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借口说无钱付予小桃作为答谢,但是可以帮她介绍一些活儿。她认识的许多人都有找东西的需要。小桃虽想拒绝,那姑娘又是奉承,又是说心怀歉疚,必须报答,纠缠不休。她想,死缠烂打或许是这姑娘的本事,她斗不过,最后跟着姑娘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楼前,叫作“奉天涯”。
“真要进去吗?”白熠站在门口迟疑道。
“怎么了?”小桃心生不好的预感。她退后一步,与白熠站在一起。那姑娘见状不妙,将白熠和小桃两人一同推进门,“小白公子,小桃公子,我是真的有事相求,才千辛万苦把两位请来,您放心,今天店里没有什么人来。”
一进门,满眼的雕梁画壁,烛火摇曳,群仙交舞,弦乐合奏,酒香飘飘。人影纷杂而不混乱吵闹,随意锁定一处都觉得赏心悦目。沿着枣木楼梯到二楼,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清净素雅,房间摆设素朴,一张竹桌,一个蒲团,墙上供奉神像,屋檐之外一片晴空,视野不佳,只看得到一方青竹冒出树梢。有的房间是一潭荷塘,其中铺着木板小道,通往床铺或打坐之地。
“小白公子,今天想住什么样的房间?”姑娘问。
“我不住。”白熠说。
“我可不想和你分开。”小桃对白熠说。
“放心,我又不会害你。”姑娘拉着小桃继续往前走,“在这小贡都,谁敢有害人之心,小白公子,您说是不是?”
走到一间屋前,小桃见那门便与其他不同,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来是什么散发出来的味道,只让人联想到云雾漫漫,阳光灿烂而不热烈,碧海蓝天,青葱万里,年少孩童无忧无虑在草坡上玩耍的画面。屋内摆设同样朴素,檀木桌,青花瓷,一把宝剑贡台上放。床上铺盖红底金花,一串串荷包梁上挂,看来像是女子所用之物。
“不好,走错了!”姑娘猛然惊呼,“快出去,快出去,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还得了?”
白熠故意慢悠悠往外走,笑道,“难道这里就是天宫太子的住处?”
“天宫太子怎么会来这里?是他的侍从王师的住处。”
天宫太子。侍从王师。听着这两人的名字,小桃一步步踏过黑金岩地板时,脑海中浮现出他们的样貌来。准确的说,是只有天宫太子的样貌,王师跟在后头,容貌模糊。那张脸是她从未见过之人的脸,却莫名的感到熟悉,仿佛这个模样藏在她的心底,比她的年龄还要大几百年,几千年。
“你该不会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吧?”白熠不满道。他拉起小桃要走,“你也别费心思了,这位公子有什么本事我知道,他什么也不会。不要再浪费时间,我们这就离开。”
“哎,先别走,是真的。这里有一位贞姑娘,她丢了重要的东西,伤心许久,毫无办法。小桃公子,您就权当给她一点希望,试一试吧。您帮我找到了指环不是,没有人想到它会掉到那种地方不是?”
正说着,前面一位姑娘开门出来,穿着白色衣裙,脸色也苍白,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头秀发和眼珠是黑色,白熠和小桃齐齐呆住。
“她说的是我,小桃公子,你不会狠心不管吧?”贞姑娘眉目流兮,伸出瘦弱又惨白的手来,小桃连忙扶住。“我丢了一件珍贵的东西。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还像你这么大,在香山学艺的时候,有一个忽然闯上山来的小妖,其实他是千年难遇的祥瑞之兽,备受宠爱。而我,生来就是不被欢迎的人。但是他喜欢我,旁人都不理睬我,只有他视我如珍宝,说最欣赏我温柔从容,聪明而不张扬,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美丽,有一些旁人没有的天赋。他曾送给我幅画,三寸长的卷轴。后来他犯了罪,人人喊打,而我听从父命将要嫁人,在出嫁的路上将那卷轴从红岩川上扔下去,后悔至今,因为长大之后才渐渐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爱我的人。”
“红岩川在哪里?”小桃听完,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拉进了陷阱。一个几百年前丢掉的东西,怎么能找到?“几百年前,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恐怕是找不回来。”
贞姑娘仔细看着她的脸,微微一笑,“看你眼熟,似乎几百年以前见过。”
这话听来如此恐怖。小桃向白熠求助,白熠根本无心听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正玩着自己的宝贝玉佩。
“别担心,你慢慢找,找到了再来此地寻我。”贞姑娘摸摸小桃的发带,极其爱怜的眼神恋恋不舍的看着小桃。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小桃因贞姑娘这亲切的举动便对她产生了信任,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
“世上有你这样本事的人不多。”
小桃和白熠告别贞姑娘,出门之后,带他们来到此地的姑娘说道:“您别放在心上,这是今年第十八个了,都说是有些找东西
的本事,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到了楼下,小桃见那些俊男美女,个个如鲜香欲滴的果子般动人,忍不住多看几眼。那些快活中的人朝小桃飞来,围着她跳舞,含蓄优雅而极具风情的挑逗小桃。她伸出手去挽留一个个漂亮的人儿。
白熠忽然闯进俊男美女的包围圈中,拉走小桃就跑。
“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一套。”白熠明显紧张又焦急,还不忘开玩笑。“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快跑。”
“为什么要跑?”
