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26 / 74 章 · 6,107

卷云兽可上天入地,日行千里。信阳替小桃驯服一头卷云兽,如今排上用场。小桃先是利用草药迷晕熟睡中的信阳,再在小狐狸的帮助下出涧,来到兽棚偷走那头还算听话的卷云兽。不巧遇见母亲,本以为母亲会大发雷霆阻拦她,没想到母亲十分体谅,听她说是和赤宴一起出行,先怪怨赤宴叫自己女儿来牵兽,又高高兴兴给孩子带了干粮,嘱咐几句“早点回来”的话。

肯定不会早点回来。去时小桃这么想着。等到骑着卷云兽在夜空中行了许久,四周都是漆黑一片,不见星辰不见光,心生恐惧,立马就开始打退堂鼓。

“你不会是怕了吧?”

“我怎么会怕?”小桃口是心非道,“算着时间应该天亮了,为什么还是黑漆漆的?我们要去哪里?”

小狐狸化成人形,躺在卷云兽上,不怕冷,不怕颠簸,午后休憩一般放松。“肯定是一个好地方,我最喜欢那里了。但是呢,要人陪着好地方才更好,对不对?”

“我看见了!”小桃被眼前景色震撼的说不出夸奖的话来,目光钉在前方舍不得移开。小狐狸满意一笑,一边悠闲哼曲,一边留心小桃被此地折服的各种反应。

卷云兽慢慢降低高度,眼前那座城的风貌更加清晰。偌大的一座城,笼罩在无边黑暗之中,城如百瓣莲,层层叠叠而上,红灯笼,橘黄的火光,映亮那一座城的巍峨,那一座座楼的金碧辉煌,那一个个人的优雅高贵来。身入其中,只觉得自己渺小如蚁,满眼的美貌风光让人恨不得献身于那色彩明艳的壁画,或者雕栏玉砌的城楼,满园蕴香锦绣,身死而无憾

“这是什么地方?”

“小贡都。”

“我不想离开这里了。”

“我们还没到啊!小桃子。”白熠笑得夸张,“放心好了,这里的天不会亮,你不用离开。”

山城之路全都铺着青石板,有人赤脚而行,小桃跳下卷云兽便摔了跟头,借此摸一摸纤尘不染的地面,竟是温的。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无不身披锦衣华服,金冠玉带,一个个仙风道骨,流仙气质,一派放浪形骸、逍遥洒脱的模样。

路旁镶金雕玉的花盆中栽种名贵花卉,粉色花瓣看起来有柔软丝绸的质感,摸起来厚如舌苔,轻轻敲打不能伤它分毫。还有鲜红色、翠绿色、紫绒色、橘黄色,条状的、丝状的、圆形的、勺状的、三角鸡冠形状的花,侵染了人的气质,一棵棵,一朵朵坚拔挺傲,谦逊而不避讳风光无限。街上美人儿珠钗步摇,眉心朱砂,双眸洇梨花,红唇张扬,各种打扮,可谓倾国倾城。

小摊有序排列,长龙一般盘旋而上,花花绿绿的扇面、坠子等小玩意儿,只闻到桂花糕的香味而不见其真身。街上一排排高楼,厚重的大门前石狮子惟妙惟肖,巨大的牌匾上镶金大字龙飞凤舞,楼内人声鼎沸,酒香、肉香、胭脂香,琴声、歌声、琵琶声,伸出墙头的石榴树成精了似的,顶着一个个仙童脑袋寻个舒服的地方睡大觉。

白熠先跟着小桃,任由她四处观赏一番,然后带着她在街上把能吃的东西尝了个遍。小桃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各种吃食不仅香气诱人,也做的好看,不过塞进嘴里始终觉得没有那么了不得。走过一条街,她已经饱到走不动道。

除此之外,她发现自己所到之处,一定会被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她也知道,自己与小贡都格格不入,一个是富丽堂皇的宫城,一个是满地打滚的乞丐。只因为白熠那白花花的银子、金灿灿的金子,还有那张人见人爱的脸,小贡都的人才对小桃客客气气。

“剩下最后一点钱,替你改头换面之后,我们得去赚钱。”白熠对小桃的难堪心领神会,不过他一直都不在意,也深信,只要有钱,就能让灰头土脸的小桃享受到正常的待遇。

两人来到一处整座楼都水汽蒸腾的地方,门槛比小桃的膝盖还高。穿过大厅,走过一条狭窄通道,两边都是天然的温泉。楼上的女子走上走下,个个貌美,如莲如牡丹,百花盛放。小桃看的呆了,在楼梯上连连摔跤。因为只能让女子进来,所以白熠在大厅等待。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领着小桃上楼。这妇人打扮清素,面容不加修饰,然而高贵优雅的气质令人欢喜。

