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食屋内烟雾缭绕,阵阵飘香,零零散散几个人躲在各处自娱自乐。信阳迈着大步走到正厅,停在一盘烤鸡旁边。几个年轻的孩子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对信阳毕恭毕敬,处处照顾得当。
“信阳大人,您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男孩惊恐地看着信阳背后。信阳穿着黑色的斗篷,屋子里光线又不好,案台之下都是一片黑暗。
“能有什么东西?打起精神来好好守着,别让贪吃的鸟兽闯进来偷东西吃。”信阳两手叉腰,把斗篷撑的更宽敞。
“可是,长殿说大人您这段时间在闭关修炼,怎么会来这里视察?”年轻男孩说。
“嗯,说的对。我先走了。”信阳一扬斗篷,转身离开。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忽然发现案上新烤好的两只鸡不见了。
信阳一出门,快走几步,接着立马拔腿就跑,还不忘拉一把跟在身边的一个小小黑影。他们跑到山坡另一面,并肩坐在一起。小桃气喘吁吁,把战利品拿给信阳看。
“做贼的感觉如何?”
“刺激。”小桃心中颤颤,“一直在抖。你不知道我刚刚有多害怕。”
“放心,天塌下来有赤宴撑着。”信阳大笑,“万一被抓了,就说是给赤宴拿东西。闹到赤宴那里,还怕他不护着我们?”
“长殿会护着你,会护着我吗?”
“要不要去老虎头上拔毛?”信阳不怀好意道。
这个表情在信阳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忠犬想着歪主意要害主人,这不符合信阳的性格。
小桃与信阳在烂柯涧相处了不过十日有余,两人的关系急剧变化,以前小桃对信阳望而生畏,现在信阳自降身份与小桃鬼混在一起,说赤宴坏话,耍嘴皮子功夫,跑出来当贼,寻找刺激与快乐。究其原因,小桃当然知道,信阳其实很容易收买,那天烧糊了饭,自己饿着肚子让给他吃,担心他的伤势,找来药草煮茶汤,担心他睡不好夜半时分去洞口守门。信阳感觉敏锐,机智而容易感恩,因此愿意同小桃共进退。
“声东击西,明白吗?”两人藏在赤宴门前的阴影中,信阳说。小桃不甚明白,看到信阳光明正大走到门前去敲门,吓得双腿发软,怀疑是信阳临时叛变。她扶着窗槛,没想到手下一用力,竟将窗户给推开,碎木屑纷纷掉在屋内。声东击西怕是这个意思?小桃想。她爬进屋中,一眼扫过无处可藏的空房间,去帮信阳打开门。
“哦?怎么是你?”信阳嘴上表示震惊,脸上表情倒是“毫无意外”。
“我们要偷什么?”
“不是偷。是藏东西。”
信阳轻车熟路的走到一个柜子前,跪坐在地上,拉开柜门,手伸到最里面,拿出一块包袱,里面放着各式点心,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些添进去包好,将一切归为原位。小桃看着,恍恍然湿了眼眶。把食物藏起来的背后,是因为常常挨饿,是因为害怕饿死。一些隐隐约约的模糊记忆渐渐浮现。
“小心!”
小桃还沉浸在回忆中,突然被信阳的一股大力给拖倒,连续几声沉闷的玄铁入木之声撞进耳中。信阳把她藏在柱子后面,焦急吩咐,“别说话,闭上眼睛。”小桃实在害怕,一一照做。
“是谁?出来!”
听着是赤宴的声音。但是小桃所熟识的赤宴,总是温柔的,就算生气,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戾气。恐惧感在心中打鼓,她的耳中尽是恐惧的浪涛。
信阳微微探出头,“是我,别紧张,是我。赤宴你这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去找圣辅。”
“回来!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忘了你该干什么吗?今天晚上菜浇过了吗?四周巡视了吗?烛火都灭了吗?”
“别担心,她也在这儿。”信阳一边做手势,一边无声说话。
“你个废物!快滚!”
话音落后,房间内归于温馨平静,小桃刚想探出头来看看情况,信阳一只手就将她拖离现场。她回头去看,进门时并未放下的床帘现在拉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情况,只是附近的地面上有一两点血迹。
“长殿生气了?”