小桃被白熠拖着往前跑,听见身后铁蹄捶地之声,回头一看,几个穿着白银锁甲,拿着长矛利剑的雄壮男子朝着相同的方向跑来。白熠一路撞倒不少摊铺,惹得那些老板破口大骂,他越跑越兴奋。
“开心吗?”白熠抓起一筐苹果朝追兵扔去。仙女散苹果,叮当作响,此生有幸能够看到这一场面,小桃觉得自己算是快活了一回。她先前总是规规矩矩、缩头缩尾、战战兢兢,听所有人的话,这样活着,如今仅仅是被人不明原因的抓捕,在街上肆无忌惮的逃跑,就感到了一种突破自我,无拘无束的畅快。
追捕的人越来越多,甚至一些路人也想方设法阻挡白熠。他们往白熠脚下泼油,故意将装满麻袋的车子挡在路中间,一行十多人横行在路中央,白熠一一躲过,还有闲心关照小桃。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桃忧心道,“我发现大家都帮着抓你。你该不会是犯了什么大罪的逃犯吧?”
“对啊,没错。”白熠拉着小桃躲进一个柴房中,向外张望。“我犯了大罪,我不该生在一个臭名昭著的家里。”
“哪一家?”
“贡狐一族,听说过吗?”白熠知道小桃是井底之蛙,七十二宫之外的事情所知无几。“明明作恶多端的是贡君,我父亲,我什么都没做,他们斗不过我父亲,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其实我一直想推翻贡君,可是我独此一人,没有实力,没有帮手,贡君身边还有一个助纣为虐的白眼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明白吗?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玩,我又不是坏人,没做过坏事,但因为我是贡君的儿子,他们都不喜欢我,视我如蛇蝎。”
“我知道,白熠。”小桃情动之处,言语之间甚是怜惜,“我母亲总是在山上发疯,大肆伤害别人,我的朋友们都在看我笑话。但她是为了保护我。虽然被母亲教训过的人会私底下在我身上报复,但是我知道,如果没有母亲,我可能已经没命在这里说话。弱肉强食,我们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白熠,你的父亲再坏,他也是为你着想的人。”
“那你就错了。”白熠笑道。“我父亲将善心视为柔弱,认为我无能懦弱,宁愿去栽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心狠手辣之人,视如己出。你敢相信吗?我们已经一年没有说话了。”
“那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寻欢作乐吧。”小桃说,“我不打算回七十二宫了。”
“如此甚好。”白熠故作老成,拍拍小桃的脑袋。“我可算是找到知己了。小桃子,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这句曾经动过念头想对赤宴说的话,一直放在心里,此刻这么轻易对白熠说出口,意义大有不同。想起来,心中无限酸涩。
“我们走南边。”小桃无形之中掌握了主动权,开始相信自己的判断。“我猜北边会有人堵我们。”
往南边走出小巷子,尽头是一个与小贡都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恶臭的味道越来越大,满目的肮脏之物越来越多,人脸上的戾气隐藏在普通的长相之下,动辄显露。小桃即刻从自己的骄傲中跌落谷底,到底是怎样的自信才能让她信心满满做出这种错误的判断。白熠心中也怕,默默地落了半步,躲在小桃身后,紧紧拉住她的手。
“我们得罪他们了吗?”小桃踩在软趴趴的污泥上,目光紧盯脚前,所到之处,要将他们生吞活剥的目光越来越有压迫感。从一踏进这里,退路就被堵死,他们只能往前走,格外警惕,随时做好逃跑或者一不小心就被乱棍打死的准备。不,那些人手里还拿着铁耙、锄头、扁担和一些小桃没有见过的工具。她想起被七十二宫围追的小玄鹄,自己将要遭遇一样的事情了。她的鼻子在发酸。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一边竭力保持镇定,敌不动我不动,一旦对方动手,她得第一时间拉着白熠逃跑,一边回忆着从前的种种,做离世前的反省。
为什么白熠也会怕?他是狐狸啊,难道没点本事吗?小桃想起它能化成原形,攀墙赴空,逃跑不在话下。