妇人推开一间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锦衣华服,再往前走是一个放满首饰的架子,妆台后面是一屏风。两个高挑的素雅妇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带着小桃来到屏风后,帮她脱衣洗澡。之后换上了小桃心仪的衣服,梳妆打扮。她原本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现在是青丝云鬓金步摇。这一遭修整完毕,小桃已睡过去两回。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小桃仅仅觉得只有那双眼睛还熟悉些。她想到姜绮,那样的美绝对不是这样经过精心打扮所能望其项背的。

走出房间,还是由老妇人带领她下楼。小桃脚上穿着高底的木鞋,一步一步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走。一路遇见其他女孩,目光大都被吸引到小桃脸上。小桃又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合适。

“婆婆,这是谁呀?”

“郑姑娘,这位也是来头大的。”老妇人说。

那姑娘掩嘴笑着,姗姗离去。

白熠蹲在椅子上,十分乖巧。小桃一现身,他的目光立马就从地面的花纹上挪到楼梯上。一位十四岁的少女,身材纤瘦如栓马柱,却被装在蓬松的翩翩红裙中,腰带上方平平无物,小小的脑袋上套着大大的发髻。行走之间像极了一个漂亮刷子在刷梯子。白熠越看越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小桃越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错。

“好看是好看,可是你穿成这样是要去成亲吗?”

小桃这才明白刚刚一路走来,那些女孩的目光意思是觉得她好看。看见白熠笑得那么开心,小桃不再拘束,摘掉假云髻,脱掉外衣,踢掉脚上沉重的鞋子。整个人清爽许多。

“给她拿一双马靴,再拿条黑色发带。”白熠吩咐老妇人。

“为什么要黑色发带?”提到发带,小桃想起赤宴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赤宴摘下发带的样子。

“没什么,你这头发实在难看,添点装饰好看。”

狐狸所说的赚钱,小桃花了一番功夫才看明白,原来是赌钱。在七十二宫上,她见过有人玩这些游戏,不过赌的都是些果子点心。而钱,狐狸告诉她说,在人间,无钱寸步难行。

白熠的运气实在不好,身上的钱只剩下一小块碎银子。

“还来不来?公子?不然回家找你父亲拿了钱再来?”周围的人不怀好意的催促道。

白熠从腰间拽下一个玉佩,扔到桌子正中。看客们看了连连惊呼。小桃便知那块玉佩绝对价值连城,于是劝白熠放弃。

“你来

。”白熠把小桃拉到自己的位置,像个懦弱的孩子躲避承受不来的风险。

“可我什么都不懂!”

“没关系,靠运气!”狐狸破罐子破摔道,可是能从他担忧的表情中看出,他很不愿意失去那枚玉佩。也许他只是不想亲手送出玉佩。

桌子旁挤了更多的人。他们看着这个锦衣玉面、乳臭未干的小公子,面对即将到手的玉佩先早早地乐开了花。赌局开始,庄家以高超的技巧晃动色子,“啪”的一声定在桌子上。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那一张张神情各异,却不约而同看小桃笑话的脸看着实在吵闹。

“大,还是,小?”国字脸,浓眉大眼,一派正气的中年男人掷地有声,敲响了重重的鼓,好像是在宣示这里是他在主宰。

“大。”小桃轻飘飘说出口。没人知道她的心里熬过了怎样的焦虑和矛盾。

一番故作玄虚的渲染紧张气氛之后,结果敞亮摊开在众人面前。狐狸凑到小桃耳边,忍着欢喜说一句,“厉害。再来。”他先摸走自己的玉佩,好好地系在腰上,再把桌上的银子全部揽在怀里。

“运气不错。”中年男人说。“希望这一局你还有好运气。”

“不。”小桃后退一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交了好运,第二次的话,恐怕连我这位朋友都要输在这里了。多谢大哥承让,小弟先行一步。”

这番话在七十二宫上听的多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小桃看见中年男人身边的其他人一听这话,面色大变,个个暗中戾气聚积。狐狸的银子掉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格外刺耳,可是他不敢去捡。

男人看着小桃,忽然绽开和蔼可亲的笑容,“小公子,再见。”

小桃拉着白熠匆忙离开。逃出许远,白熠不满,“好不容易赢了一次,怎么不乘胜追击呢?或许还能赢得更多。刚才那么多钱都没拿完。今天花掉的钱也没赚回来,这一点点够干什么呢?”