信阳带小桃坐在卷云兽上,穿过水流山川,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烂柯涧。当初卷云兽死活也不让小桃近身,信阳露出凶相,犬吠两声便轻松制服。
“当然生气,不过你别在意。没事。”
两人的对话都是蜻蜓点水,避过隐藏起来的事实。
“长殿是不是受伤了?”
“我以后不敢再带你出去了。”信阳说。
“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儿?”
这个问题谁都没有回答她。再过两三日,信阳果然不再有出去玩耍的心思,整日里守在烂柯涧,精神恹恹,也绝不提他事。赤宴莫名来过几次,满面风光,心情大好,尽管信阳和小桃都不怎么欢迎他。
“几天不见,你们就把我这世外桃源搞成这个样子。”赤宴说,“挺好。你们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信阳和小桃的半边脸高高鼓起,相顾无言。在赤宴靠近点心的最后一刻,他们俩不约而同将仅剩的吃食一股脑儿塞进嘴里。比起担心赤宴斥责他们又偷溜出去,两人更担心赤宴抢他们的东西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赤宴见两人此状,觉得处处难为,走到各地都觉得心神不宁。
“信阳,你最近怕不是吃多了,你看,这脚印,是不是比以前深了些?”
信阳点头,看起来更像是假意讨好。令赤宴心中更加不快。
“小桃啊,是不是信阳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小桃摇头。她想打开天窗,问问清楚为何如此对待她,见赤宴那张奸猾笑脸,觉得他是放长线白钓鱼,于是作罢。装作无事,迎合魔王,其乐融融。
烂柯涧宛如一个神仙庇佑之地,恶虫劣兽常常避而远之,不伸足喙。那天的蛤狈是狗急跳墙,无意来此。这样说法,小桃有几分相信。可谓是寸草不生的地方,一定有“神明”镇邪。半个月来,连个野兔子都没有看到。石头缝里,根本找不到甲壳虫、蚯蚓等常见的生物。
生活甚是无趣。小桃心生一念,这种想法越是强烈,出乎意料的事情越快降临。她一边抱怨,一边心惊胆战的等待,一边祈祷日子就这样平静下去。
一天夜里,信阳出门还未归来。小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忽然听见一声宛如弱女子呼救的叫声,婉转悠扬,楚楚可怜。她来到门口,那声音断断续续,凄凄哀哀,回音阵阵,在月光皎洁的夜中,不仅没有诱引出瘆人的鸡皮疙瘩,还徒增了几分夏夜凉风的舒适感。
一个白影从眼前闪过。小小的一团,初见便觉得它温顺可爱。小桃一脚踏出洞口,那白影树上落果似的撞进她的怀里。
那浑身是毛的东西在小桃怀中扭动身子,不安的叫了两声,才找到自己的脑袋抬起头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小桃。
天真无邪,乖巧无害。小桃看到怀中白狐的眼睛,从心底里生出这样的感觉。她将小白狐放在床头,自己坐在床尾,相互看着对方,确定彼此都是弱者,并无害人之心。小桃拿来点心果子等物,推到白狐面前,看着那小东西欣喜若狂的吃完,对她露出恍若女孩儿撒娇般的笑容。
不多时,信阳回来,小桃将白狐用被子盖住,拉上床帘。
“没事吧?”信阳不等回答,已经化作犬形,躺在稻草堆上,闭上眼睛。
小桃踟蹰许久,拉开帘子,心神不定的走来走去,“你猜,我刚刚抓到一个什么东西?”
信阳惊坐起来,化成人形。一张脸严肃的可爱。“什么?”
“你猜一猜。”
“我没兴趣。没事早点睡。”信阳又躺下去,准备睡觉。
白狐嘤咛一声,从被窝里钻出来,跳到小桃肩头。小桃微微惊呼,随即被逗笑。白狐却“哧溜”一下钻进小桃怀里,瑟瑟发抖。小桃这才发现信阳面色不善,见他要来抓白狐,小桃抱着白狐后退,忽然想到,信阳守在这里的理由或许就是这个。
“你要干什么?”小桃警戒起来。
“你知道赤宴看到这个东西会怎样吗?”信阳步步紧逼,并不因为这些日子和小桃的情分而留情半分。
“会怎样?会杀了我吗?”话刚出口,小桃的眼泪就涌出眼眶,一半是因为害怕,一半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白狐凄凉婉转低声哀鸣一声,伸出爪子,藏起长指甲,帮小桃拭去眼泪。
“会毫不犹豫把这个东西给杀死。”信阳停下脚步,距离小桃两步远,威逼的眼神更加炽烈。
“它只是一个小狐狸,为什么要这样?要帮姜绮成神的贡君也是狐,杀他同类,这样能行吗?”