“白熠。”小桃脚步放慢,和白熠凑在一起,轻声低语。她感觉到那场即将而来的腥风血雨即将拉开帷幕。“你变成狐狸,先往前跑,找机会上墙,到上面去,别忘了你会飞。”
话音未落,一个装着铁疙瘩的木棍从上空砸下来。小桃反应不及,脚下一绊,跌倒在地。那铁锤正好落在她的头侧,一块椭圆如蛋的石头被砸的粉碎。她感到脸上和胳膊上有些细小的疼痛。
大半的人挥着武器去追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小狐狸先是沿着路跑,因为过
于紧张而磕磕绊绊,险些负伤,情急之中跳上高墙,几步跃上矮小的屋顶,失去踪影。
规规矩矩长大的孩子,在命悬一线的路上也只会在别人铺成的路上逃跑。
小桃抬眼望众人,那些都是即将杀死她的凶手。在这广阔的天底下,烛火如同初到此地的小贡都一样美好,祥和宁静,细水长流。现在她空无一物,被打败在地上,仰望她的施刑者们,没有点滴希望妄想其中一个能够手下留情,或者流露出丝毫的同情。当初那玄鹄,也是如此境地。她的身体唯有和污泥紧紧相贴,她的脑海中闪现出这些人的过往来。
一直都是勤勤恳恳的人,一直都隐忍着自己对统治者的不满,他们不敢假笑,一直强迫自己发自内心的笑出谦卑来,放下所有尊严笑出自己的愚蠢和誓死效忠来。他们目睹亲人朋友的死亡,从刚出生的婴儿到孩童,再到少年,先是悲痛,再是无情,最后变成造成别人痛苦的刽子手。这会让他们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一根棍子狠狠砸在小桃后腰上。她的骨头朽木般断裂,吐出一口鲜血。众多用来谋生的工具被这些人举起,脸上浮现的笑容证明一颗颗心脏即将登基为王。她从污泥中抬起头,爬起来,从来没有一次下跪像现在这样屈辱。
天上一道雷劈头而下,正中小桃的脊背。
围杀猎物的人们被吓得后退。他们疑惑,这一方隔绝三界之外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雷电出现?连上天也在帮他们,说明这个臭虫该死,他们即将替天行道,私欲变成正道,凶手变成英雄。
待雷电退去,他们看见弱如虫蚁的小崽子站起来,双眼灌满冷静的仇恨。这样的人最知道该怎么反击。不过,他有这个实力吗?手扶长矛,壮如山牛的高个子男人随手一刺就能弄死一头狮鹫,怎么会失手?他毫不在意,恨这个无能的小丑浪费自己的能力与时间,恨不得早早结束小桃的生命。他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孤傲,将长矛对准小桃的胸膛,弯曲的手臂打直。可是他的长矛刺中小桃胳膊处的衣服,带着那块布一直往墙里前进。他控制不了。
原来是小桃替他把长矛钉进墙中。
没想到他的力气那么大。刚开始见他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高个子男人一半震惊,一半还不肯放弃希望,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正对小桃面门。
小桃看着拳头从眼前经过,撞进墙中。雷电下凡,小桃在这亮的刺眼的地方,将这高个子男人的头撞向墙壁。
只听“轰隆”一声响,抹了泥土的石墙倒塌,碎石四溅。人们看见弱小无助的小桃单膝跪在地上,被雷电击中的他眼神迷离,快要晕过去。
“他该不会是神仙?连雷电也帮他!”
“你是瞎了吗?被雷击的是他。”
小桃站起来,从脖子上扯下两个指环,戴在手上。莽撞冲来的一人身子一闪,反而被一把匕首刺中手掌,钉在墙上。雷电当然不会缺席,当头劈下,躲闪不及,她瘫在地上奄奄一息。她的手指陷在泥土之中,湿漉漉,冷冰冰,但是她感到了什么。人人踩过的泥土之中藏着他们的生命。她感觉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自己的灵魂,与身体的点点感觉,融入这片土地。遍布土地之中的处于主宰地位的某种东西乐于和小桃达成联盟,恭敬而不谦卑,跃跃欲试,整装待命。
天上的雷电没有及时作出惩罚,小桃笑了,她躲过一劫,打着救人于水火的名号让此处变成地狱,却没有受到雷击。她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心想,好像已经找到了活下来的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