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

28 / 74 章 · 5,316

白熠见地上火花电闪,下城区人们卑贱身份的象征一时间都成为了伤人的武器,平日里战战兢兢,空有一身本事却伏地做人的半人半妖们全都怀着杀心,无所畏惧。他仅仅是看着就感到浑身颤颤,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从内到外。他回到小巷子的北边,追兵们纷纷围上来,但是收起了兵器,态度和蔼。

“太子殿下,公子正在找你。”一位领头的狐兵说。

这些人摘下半面面具,才看到他们长得异常妖冶美丽。一见便知其身份,是那闻名三界的贡狐一族。

“他人呢?”

“太子殿下,终于找到你了。”

白熠寻找说话之人,回身看到一个一身黑色的年轻男子,唇红齿白,笑若夏日浮莲,目若灿星,乍一见觉得他目光茫茫,腹中空空,空有其表。但是偶尔也会发现他清冷一绝,口舌指尖皆是血腥歹毒之心。

“你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对待我你觉得有趣吗?”白熠恐惧之余,嘴上却不留情。

“你是怎么了?”白铎觉得弟弟情绪低落,不似往常那般抗拒卫兵对他的围困,目光躲闪,时而望向巷内。

“没事。回去吧!”白熠见白铎不动,愤道,“没听见吗?我说回去。”

白铎站在原地,看向黑漆漆的巷子,思索片刻,决定不去插手更多的麻烦事,只要白熠安全就好。如果他心中不快,想要报仇,那么当哥哥的才会义无反顾去替他出气。

“公子,刚刚那几道雷,

不觉得奇怪吗?”郑融辛道。

白铎看着郑融辛,明白过来他的心思。“你怎么确定?”

“我……”郑融辛一时想不到令人信服的借口,“我只是感觉。”

“放心。我们去看看。”白铎拍拍郑融辛的肩膀,转身往巷子里走。听到白熠焦急叫住他,“白铎,你要去送死吗?”

白铎一愣,白熠这反应说明是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而且很可怕,吓到了白熠。又想到白熠这样没大没小,毫不客气的气急败坏是在关心他的生死,随即一笑,“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差劲。”

“混账!我希望你出不来。”白熠气得直跺脚。周围卫兵听了,默默的对这位太子殿下翻白眼,心中无比紧张贡公子的安危。他们自发追随,只留下白熠一人在原地,还是领头的那位及时劝阻,才留下两个兵照看白熠。

白铎缓步轻声走到小巷尽头,郑融辛紧随其后。一堆废墟早早的映入眼帘,并无人声。倒塌的墙壁旁边,碗口粗的树被雷电烧焦,还往外冒着烟气。又是水又是泥的地上到处是脚印,还有一个显眼的手掌印,五指小小细细,看起来是年纪不大的人留下的,或者是女子。

“你,站住!”白铎叫住一个身上裹了破蓑衣的男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周围黑暗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人从各处现身,睁着朴实呆蠢的眼睛,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其中一个上前回话,“大公子,天降惊雷,打坏了这道墙。大公子放心,我们会尽快修好。”

“没有外人闯入?”

白铎看见碎石间的血迹。

“是有一个迷路的小孩子,不过他运气好,墙塌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走吧,小辛。”看这情况,如果这群人隐瞒了真相,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郑融辛担心的那个人已经被杀。纵然是他贡公子,也无权过多追究下城的事。来到上城僻静之处,白铎闭上眼睛,金光缠绕的两指放在太阳穴上,“放心,白头冀还好好的活着,而且动作更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七十二宫上,烂柯涧中。小桃渐渐清醒,觉得自己处在柔软的云朵之中,浑身舒适,精神异常愉快。眼前一层白纱,她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感应到光线的明亮。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布,正打算掀开,听见赤宴的声音。

“别动,别动,千万别动。”

赤宴走路无声。他快步到小桃面前,扶她下床,带她坐到桌前。不等小桃问些什么,感到一个温热的东西碰到嘴唇,香气四溢,但她觉得有些恶心。

“我回来了?”小桃转头到另一边,再次尝试解掉眼睛上的布,又被赤宴阻拦。“我眼睛瞎了吗?可是我能看见。”

“你能看见什么?”

“能看见阳光。”

“可现在是晚上,点了蜡烛,没有阳光。”

“为什么我在这儿?”小桃摸着桌子站起来,却被赤宴绊倒,她撞进赤宴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清晨的清凉味道。“长殿怎么能……”

“如果换个人,我也会这么照顾,你不要多想。”

听了这话,小桃摸到桌上的粥,坐下来,自己一口一口的吃完。赤宴把温热的茶水推过来,小桃也一口饮尽。

“多谢长殿,我不需要照顾,我自己可以。”

“那我走了。”

小桃静坐许久,看见一道阴影从眼前闪过。身上暖洋洋的,她不信现在是晚上,第三次尝试摘掉眼睛上的纱布,胳膊却被一个温暖的手握住。不是赤宴,她觉得。

“是谁?”