信阳无法,败下阵来,“我去禀告长殿。”
小桃抓住他的衣袖,“求你了,别去。这狐狸不小心来到这里,也许过几天它就走了。这点小事为什么非要告诉赤宴?就当是帮我,好不好?”
“那……我不管。”信阳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万一出事,你自己担着。”
刚刚见信阳紧张兮兮的样子,又听他说赤宴知道了如何如何,没有亲眼见过,小桃自然不觉得那会有多严重。求情讨饶都是学了别人的反应,心中并无多少担忧,但喜欢白狐是真的。现在听信阳这么一说,小桃倒有些往心里去了。可是不解,一只小狐狸能有什么危险呢?是对她有危险,还是对赤宴有危险,还是对七十二宫有危险?无论怎么想都没有道理可言。
至此,小狐狸就暂时在烂柯涧住下,与小桃同吃同住。每当赤宴来了,小桃就带着狐狸躲起来,留信阳一个人应付。赤宴每每四处打量,寻找小桃的身影,她才露面同赤宴说句话。
“你没闻到什么吗?”赤宴问信阳。
他该不会是闻到了狐狸的味道?小桃心虚,看向信阳,只见他用力嗅了一嗅,摸摸鼻子,云淡风轻道:“她许多天没洗澡了。”
赤宴神色复杂,默默退后,见小桃神情不对,又笑呵呵上前,拍拍小桃的肩膀,亲切道,“既然如此,信阳你带着她出去逛一逛,散散心。天黑之前回来。最近山上不太平。”
“发生什么事了?”小桃关心问道。
“没事。”赤宴憨憨一笑。
绝对有猫腻。但是赤宴和信阳不愿意告诉她,小桃也懒得去关心。现在有小狐狸陪着,她的日子快乐多了。
赤宴走后,小桃想着走出烂柯涧去逛逛,又怕赤宴口是心非,到时候在外遇见又要骂她一顿。问了信阳,信阳毫无底气的犹豫许久,答应带着小桃去涧外走走。当然,小桃怀里藏着小狐狸。
这白狐比信阳还聪明,会撒娇卖萌,看人脸色,温顺贴心,还懂得在外人面前藏好自己,根本不需要小桃照顾。小桃来到自己居住过的地方,睡过的床铺上已经住了新人。茶屋,脏乱许多,可是人来人往,多了烟火气。过路人向信阳恭敬问候,瞧一眼小桃,满脸都是不屑,替信阳打抱不平:信阳大人怎么和这样的小崽子走在一起?死皮赖脸的东西,不去干活,缠着信阳大人做什么?
那人什么都没说,仅仅是脸上的表情就说明了这一切。信阳也有察觉,故意帮小桃摘掉头发上的草叶,挽着她的肩膀,让小桃走在自己前面以示亲近。小桃心中明白,觉得信阳真是小题大做,她明明没有那么受伤,不过这一举动,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她埋下头,暗自偷笑。怀中的狐狸却钻出来,不由分说跳到那人面门上,又抓又咬,咬完就跑。
一个小小团子,蹿进草丛里,蹦上树梢,四脚奔跑,信阳和小桃两人抓它不着,追着追着又失去了踪影。信阳拉着小桃连连劝阻,“快跑!”
“为什么?它是往这边走了。”小桃不解,狐狸明明是往东边去了,信阳追到一半要拉着她往西边走。不过没疑惑多久,小桃就明白过来。
赤宴正提着小狐狸的后颈,身后跟着七八名带着武器的山魔,个个面若冷酷无情的阎王,雄壮威武,气势压人,仿佛赶着去杀人的侩子手。单单赤宴凭借着他那张年轻好看的脸,让那种凶神恶煞的气质减弱了一些。小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赤宴,目光颤颤,看了一眼绝不敢看第二眼,等赤宴一发声,她差点跪在地上,还是信阳扶了她一把,才没有表现得如若至此。
“这狐狸是哪里来的?”