“我听山上的老人们说过,这种地方不会让你赢了钱走的。所以,及时止损才是好的。你难道没听说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乐极生悲?”

“有道理。”白熠思索良久,想起信阳看小桃时的眼神,相信兽类之间有共同之处。信阳敬畏的人必然有可取之处。

赚钱的法子?小桃遍观整条街道,想要寻找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来赚一点钱,日后离开七十二宫必然有用。她从小生活在七十二宫,独自生存的能力十分欠缺,这是遇见赤宴之后逐渐发现的事情。因为那时起,她开始面临一个个选择,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有的人靠着讨好别人立足,有的人靠技能,有的人八面玲珑,落得个好名声。而她,自从姜绮抢走她用来立足的工作之后,七十二宫似乎不需要她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不会做饭,又不会缝补,气力虚弱不能去砍柴,天生不讨卷云兽喜欢,连母亲的工作也不能接手。要是没有信阳,独自在烂柯涧生活也会是难题。

小桃忽然瞅见一位写写画画的老人。他的摊位前冷冷清清,无人理睬,但是这位老人独自一人,自得其乐,大笔一甩,墨香四溢,脸上的笑容甚是满足。她走近了看,发现一块牌子上写着:对出下联,奖银千两。再看看那上联,什么山山水水,浩浩荡荡,是马是驴,她连字也认不全。

“你能对上吗?”小桃问白熠。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肯定也长了个学富五车的脑袋。

白熠摇头,十分坦诚,“不会。还有点钱,我们为什么不继续享乐呢?还有很多好东西我没给你看呢!”

“可是我比较想看看这个。”

白熠顺着小桃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幅画,挤在巨大书画一角,和一个人的上半身同等大小。虽然画的潦草,但是形貌样子很是传神。一个人像有什么好看的呢?再细看,画像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神机妙算槲阎生。

“什么神机妙算?一个江湖骗子还敢在小贡都称神?”

这话说的格外张狂。小桃不解,这狐狸凭什么能口出狂言。白熠见小桃如此,自我感觉优渥,温吞吞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在小贡都,你见到的人实际上都不是人,他们大多不是神就是妖魔。哪个没有些厉害本事在身。不过你不要害怕,大家来这里都是为了享乐,不会轻易惹乱子。”

“看你也不普通,你是什么身份?”

“我?”白熠稍加思索,目光一转,抓住路边一个算命的先生,丢下几两碎银子,心怀鬼胎道,“你来算算我是什么身份?”

那老先生看着与画上的槲阎生有几分相似,但那贪欲丝毫不掩饰。小桃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来,那时她才六七岁,还期待着能够黏在母亲身边。但母亲一向是不愿亲近她的,母亲的目光里总是没有她。就在这种时候,槲阎生来到七十二宫,听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槲阎生再一次警告父母亲,说了一些话,便注定了她此生的命运。所幸,种种预言后来全都没有应验。多亏了赤宴的出现。

“公子这不是戏弄老夫吗?在这小贡都,谁不认识您呢?”老先生竭力将目光从银子上挪开,但是他做不到

“你胡说。你敢跟我打赌吗?从街上随便找几个人来问问,要是有一个知道,我就给你一千两银子,加这块玉佩。”

现在的白熠倒不留恋他那块玉佩了,甩掉累赘似的把它从腰上拽下来摔在桌子上。小桃真担心那块玉佩被震碎。

“那要是不知道的话……”老先生用扇子遮住脸,盯着白熠,说话故意留半截。

“你给我一百两。”

“好,就这么说定了。小公子可不许反悔。”

白熠信誓旦旦,蓄势待发。一双美目流波在街上扫视一瞬,一边瞧着志在必得的老先生,一边捋起袖子从小桃后颈推了一把。小桃的上半身趴在桌上,额头撞到老先生的扇子。她能感觉到老先生的笑容逐渐僵硬。

“就她吧!小桃子,你说,我是什么人?”