信阳开口。“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总想着给人惹麻烦呢?”

“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屠柳大人一样的病?信阳,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用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眼睛,还是说我烧伤了自己?我感到不舒服,胳膊,腿,尤其是脸上,很痒,好像有虫子在爬。我害怕,信阳,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早都有这种感觉。”

“你慢点说,赤宴还没走。”信阳说,看见洞口生闷气的赤宴望过来。信阳自知说错了话,假装没看到赤宴。感到赤宴的身影消失,他才对小桃说,“别担心,你不会死的。不然你母亲就守在这里不肯走了。再说,你不是有办法治吗?”

小桃惊奇道,“你怎么知道?”可是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神情越发落寞。想到在小贡都的快乐时光,想到后来的遭遇,想到自己如今又回到原位,不知道将来又如何。迷茫与无力,实在难以快乐起来。“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那会伤到赤宴,不论是谁,都不会这样做。

“我是怎么回来的?”小桃抓着信阳的胳膊,一边是为了防着赤宴,一边是濒临死境之人极度恐惧之时抓住救命稻草。原本对信阳还有种种的防备,矜持,现在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如果要死,还管什么脸面和秘密。“我和狐狸去了小贡都,赤宴知道了吗?他会不会把我送进三千河?你知道狐狸怎么样了吗?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狐狸能变成人,是个狐妖。”

“你别怕。”信阳知道她还在害怕,不然不会一股脑儿说这么多话。等小桃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才将自己所知道的来龙去脉讲给她听。

原来那天信阳被迷晕,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时分,赤宴觉得不对劲才来察看,发现小桃不知所踪。他叫醒信阳,循着气味追踪,发现小桃骑走了一头卷云兽,于是知道了信阳教她骑卷云兽的事情,被一通好骂。追到小贡都,那小贡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进去的,所以一定是有人相伴。赤宴查了出入簿,算是知道了她和贡太子白熠的一来二往,又把信阳教训了一通。后来四处寻找,就算赤宴神通广大,还请了几位神仙帮忙,谁曾想这样都找不到。直到最后关头,看到小贡都忽降惊雷,一时好奇才去看看,没想到看见小桃奄奄一息的躺在路边,这才把她带回山上。

“是我做的事,为什么要骂你?”小桃愤愤不平道,话锋一转,又怨信阳,“你把白熠在山上的事情也给长殿说了?”

“事关你的性命,我不能不说。”

“让我留在这儿,我生不如死。”

“哎,那我呢?我还要留在这儿伺候你。”信阳言语间不满,又贴心的将所有尖锐的东西,碍手碍脚的东西挪到小桃够不着的地方。“你没醒的时候,赤宴一直在这儿收拾,你不知道有多好笑。他一直说你什么也不会,不收拾房间。”

“堂堂一山之主,为什么要来照顾我?”

“你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吗?”信阳严肃道,“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石破天惊。小桃一口水喷出来,没想到一时控制不住,将刚刚所吃的食物一股脑儿全都吐出来。信阳一边惊叫,一边收拾脏物,又去拍小桃的背,好让她舒服些。

赤宴等在涧口,天色已晚,信阳才一脸疲惫的走出来。

“怎样了?”赤宴问。“她说什么?”

“她不对劲。赤宴你去看看,我担心她是不是要死了。”

一连几天,小桃吃什么吐什么,连水也咽不下去。整个人一天到晚,越发憔悴,神智越来越不清晰,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使醒来,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说不清楚自己想要吃什么。赤宴送来各种吃食,但是她一直都没有胃口。就算强忍着不适灌进肚子,不久之后也会全部吐出来。

“没想到我竟然是饿死的。”

小桃这么一说,床边的人感到无比凄凉。本来是小小的一个症状,刚开始谁都没有当回事。小桃的母亲特意做了她爱吃的东西送过来,赤宴特意问了她想吃什么才去做,结果忙碌一天之后再来,本来欢喜满满想着今天该好多了,谁知道症状越发严重,渐渐的往不明原因的疑难杂症发展。

“你还想要什么?”信阳问。

“带我出去。”小桃艰难的吐出这句话。赤宴紧抿双唇,似乎要做一个违反意愿的决定。他说,“出去吧,请圣辅来看看。”

明明是他在这方面更有手段,信阳想,看来,连赤宴也一筹莫展。难道小桃真的要死于饥饿吗?这未免太过残忍。到底是为什么?他后来问了赤宴,赤宴也说不知道。倒是小桃的母亲解答了一些疑惑,她说,有一个算命先生给小桃算卦道出她天命罪恶深重,要受天磨地灭之苦,意思是在她身上,会发生这样的怪事再正常不过。