那小狐狸在赤宴手中无助的乱舞四肢,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滚滚,黑溜溜,含了泪似的,哀哀叫着,唤人来救。
被狐狸抓咬的那人立刻谄媚禀告,“是这个狗崽子养的狐狸。我看见了,赤宴长殿,那狐狸在他怀里,还舔了他的脸。信阳跟他是一伙的,赤宴,信阳这条臭狗背叛了你。”
这人对赤宴如此不恭敬,小桃惊异万分,一脸不忍直视的看着这人,又看看赤宴。赤宴倒没有特别的反应,反而眼中含笑,看着小桃。小桃连忙转移目光,心中恐惧散了一半。
赤宴好言打发走了告状之人,问道,“小桃,你在这里干什么?”
果不其然,自己说过的话翻脸不承认。小桃有口难言,信阳也沉默不语。
“你先回去。”赤宴又说。
“那狐狸呢?”小桃眼巴巴看着受苦的小狐狸。她不是有意“出头”,是刚刚赤宴那一笑给了她在老虎头上拔毛的勇气。赤宴是宠着她的,小
桃想起月禅常说的这句话。
赤宴挑眉,看看狐狸,把它安放到小桃怀里。转头对信阳说,“你跟我过来。”
“可是,长殿!”小桃情急道。直觉告诉她,信阳要遭殃,为了救他一次,小桃无所顾忌的喊。连赤宴也微微吃惊,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尖厉过。
“你说。”赤宴循循善诱。
“我一个人回不去烂柯涧。”
“对,我倒忘了。”赤宴笑容牵强,“信阳你去送她,然后再来找我。”
终究还是没能救下来。不过,信阳跟赤宴的感情恐怕比她和赤宴要好很多倍,她心急什么呢?信阳把小桃送回洞中,一路不发一言,走时神色自若,并无不安。或许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是她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小桃带着狐狸睡到夜半,迷迷糊糊间觉得一条湿漉漉东西在脸上左滑右滑,难受得紧,渐渐清醒过来又不敢贸然睁开眼睛。她万分害怕,心想信阳为何还不回来。身边那是条蛇,还是条狗?想到狗,信阳不也是狗吗?难道是信阳趁她睡着……小桃越想越觉得害怕。呆了好一会儿,困意袭来,一阵惊慌,顿时睁开眼睛。眼前昏黄的烛火摇曳,一张粉白的少年脸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微微笑着看她。小桃起身,坐在床上,看见洞口的风吹进来,纱帘轻轻飘动,微凉的风迎面而来,浑身舒适。面前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绣金袍,富贵如神,灵动似鹿,纯洁如雪,目光里沉睡着书写荣耀的碑,表明他并不是一个初生的孩童。
他比七十二宫上任何人的年纪都大,尽管看起来比赤宴还要小一两岁。小桃望向床尾,那白狐果然不在原位。
“你是狐狸?”
“没错。我叫白熠。”少年的笑容爽朗而收敛。这样更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我们出去玩吧。山下可好玩了,比这里好。”
“山下?”
“你肯定没有下过山。我一看就知道。小桃子啊,我告诉你,人类的世界最美妙,他们能做出来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这些神仙,畜生,妖魔鬼怪都不行。你没见过总该听说过吧?”
“我见过烟花。”
“嗯,还有灯笼,红色的,鞭炮。冰糖葫芦红烧肉酒酿丸子菜烧饼酥酪鱼卷枇杷云胡豆,斗鸡斗狗马上王,色子木牌第一楼,还有很多漂亮妹妹。”
“有多漂亮?”
“漂亮到让你走不动路,漂亮到喝水也觉得是陈年佳酿。倾国倾城,听说过吗?一条街上全是这样美丽的妹妹。”
“看得多了,会不会分辨不出来谁漂亮?”
“嗯……确实。”小白狐钻进小桃怀里撒娇,“漂亮妹妹,我们下山去玩?”
洞外传来信阳的脚步声。小桃连忙下床去迎,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异常,和颜悦色,想着必然无事。
“赤宴说那小白狐是普通的狐狸,没事。”信阳朝里间看了一眼,小白狐正趴在床沿睡觉。
“那长殿他有没有为难你?”
信阳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没有。但是他说,这段时间我们都不能再出那个洞口。他要我看着你。”
“为什么?”
信阳看着小桃,想替她找个合理的借口,但是没能来得及。小桃点了点头,转身吹灭蜡烛,回到床上。
小狐狸问,“好不好?”
“好。”小桃说。