出一场残忍的战斗场面来,屠柳拿着一把刀狠狠砍下来,她仿佛受到迎面一击,脑壳生疼。眼前景色模糊,意识不清,赤宴敞开胸膛浑身是血的样子倒是一遍遍的闪现,格外清楚。

不知走了多久,小桃跌进水中,意识逐渐清醒,看到了蓝天白云,感到温暖的阳光。她在广场附近,那儿正举行着什么仪式。凑近些看,原来是姜绮戴王冠,穿金服,正款款走上新造的王位。

观看的人群陡生□□,有的高喊魔王神女天征,有的维护赤宴,因此拳脚相加,穷凶极恶。小桃连忙远离,四处寻找圣辅,却在一个树洞里看到他抱着自己的酒坛子,脸皮浮肿,喃喃自语:“葛天根泡的酒就是好,不过还差些味道,再放久一点就更好了,天下至宝。赤宴护着的那丫头真不错,轻而易举地从狮鹫窝里采了葛天根回来,让我怎么舍得下手呢?嗯?你说是不是?你是谁?过来,扶我一把。”

让我怎么舍得下手呢?小桃还在仔细回味这句话,下手的意思是要害她吗?为什么?堂堂的圣辅大人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奴仆?因为赤宴吗?圣辅说赤宴护着的人是她吗?也许弄错了,可能大家以为拿回葛天根的人是翠河。当时不是有人这么暗地里猜测吗?那么圣辅为什么要害翠河?圣辅之命,她不得不从,因为这一切的突变战战兢兢,她感到几乎站立不住,浑身发抖,去扶圣辅,没想到他的胡子太长,她抓住了蓬松的胡子,圣辅起身时一个趔趄,竟让小桃将胡子给拔了下来。

小桃惊慌去看圣辅的脸色,却看到了另一张脸。这张脸让她想起在小贡都见过的一幅画像,槲阎生。胡子上粘着一些类似皮肤的东西。她立马扔下手中的东西逃开,疑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不一样了?

她回到以前住的地方,看见月婵,暗中观察一会儿,觉得月婵和这一群姐妹还如往常一样,在穿新衣服,打扮,互相打闹。月婵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来的红嫁衣,在房间各处独自跳舞,深陷于幻想的快乐中。她看见小桃,迈着轻盈的步子走来,神情倨傲,伸出一指挑起小桃的下巴,左左右右仔细看一通,嫌弃的甩开,“听说你偷偷下山,身上皮肤全烂了,还生了蛆虫?”

“没有那么严重……”

“你别插嘴!”月婵怒道,一拂衣袖正打在小桃脸上。“我说话你为什么要插嘴?没有生虫那就是你为了住在赤宴房间,所以撒谎,对不对?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缠着他?为什么要扮柔弱让他处处都偏向你,心疼你?”

在七十二宫,亲口承认喜欢赤宴,那就意味着侮辱魔王,是大逆不道之罪。姜绮封王却没有这么严重。魔王的配偶只能是神,这是所有魔族的期望。他们不允许魔王自降身份,身边陪着一个没有神的身份之人。

这不是月婵。小桃想,这些人都是怎么了?

其他姐妹们闻声,注意到小桃,先是看着她的脸,一声声难以置信,接着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句句带刺,极具攻击性。

“必死无疑的人怎么能回来?”

“我见过她脸上生虫的样子,实在太吓人了!为什么要害得赤宴照顾你?那么恶心,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桃,我实在讨厌你。你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这世道是变了吗?越弱越无能的人越能得到关照?还有你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明明不愿意为什么要装?”

诸如此类。月婵听了,挥手就朝说话的人打去,口中叫喊着,“我的小桃,什么时候轮到你欺负?”眨眼功夫,一群女孩打成一团。小桃站在此地甚是无用,忽然胳膊被一拉,她摔进一个宽厚柔软的胸膛,粪便的味道也跟着灌进鼻腔。

“母亲。”小桃看清身后人,欣喜不已,又担心母亲也变得不像以前。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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