“那她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信阳说。“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别问了。”赤宴忧心忡忡时说的话,信阳很识相的遵从谨记。他找了圣辅来,最后还是无能为力。小桃一天天消瘦下去,气息渐渐微弱,她的母亲除了硬生生灌汤灌水,导致她半梦半醒之间连胆汁也吐出来,没有其他办法。信阳也找了许多丹药回来,吃下去的丹药倒是没吐,小桃脸色也缓和下来,只是那鼻血流个不停。

小桃终日躺在床上,意识清醒的时候,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是能听到周围的声音,能感受到谁给她喂药,盖被子。她做了许多的梦,感到自己身处另一个地方,那里花团锦簇,时光慢流,家人健康和睦,她能跑能跳,听见哥哥在唤她回家。

这一夜,小桃突然睁开眼睛,看见天上繁星。她被围在暖和的棉被之中,身前有两条黑色的手臂,明显不是她的身体。

“你醒了?”一个沙哑宽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难道一觉醒来,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睡在陌生人的怀里?她搜寻记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谁会把她抱在怀里。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是谁?”

赤宴把她放在藤椅上,起身走到小桃面前,递来茶水。那茶水冒着热气,清香扑鼻,勾起她胃中的馋虫。小桃任由他来喂,待气力恢复了些,感到面红耳赤,赤宴怎么能……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你别怕,这里不是我一个人。”赤宴收回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一会儿又看看其他地方,就是不再看小桃的眼睛。“你的母亲,睡着了,还有信阳,应该在外面守着。你别怕,我叫他进来陪你。”

他这是在解释自己趁她睡着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的照顾而已。刚刚明明是抱着她的,小桃想

,这个人面兽心的坏东西。她回头看看,母亲果然靠在床边睡的正熟。赤宴出门,低语几声,没一会儿,信阳回来了,毫不拘束的在小桃周围寻找睡觉的舒适地方,最后搬了把矮个的四脚椅来放在藤椅一侧。信阳坐在藤椅上,上身往后一倒,刚好枕在小桃的脚边。

“啊?你醒了?你竟然醒了?”信阳假装刚刚知道小桃苏醒,惊讶道,“你这个刁蛮小人,这么会偷懒,是不是很舒服,这都睡了快半个月,下次我也要试试。”

小桃从棉被里出来,打算坐在地上,与信阳并肩挨着说话。信阳自作主张将棉被给她铺在地上,又拿来枕头垫在藤椅上。

“弄脏了棉被是不是不太好,长殿他……”

“你醒了,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乎这些小事。来,坐。”信阳等小桃坐下,觉得风有些凉,从衣柜里拿了赤宴的厚披风给她盖上。

“我们七十二宫是不是要完蛋了,连长殿的衣服也敢这样用?”

信阳刚刚没明白小桃的意思,目光疑惑,微微一想,小桃这是把等级关系分的清楚,而且恪守律己,若无他在,绝对不敢如此造次。她一觉醒来,却是在赤宴的房间,一定很惶恐。他笑起来,“差不多,是要完蛋了。现在大家都不正常。你别担心,长殿他,不是,赤宴他并不在乎礼节,而且这是对你的关心。也许换个人,他也会关心,但是肯定不会这样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替你着想。”信阳看着小桃,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怖,不知道赤宴是如何对着这张脸怜惜多日的。也就只有她母亲和赤宴两人能做到吧,当日圣辅来诊,一见便连连摆手,说着“没治了”逃出老远。苏席也是,听说了之后来凑热闹,刚见一隅便呕吐不止,破口大骂。他把藤椅上挂着的布条扔到小桃脸上,“赤宴是我见过最好的魔王。”

小桃看信阳那眼神,默默知道自己脸上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用布包脸的时候,有意无意,不着痕迹用手摸了摸,是一些硬邦邦的泡泡,奇形怪状。信阳也是个心思细腻、具有同情心理的人,把小桃此时此刻的种种心理看个通透,便帮她用布把脸小心包了。

“为什么你们都要告诉我赤宴对我多好多好,我当然知道他好,但是我恨他。我讨厌他。”小桃这话一说,信阳微微震惊,但是一想,情有可原。“他自以为对我的心思底细清清楚楚,想威胁就威胁,想挑我伤疤来看就挑开,随时随地,无所顾忌。他只不过自以为是个好人,而且要把这种做法贯彻到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话十分实诚。信阳缠好最后一圈,打结,瞥见赤宴站在五步外,一手端着点心,一手端着切洗好的瓜果,神情漠漠,想必他是为了自己如此鞠躬尽瘁还被小桃这样侮辱感到愤恨。赤宴不退反进,脸上笑容灿然,来到两人身边,把盘子放在旁边矮几上。

“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

赤宴看见信阳如此细心的帮小桃裹脸,小桃温顺应允,心中推想小桃已经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坦然接受了。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期待小桃能够说点什么,但是她低下头,躲闪他的目光。他听见她说,讨厌赤宴,恨赤宴,赤宴自以为对她清清楚楚,是他自己在坚持贯彻自以为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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