一千两对一百两,引鱼上钩。听老先生的口气,白熠的名号在小贡都肯定不小。刚才陪她梳妆打扮的老妇人说她来头不小,肯定也是因为白熠的面子。但是来到这里,所见之人那么多,没有听见一句谈论起白熠的话,这说明什么?白熠为什么要骗这位老先生的钱呢?说这里都是神仙、妖魔之类,但这老先生看起来很缺钱。想了这么多,要知道白熠的身份,还是毫无头绪。

“我不知道。”小桃如实说。

“给钱吧!大爷。”白熠把手往老先生面前一伸,脸上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位老先生真的是他大爷吗?看这架势,会不会是他父亲?在七十二宫上,很多孩子向父母讨东西都是这副德行。信阳也是这么对赤宴。

“你是他儿子?”小桃一本正经的说出猜测。

白熠看着她不说话。老先生拿银子的手停下来,竖起耳朵细听后面的动静。小桃心想自己这是猜对了,其实不应该说出来,这下好了,气氛不对劲。三个人都慢慢尴尬起来。

正巧一位姑娘惊慌失措的跑过来,拔下头上金钗拍在桌上,焦急道,“麻烦您帮我算一卦,我的指环丢了,那是我的定情信物,我必须得找回来。请您帮我算一卦,我的指环现在在哪里?”

老先生的嘴角似乎抽了抽,想翻个白眼可是眼球转到另一边一时间转不回来。白熠的脸色还没好转。小桃心中万分歉疚,这都是她一句话惹出来的事,害得漂亮姑娘不能及时得到帮助。

“我来,我最擅长找东西。”为了逃离这个气氛,小桃自告奋勇拉走姑娘,“你的指环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它最后在你手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吗?”

姑娘细细回忆之后,一一说给小桃听了。两人来到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见那摊主正忙得热火朝天,既要招呼客人落座,还要擦桌子倒茶,还要回到摊后去煮馄饨。

“我那个戒指跟你手上这只长得很像。”姑娘拉起小桃的手说。

“是吗?”提起这个指环,她一点也不高兴。戴在手指上,她也觉得不舒服。整天整夜的,经常性的,偶然间感到手指上被勒住,就像被勒住了脖子,窒息。这个指环,脱不下来。赤宴曾说它挥手成刀,她没有再试过。“它值多少钱?”

“我那个不值什么钱,你这个就难说了。看着也不像是普通的东西。”姑娘说,“你知道我的指环掉在哪里了吗?”

“你说付钱的时候扶了一下头发,感到指环划过耳朵,听见‘叮’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小桃看了看姑娘所指的她曾坐过的位置,桌上没有,地上没有,木凳缝隙中也没有。“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泔水桶。小摊老板忙得四脚朝天,客人碗中剩下的汤只是一股脑儿倒进泔水桶,里面有什么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那老板把小桃带到倒泔水的地方,足有十二桶,据介绍说,这些都是收摊后要拉到城下去倒的,因为在城上无论如何会有味道。他们这些人不被允许在城上倒脏物。

城上城下,小桃听的一塌糊涂。不过幸好泔水都没倒,不然她要到哪里去找姑娘的指环。那姑娘听说指环在这些装了剩菜剩饭的桶中,十分嫌弃,于是怀疑小桃的判断是否正确,一会儿又试着下定决心放弃定情信物。

小桃一捋袖子,将白花花、香喷喷的胳膊塞进桶中去捞,抓起一堆碎菜大米等物。姑娘看了一眼便吐在身边的一个桶中。

“对不起……”姑娘看着小桃,无地自容。

一句指责的话堵在心里,慢慢地咽下去。小桃不怨她,反而安慰道:“没关系,让我再来想想指环会在哪一只桶中。”她闭上眼睛,默念道,“希望我手上这个鬼东西也掉吧,掉了我绝对不找。希望上天让我顺利找到美人的指环,用我的来做交换。求您了,老天爷。”

事情如她所愿。她选中一只桶,顺利的摸到一个环状物,同时感到手指上的那个禁锢滑落。她似乎听到了指环掉到桶底的声音。

赤宴。赤宴伤心的画面浮现在脑中。实际上,是她在伤心。因此,她的手从桶里拿出来时,掌心有两只指环。果然相似,小桃分不清哪个是她的,那姑娘还没分辨就先嫌弃指环太脏,她接受不了,宁愿不要。

这可怎么办?小桃找了个有流水的地方把两个指环冲洗干净,直到没有任何异味,才从衣摆上扯下一条布来将两个指环穿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她分不清两个指环,赤宴应该能。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